十四級強風吼出的寸寸雨滴飄斜灑落，雨滴在空中再次被撕裂成細碎的雨絲，輕柔依著順逆風，從烏雲密布的高空灑向淡水河面，如同在空中被拉出千萬條彎曲的透明絲線。奔騰的淡水河面浮現出一對晶亮大眼。透過浪花水霧，江鯉右眼映的是晶瑩透亮的淡水河右岸，岸旁只餘下點點星燈殘火，相較於燈火通明的平日，此時的淡水河沿岸商街不再熱鬧，在風雨中黯淡許多。平日連綿的店家此時幾乎店店打烊，全皆躲進屋內避風雨。
淡水河右岸後方向大屯山斜上的丘陵地，無論是延伸到南側的淡水或北側的淡海，數百棟大樓抵抗風雨不動如山，大樓透出的格格亮光在風雨水霧中更顯迷濛。迷人的景緻舖陳出迷人的夜。相較於右眼的亮，江鯉的左眼則是一片暗黑。
從淡水河望向觀音山，視線沿著凹黑的山谷向上延伸，半山腰透著數點真光，是供奉王母娘娘的無極宮。無極宮後方是觀音山頂，在一片烏黑中漸顯暈濛柔亮。
對於落水的綠靈，江鯉似乎並不太在意；在其他水族忙著搶食綠靈大餐的同時，江鯉只是從遠處看著聽著，偶爾傳來水面翻滾跳躍的驚波。就在幾分鐘以前，江鯉看著數百隻大小綠靈，從紅樹種子中飛竄而出，從四面八方衝向蓬萊號底部的中空區域，總希望能又快又準的一躍，在最短的瞬間脫離惡水，進入陰引窗，然後前往蓬萊轉世重生。
盼著蓬萊號遠離，也盼著淡水河兩岸的不同世界，江鯉有些失神，巨大的尾巴在水中拉出一道彎曲圓柔的弧，像一面芭蕉扇，不徐不緩，閒意自然。
「唉喲！」一隻綠靈硬生生撞在江鯉的鼻尖上。
兩岸河景看得入神，江鯉被自己唉喲一聲拉回現實，本能的張開大口，突然間又很快的將頭縮了回來。
原來是一隻盲靈。江鯉用雙眼打量眼前的盲靈，沒再理會，繼續漫游，卻感覺尾巴突然被纏繞，轉頭後望，方才撞到鼻子的盲靈正緊緊的抱著牠的大尾巴。
「小兄弟，這樣抱著我是沒有用的。」江鯉停下了搖擺的尾巴，回頭對怡真說。
「嗯……對不起！我因為看不見，所以才抓著你的。」
「既然掉到了水裡，總不能一輩子抓著我不放吧？」
「嗯！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要抓什麼？」
「小兄弟，靈在水中是不會淹死的，你儘管可以放心。」怡真這才想到剛才被人從蓬萊號上擠下水，絲毫沒有嗆水的感覺，只是兩手空空地抓不到東西很不習慣，於是一下水就猛力亂抓，只是想找個依靠，如同在陽世間一樣。
「嗯！對不起，你可不可以幫我的忙，帶我回到船上？」怡真詢問江鯉。
「小兄弟，不是我不送妳回去，而是船已經走遠，而且，就算我能追上船，船底到處擠的都是想等著吃綠靈的水族，我這一大把年紀，很難擠得進去。」
「那我該怎麼辦？」怡真問。
「我也不知道，如果運氣好，或許可以等待下一班船經過時再跳回船上，但還得碰碰運氣。」
「如果上不了船會怎樣？」
「多數的綠靈都會被水族吃掉，就算躲在樹種裡，由於無法決定漂流方向，最後幾乎都漂到了岸邊的泥灘地上成為紫靈。」江鯉說。
「變成紫靈會怎樣？」怡真繼續追問。
從長江到東海，再到淡水河，六十多年來，江鯉只見過二名盲靈落水，前一次是一名男盲靈，落水後抱住一根枯枝，漂到淡水河岸，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又來了一名女盲靈，在陽世一無所見，如今又落入水域，江鯉猜測著她未來的命運，也起了憐憫之心。
「來，小兄弟，上前一點，抱住我的背，這樣會好些！」怡真斜趴在江鯉背上向前慢慢摸索，江鯉一身緊密鱗片在怡真手中是如此平滑巨大；背鰭也不如印象中那般尖刺，尤其是在背鰭尾端，與其說是尖刺，倒不如說有些像是被磨鈍的圓尾，尾上長著綿密鬚絲，隨著水流擺動。
「先生，謝謝你，我還沒請問你大名。」怡真抓著鬚絲，趴在江鯉背上。
「所有的魚都是沒有名字的，我是在長江出生的鯉魚，龍宮的人都叫我們江鯉。」江鯉輕緩擺尾。
「哦！那我可以叫你江鯉先生嗎？」
「沒關係，妳叫我什麼都可以，反正除了我的小主人，和在龍宮的那一次，再也沒有人叫過我。」
「為什麼沒有人叫過你？」
「我們水族和人類很少接觸，通常只有二種情況，一是在陽間，人類抓到我們，把我們吃掉，要不然就是在陰間，我們把人類的靈吃掉，除此之外，人類和水族是很少接觸的。」江鯉說。
「可是……，不是也有很多人在家裡養觀賞魚？還有我聽說有的海豚在海洋公園中表演？」
「對啊！那是極少的部分，就像我小的時候，我的主人把我養在庭園中的大水池裡，有吃有喝，無憂無慮。」
「那你為何在這裡？」
「這都是命，我是主人買給小主人的生日禮物，小主人第一次用手把我從水桶中撈起來，一個不小心，他的手一鬆，我掉落在一旁的水溝，一路游到長江。」
「你小時候一定很小，要不然怎麼會把你撈在手中？」怡真滿心好奇。
「大家都有小時候，不管是人或魚，小的時候都很小的。」
怡真嗯了一聲，思緒又拉回到現實，沉默不語。江鯉回頭瞅她，扭了扭身：「妳還沒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噢！對了，就叫我怡真好了。」
「那是妳的名字？」
「嗯！是的。」
「在想以後怎麼辦？對不對？」江鯉看著面無表情的怡真。
怡真點點頭，似乎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然後將頭抬起：「我真的沒辦法去蓬萊了嗎？」
江鯉大大的尾鰭在水中悠晃。「想要搭上去蓬萊的船的確不易，因為妳什麼都看不見，就算水族兄弟有不吃盲靈的默契，但大家仍會搶食綠靈，只要船還未出淡水河口，船四周都會被水族圍著，沒有任何一條魚會放過綠靈大餐，所以很難擠得進去。」江鯉說。
「為何要搶食綠靈？」怡真續問。
「妳聽過投胎轉世吧？」江鯉問。
「那不都是假的？只是說說而已！」怡真半信半疑。
「那是真的。若能吃到綠靈，下輩子就可投胎轉世為人。」
「怎會這樣？」怡真驚異。
「這是公平的轉世輪迴，個個有機會。如果妳是魚，只要能吃到綠靈，下輩子就能轉化為人；相反地，如果妳是人卻被魚吃掉，你下輩子就會變成魚。」
「可是！可是我還是搞不太懂，就是說……」怡真一頭霧水。
「每一個生命體內都有一個靈和一個魂，生時有驅體，死後有靈魂。以我來說，我也有靈魂和魚體；如果我遇到綠靈，並把他吃了，我體內的魚靈就會被新進的綠靈趕走；也就是說，綠靈開始成為我的主宰，也會帶著我的魂到蓬萊，等待轉投胎到人世，就和搭船到蓬萊投胎的結果是一樣的；被從魚體驅趕出去的魚靈，則會和已離開綠靈後的魂結合，到東海龍宮報到，下輩子就投胎成魚。」
淡水河兩岸的燈光暗淡依稀，蓬萊號己駛出淡海，迎向蓬萊。風大浪大的淡水河，折起陣陣旋風，將無數枝葉捲上天際，再落向水面。除了觀音山頂漸透出少許明亮，天地四界盡是一片暗黑。
一絲意念突然閃過腦際，江鯉在水中轉向，將大大的頭抬上水面，望向遠處的觀音山頂。
「怡真，我想到或許我可以幫得上忙。」江鯉帶著點詢問的口氣，其實是想幫忙。
「真的？你可以帶我去搭船？」怡真開始興奮起來。
「不是，是另有辦法。」
「那是什麼？」
「妳滑到我尾巴上，雙手不要緊抱著我，而是兩手各抓住一片鱗片，記得一定要抓左右兩邊不同的鱗片。」江鯉說。
一頭霧水的怡真滑向江鯉的尾部，仍想再問，江鯉已催促著：「就是這樣沒錯，我可以直接送你去面觀音，到了那裡，或許妳有機會前往蓬萊。」
「怎會這樣？」怡真依然不解。
「聽我的就沒錯了，快，現在正是時候。」江鯉仰望天際：「記住，當我甩尾的時候，妳雙手各抓緊一片鱗片，千萬不要鬆手。」
「江鯉先生，這……」
淡水河上風雨漸大，江鯉眼中的觀音山也愈漸模糊，但山頂卻越見明亮。
「怡真，兩件事都很重要，一是抓住鱗片不放；二是一旦落地就趕快鬆手，將鱗片拋向風中。」
江鯉回頭看著，怡真緊抓住江鯉尾部左右的兩片鱗片，一臉疑惑又帶著些感謝。
「謝謝江鯉！」
「祝妳一路順風！」
江鯉一個急轉身，整個尾巴甩上水面，怡真被甩上空中。
江鯉抬頭仰望，兩片晶亮的鱗片被風從低空捲入高空的氣旋中，由近漸遠，朝向觀音山的方向。
淡水河上的浪濤此起彼落，浪花打水，水濺浪花，在颱風過境的黑夜，兩岸燈光矇矓，水面如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