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林寓
大岡弘腹部抵著沙發椅背。
他俯身望著沈殊曼,眨一眨眼睛。
「殊曼,你是不是應該重重地酬謝我呢?」
黑奇明冷冷的斜視大岡弘。
「酬謝什麼?」
大岡弘笑嘻嘻。
「當然是酬謝媒人哪!」
大岡弘得意洋洋。
「倘若不是我用那招激將之計催化你們的感情,搞不好你到今天仍然像一頭瘋狗似的,到處亂咬人,卻不懂得面對真正的自我。」
「呸!」
黑奇明拉下大岡弘的領帶。
大岡弘嗆咳起來。
「希洛先生,你的『自我』在那個姥姥家,你自個兒都弄不清楚,你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
「手勁兒輕一點兒,我快喘不過氣了。」
黑奇明湊近大岡弘,綠眸森森,殺氣騰騰。
「你最好放聰明一點兒,大岡先生,我沒有找你算帳,那叫天官賜福,你別不識好歹,拿我來消遣。如果你的骨頭有些犯賤,你儘管告訴我,我一定有辦法讓你身上三百六十五節骨頭全酥!」
大岡弘拍著椅子,哇哇叫。
「放手!放手!我要窒息啦!」
「你玩得太過火了,奇明。」
沈殊曼扳開黑奇明的手。
「你會嚇著希洛,害得他心臟病發作。」
大岡弘立刻抱住沈殊曼。
親遍她的臉。
「殊曼,你真是救苦救難的大菩薩。」
「沒有人敢這樣子對待菩薩的。」
沈殊曼拍一拍大岡弘的手臂。
指一指黛安娜。
「希洛,你的寶貝愛人在一旁看,當心她吃味兒走人。」
大岡弘臉色微僵。
他放開沈殊曼,淡淡地說。
「我和黛安娜祇是一般的朋友,你不用掛意她的想法。」
沈殊曼收拾玩笑之色。
「希洛,我已經聽說了。」
「聽說什麼?」
「黛安娜為了跟隨你到日本,她去哀求日本大使館的人員,將她的日本簽證,以急件處理。」
大岡弘輕點沈殊曼的鼻尖。
「那是黛安娜關心你。」
「我承認黛安娜關心我。」
沈殊曼朝黛安娜伸出手。
「但是我不認為我有足夠的魅力,能夠把黛安娜吸引到東京來。」
黛安娜握住那隻手。
並且以頰碰觸沈殊曼的腮幫子。
「你的確是魅力十足,殊曼。」
「謝謝你,黛安娜。不過,我瞭解你愛希洛,他才是牽引你來東京的主因。」
「是的,我的確是為了希洛到東京……。」
黛安娜聲音哽咽。
她立刻住口不言。
「怎麼了?黛安娜。」
沈殊曼關切地問。
「有什麼問題嗎?」
「我好羨慕你,殊曼。」
黛安娜強顏歡笑。
「你知道如何掌握你愛的男人,不像我,無論怎麼努力,我愛的男人始終對我不屑一顧。」
「這怎麼可能呢!」
沈殊曼叫了起來。
「希洛曾經告訴我……。」
「我告訴你什麼!」
大岡弘疾言厲色。
「我什麼都不曾告訴你!」
沈殊曼愣在當場。
那雙明眸無辜地眨呀眨。
黑奇明顯得很不高興。
「希洛,雖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但是我一樣不能忍受你對我的女人大呼小叫。」
大岡弘揚一揚眉。
「你最好忍受下來,布雷克博士,我的脾氣一向不好,過去如此,未來也一樣。」
黑奇明綠眸射出利芒。
直直地盯著大岡弘。
大岡弘把頭撇向一旁。
「梅子,我要喝茶。」
梅子點點頭。
她把小冠宇交還給林詠懷,立刻去倒茶。
黛安娜走向大岡弘。
她凝視他,眼底浮現淚光。
「何必呢?希洛,得罪你最重視的家人,就祇是為了將我趕回美國,這麼做值得嗎?」
大岡弘吊兒郎當地聳聳肩。
「你太多心了,黛安娜,日本和美國都是講究民主的國家,你想待在那裡,你儘管待在那裡,我不會干涉你的行動,更不會趕你走。」
「不要這麼冷淡,希洛,你可以用很多方法刺傷我,但是請你不要用這種方法,好嗎?」
大岡弘雙眉虬結成一團。
他移開目光,漫視他方。
「你們藝術家總是這麼地多愁善感嗎?」
黛安娜用力咬住下唇。
她仰首直視大岡弘,聲音微顫。
「我千里相隨,沒有別的用意,希洛,我祇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你是否愛我?」
大岡弘嘴角輕抽,他展現禮貌性的笑容。
「黛安娜,日本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應該好好地計劃一下……。」
「希洛!」
黛安娜發出尖叫。
大岡弘臉色轉白。
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無法否認一項事實,希洛。」
黛安娜捱近大岡弘。
玉指葱葱撫摸大岡弘的手臂。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非常的快樂,我們彼此相屬,互相吸引,我可以感覺到,我身上的每一顆細胞都在為你跳躍,我的生命因你而脈動。
「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抓不到你的思維,我不知道你心的走向。
「希洛,請你不要躲在霧裡,有如幽靈一般,忽隱忽現,不可捉摸。
「希洛,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不要吝嗇你的答案,請讓我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究竟佔有多少份量。」
大岡弘轉向廚房。
大聲地問。
「梅子,我的茶呢?」
黛安娜藍眸激盪流光。
她呻吟一聲,捂口衝入化粧室。
眾人先是聽到一陣嘔吐的聲音。
當沖水之後,換作擤鼻之聲。
「黛安娜是不是很不舒服?」
大石薰憂形於色。
「這三天,她吃得不多,可是天天都在吐。」
大岡弘盯著化粧室的門。
神情陰霾。
沈殊曼從沙發上坐起來。
她握住大岡弘的手。
「希洛,你明明喜歡黛安娜,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呢?」
大岡弘瞄了沈殊曼一眼。
沒說話。
「希洛,你曾經費盡心思地追求黛安娜。」
沈殊曼放柔語調。
「想一想幾個月前,你是如何地央求我幫忙,替你製造機會,以便接近黛安娜。
「為了這項請託,我花了一大筆的錢,買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要用在什麼地方的首飾和擺飾。
「我還為你訂餐廳、買玫瑰花、找專人送禮物到她的辦公室。
「如果黛安娜有事情,不能接受你的邀約,你就衝著我亂發脾氣。」
「我哪有?」
「誰說沒有,梅子可以為我作證。」
梅子正好端茶過來。
她聽到這段對話,馬上停下腳步,唯恐捲入是非之中。
「你憑良心說,」
沈殊曼直直地看著大岡弘。
「你是不是一下子埋怨我的禮物挑得不好,一下子又質疑我處理得不夠細膩,成天就像瘋狗似的,胡亂找碴,胡亂咬人。」
大岡弘再度沉默。
他收到黑奇明不爽的眼神。
但是他沒有心情申辯。
「希洛,我瞭解你對黛安娜是認真的。」
沈殊曼輕聲地。
「你甚至擔心她會介意你是東方人,要我從旁側擊,探詢她的心思。
「眼看你的努力即將開花結果,你反而退縮不前,這是什麼道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