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離開觀渡,穿越風大雨斜繼續向北行駛。
怡真從木柵動物園站上車後,車外風雨飄搖,車內鴉雀無聲。捷運列車如同貨車的車廂,不見任何一個座位。高低胖瘦的旅客全是一層光,在亮白不鏽鋼地板上方十公分處閃動,彼此互不交談,黯色的眼神全都掃向車外。列車在觀渡暫停一分鐘後再次啟動。
全列四節車廂的列車,怡真站在從前數來第三節,前三節是前往淡水的旅客,最後一節的目的地是觀渡。當列車停靠觀渡站,只有第四節車廂車門輕緩開啟,旅客下車後車門隨即關閉,繼續向北行駛,駛往終點站淡水,前三節車廂裡的所有乘客,都將在此下車。
淡水,這個位於台北捷運最北端的車站,怡真只來過三次,記憶中雖不熟悉,卻是她和志文相遇的地方。此時她的身心全是一片軟綿綿的,仿佛是浮動在空間裡的棉花糖。此時的淡水是陰間的淡水,列車是陰間的列車。
三年多前,怡真在淡水捷運站前騎樓地第一次遇見志文,兩個多月後,兩人在北投租了間四樓的小白公寓,白天各自忙碌,晚上總要過了十點以後才返家碰頭。
「淡水站到了,請依序下車。」車內傳來像風聲,又類似被摀住了出口的沉悶喇叭,有如蜂鳴在耳際嗡嗡作響。看不見四周的怡真,靜待車廂裡,憑藉感覺準備下車。
「請牽引繩布跟著走。」聲音來自正前方,嗡嗡尾音從空氣中震動她的耳膜。怡真伸出右手,觸及繩布,緊緊抓著,如同數十分鐘前在木柵動物園站上車時一樣。繩布有一股向前導引的拉力,將怡真引牽引出列車。
列車外是狂嚎怒吼的颱風天,卻未在怡真身上留下一絲風、一滴雨,也感受不出冷與熱,甚至連空氣都不曾流動,如同四維麻木的無感空間,唯一感覺到的實體是手中不停竄動的繩布,及繩布上滑如乾裂細沙的雨水,這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長約三公尺的紅繩布,既像是古代新郎倌身前斜披的大紅綵帶,又像極了動土典禮上風飄的紅布條。紅繩兩頭如同被鐵梳刷出的千萬條細碎髮絲,每條紅絲尾端都有兩顆晶亮的小黃點,像鰻魚苗晶黃的眼睛,是千萬隻微小的絲光蟲。連接絲光蟲與紅布繩是一尾尾髮絲般纖細的冥蛇,在亂中有序的扭動。冥蛇和絲光蟲結合成的冥絲體,以柔和的波浪運動結合了陰陽兩界,從兩側牽引著紅布繩成為陰引帶,引領旅客穿越陰陽兩界,前往淡水河畔的淺灘。
怡真和其他二名盲靈,在午夜一時多的捷運淡水站西側月台,隨著陰引帶半滑飄移,轉往風浪拍打的淡水河岸邊。
一艘長約二十公尺的白色平底舶船,停靠在淡水河的沙岸淺灘,鐵殼船頭是一面軟黃色的半圓弧,從半圓弧的兩端,向後方兩側拉出各一條直線,和船尾的橫線直角相交。若從上往下看,船形如同一座有些微胖的拱門。
上下兩層的白色平底舶船,位於下層的中心既無船艙也無甲板,是一層白色鐵皮環繞成近似正方形的空間,有如一個「回」字,中間是向下敞開直通水面如同天井的洞,天井四周是可供站立行走的方形走道。「回」字上方被封閉的上層甲板阻隔,這是一艘有著「倒天井」的運輸船。
倒天井外側的方形走道,是一圈寬約一公尺的淡褐色原木地板,地板上每隔兩公尺有一支船柱,每支船柱掛著一個長直筒鵝黃色紙燈,燈內火光瑩瑩閃動,透出如同棒球大小的聚亮。每當綠靈從旁經過,紙燈裡的黃光就柔和的閃動一次。
「盲──靈──上──船──」一名站在船尾的黃靈,以等長的節拍,傳達四聲長音。
黃靈是身高七尺的鵝黃色光影,拖著上圓下尖的靈身。最上端的圓頭是被拉長的臉,臉上有兩隻相同被拉成長梭狀的黑眼,黑眼下方是一條不均勻寬的直細長黑線,像是沾了墨的毛筆隨意由上往下拉出的一筆。既無耳鼻也無嘴角的黃靈,在靈身最下方是一絲絲尖銳的黃色光條,忽高忽低,長短閃動。時而向下延伸接近地面,時而向上緩縮搖曳擺尾。就在這一伸一縮之間,黃靈如同被數十隻細長倒尖銳且流動的三角光尖輪流支撐著,光度也時明時暗。當黃靈開始移動,底部的尖小光條瞬間合成了一條大光條,好似袋鼠由粗到細的小尾巴,在甲板上四處拖曳。每當黃靈發出嗡嗡聲響,身上的黃光也跟著明暗閃爍。
怡真是雙眼看不見的盲靈,外觀和所有的綠靈一樣,都是高約五尺的綠色驅體。不同的是,盲靈的眼睛是兩條上下白長椎圓形,和綠靈的黑長椎圓形不同;無論是綠靈或盲靈,等高的身材在甲板上群擠散布,安靜的時候,不但每一顆小圓頭的頂部一般高,甚至連距地的懸空高度也相仿。
紅樹林和泥灘地接界浮飄著等待上船的綠靈,彼此你看我、我看你,忽上忽下,抬頭低頭,像是一群好奇探視的大條透明魩仔魚。
怡真和另一名盲靈在下層船艙最前端停留,盲靈手中的紅繩也在瞬間向上竄飛,先是順風扭曲飛向船外水面上空,繞行一個曲狀的大半圓弧後,鑽進船隻上層三個黑漆船窗口最右側深遂暗黑的窗洞,如同鑽進海底珊瑚石洞返家的海蛇,消失在無底的黑色盡頭。
上層三個窗洞裡各有一張黃靈的臉,臉上是兩條直立如小黑蛇的黑長眼睛,黃靈在漆黑的窗內襯托出絕對的明亮,兩個小黑長眼立體的掛在透亮晶瑩的黃臉上,就像是兩隻對稱扭動的寄生蟲。站在船頭的怡真,既看不到陽間的風雨,也體會不出陰間的四界,唯一可確定的是船將開往蓬萊,這也是每一個靈體在到達木柵後,都會被告知的歸陰行程。
綠靈魚貫上船,回字型外圈的甲板上也漸擁擠。在「回」型環道内側、高出走道五尺的米色鐵牆上,有多個橫向排列的正方窗孔,這些窗孔既無可開關的木門,也沒有分隔兩側的玻璃。窗框的四個邊界是無數瑩亮晶藍的冥蛇和絲光蟲形成的陰引窗,管制陰陽兩界的進出口。
嗚─嗚─兩聲長鳴,蓬萊號即將離港。怡真耳際清晰眼卻依然不見,只感受出船上的擁擠,尤其是她身後的綠靈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將她擠向船邊。隨著蓬萊號緩緩滑出泥岸,駛向淡水河出海口。綠靈發出的嗚嗚聲也越加強大,混和著喑啞低音越加沉悶。嗚咽聲抖動著綠靈也震動著船身。
在靈的世界,無論是綠靈、黃靈或紫靈,前往蓬萊是唯一的轉世之路。不同的是,若在人間揚善去惡多積陰德,死後會成為黃靈,在觀渡站下車,度過淡水河前往觀音山,由觀音菩薩直接引往蓬萊;若在人間不好不壞馬馬虎虎,離世後全都會成為綠靈,在淡水下車,搭船前往蓬萊。
生前如果是盲人,死後就成為盲靈,盲靈可以是綠靈,也可以是黃靈。怡真是綠靈中的盲靈,和所有綠靈一樣,必須先上船前往蓬萊分發轉世,雖然看不見眼前的風雨,也體會不出靈界的模樣,卻可從敏銳的聽覺,感受出另一種音頻發出的嗚嗚聲,那是一種離別痛苦轉化成的唯一聲調,也是放不下世間紛擾內心的掙扎;尤其當蓬萊號駛離淡水港,嗚嗚聲更是響亮,是離開陽間的告白,隨著距岸越來越遠,陽間氣息漸淡,轉往陰的國度。
蓬萊號繼續向前行駛,綠靈的眼眸卻回首凝望,在風雨飄搖的黑夜,觀音山連峰面天的稜線漸現亮光,繪出了觀音山的面龐,輪廓也更明顯,並和上方天際切割出一線兩面,分野出天地兩個世界。無論在人世間信奉何種宗教,除了盲靈,所有的綠靈都能在離開淡水河的短暫時間裡,回首見到稜線閃亮的觀音山。
在陽間,從淡水河沿不同角度望向觀音山,感受和經驗各有不同;一旦離開人世,從蓬萊號上看觀音山,觀音跳躍成另一種觀音,感受也變幻成另一種知覺,此時的觀音山已跳脫了地理的侷限,在六合裡昇華,是一個世界的結束,也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此時的觀音,是引導蓬萊號前往蓬萊仙山的轉世導航,是離世往生的送行者,也是未來重生的祝福者。觀音站在時空的分界點上,一手從陽界牽引人們,另一手從陰間轉化眾生,在陰陽兩界過度的蓬萊號上,嗚嗚是轉化過程唯一發出的心靈共鳴。
離別的思緒有不捨也有期盼;無論是懷抱著何種心境離開,都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難捨的是人世間的情慾牽掛,期盼的是蓬萊山重啟的輪迴。除了眼不見世界的盲靈,所有的綠靈總會在觀音相送時,凝視這座聖山,觀音也會仰天護送眾靈轉往蓬萊,再從蓬萊轉往他處。
「請勿靠近欄杆,避免落水。」
「請避開窗口。」
船上傳來沙啞的警告聲。
「請避開窗口,再重覆一次……」
話尚未止,船底開始出現零星震動,不過十幾秒光景,從船底傳來的咚咚撞擊聲,越強越響,急促密集,好似有一支雄厚的鼓隊在船底,由慢鼓到快鼓,催得船隻東搖西晃。從船上往淡水河望去,在忽上忽下、風雨翻騰的的浪花白條裡,隱約可見水中條條綠靈越聚越多,將蓬萊號四周水域包得密不透風,有的隨著高低浪花上下跳動,有的不時發出吱啊吱啊吱楚楚怪聲,不知是被船撞出的哀嚎,還是被水中魚靈吞噬前的慘叫。
蓬萊號四周水域的綠靈越聚越多,有如從魚塭裡逃出撈網的虱目魚,死命掙扎躍出水面。早已在船舶四周等待飽餐一頓的大小魚兒,趁機在浪花間追逐綠靈東竄西咬,更不時飛身竄出水面大快朵頣。
「請勿靠近船邊。」
「請離開陰引窗。」
船上警告聲不斷,船下撞擊搖晃不止。船隻下層內牆上堆織成陰引窗框的千萬條絲光蟲,隨著船身搖晃,開始緊纏滑動,如千百條捲曲纏繞成團的大蛇窩,守住陰陽兩界來往的窗口。回字天井內原本是黑鴉鴉水域,如今卻出現無數大小粗細不同的綠靈,不停相互推擠躍出水面。
少數躍進窗口跳上甲板的綠靈,如剛被撈上岸的活鰻魚,在甲板上扭動身軀。多數則是氣息奄奄癱瘓在甲板上,一動也不動。這些綠靈多數都不到二尺高,有的甚至只比鉛筆稍長一些些,細小猶如蚯蚓,且身上的綠色也較船上的綠靈黯淡許多多,有的幾乎快淡成了透明。船上的綠靈見到從陰引窗躍進的綠靈,如同見到病毒,避之危恐不及。
船上的所有騷動,怡真全看不見,卻感受出陣陣混亂,随後又是一陣推擠,怡真先被擠到船邊撞及攔杆,身子一個不穩,頭重腳輕掉入滾滾淡水河。
漫天風雨攪拌翻騰的淡水河,掀起陣陣濁水花霧,蓬萊號在一片綠光中續向前行,淡水河一片視野茫茫。混亂未平的船甲板上,兩名綠靈望著怡真方才落水的方向,彼此互看了一眼。
隨著蓬萊號遠離,船底撞擊聲漸歇,在駛出淡水河口後續向前行。在前後不到一分鐘的紛亂中,蓬萊號並未減速,站在船尾的四名黃靈對周遭發生的事視若無睹,任由綠靈自生自滅。
從淡水到蓬萊,每一名從陽間轉往陰間的綠靈都只有一次搭船機會,一旦落水,唯一的方式是從船中的陰引窗跳回船上,這是轉世唯一選擇,既要緊抓機會更得有絕佳運氣。若非在尚未躍出水面之前就被魚兒追逐吞噬;就是在落水時被早已張出大口的魚兒逮個正著。除非一躍出水面,就能幸運地從陰引窗躍進蓬萊號。
落水的綠靈若想避開被水族吞噬的命運,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在落水後迅速鑽入任何一個漂浮或已沉入河底的植物生命體,就能避免被魚吞噬。在淡水河出海口,最常成為落水綠靈避難的就是隨處可見的紅樹林種子。紅樹林種子雖可提供綠靈逃生之路,但一旦種子靠岸靜止,綠靈也被迫落地生根,成為每到夜裡就泛出哀嘆紫光的紫靈,直到植物死亡,綠靈才能脫身,重返陰陽兩界。
蓬萊號甲板隨處可見扭曲掙扎的大小綠靈,但在船尾四名黃靈四周,卻不見任何綠靈。在先前的混亂中,一度有綠靈跳進窗內落在黃靈腳旁,全都驚嚇失魂,半爬半跳向一旁閃躲。
沒有一名綠靈膽敢得罪黃靈,比牠們更高大的黃靈是船上的老大,是陰陽兩界間的牛鬼蛇神,是掌控所有綠靈生殺大權的裁判者,所有的綠靈對於黃靈總是避之如蛇蠍。所有剛從水中跳回船上的綠靈都清楚記得,他們就是在不久前或是更久以前搭船時,被黃靈扔下淡水河。曾被扔下淡水河,如今又再尋機會重返蓬萊號,綠靈慶幸自己終於抓住了重生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