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林寓

 

　　大岡弘目光微澀。

　　他看見黛安娜走出化粧室，立刻迎向她。

　　黛安娜的眼眶是紅的。

　　她的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我想你需要去看醫生。」

　　大岡弘望著黛安娜。

 

　　黛安娜從梅子的手中取走茶杯。

　　拿給大岡弘。

　　「這是你要的茶。」

 

　　大岡弘把茶水推回梅子的盤中。

　　「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

　　「你得去照一下胃鏡，檢查胃部那裡有問題。」

　　「我的胃很好。」

　　「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和我賭氣。」

　　「我沒有賭氣。」

 

　　黛安娜再度拿起茶水。

　　這一次，她自己喝下去。

 

　　林詠悅走向他們。

　　她把空杯子交給梅子。

　　凝視黛安娜。

　　「我懷孕的初期也有同樣的現象——

　　「食慾不振，嘔吐反胃。」

 

　　黛安娜一震。

　　嘴唇不住地顫動。

 

　　大岡弘驚視黛安娜。

　　臉上血色盡失。

　　「是……是這樣嗎……你……你懷……？」

 

　　黛安娜閉上眼睛。

　　淚水滾滾滑落。

 

　　大岡弘抓緊黛安娜的肩膀。

　　「是真的嗎？黛安娜。」

 

　　黛安娜扳開大岡弘的手。

　　用手背抹乾淚水。

　　「我現在打電話到機場訂位組。」

　　「做什麼？」

　　「我要回去了。」

　　「黛安娜，你是不是真的懷孕了？」

　　「是又如何？」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之後，你會怎麼做？娶我？還是要我墮胎？」

　　「我——。」

　　「你不用煩惱，希洛，我不會嫁給你，我也不會拿掉孩子，我會自己處理這個問題。」

 

　　大岡弘發急了。

　　「你不能一走了之，黛安娜。」

 

　　黛安娜走向林頓和大石薰。

　　「林先生，林太太，這段時間接受您們熱忱的招待，十分地感激，希望您們下次來紐約的時候，千萬別忘了過來找我，我一定要好好地回請您們。」

 

　　大岡弘攫住黛安娜的手臂。

　　他厲聲疾吼。

　　「不許走！」

 

　　黛安娜掙出大岡弘的掌握。

　　她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開始按鍵。

 

　　「啊！」

　　大岡弘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彎下腰，用力地喘息。

 

　　「希洛！」

　　黑奇明連忙扶住大岡弘，拉鬆他的領帶。

　　黑奇明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大岡弘抓住黑奇明的手腕，就地躺下。

 

　　黛安娜把話筒一扔。

　　衝到大岡弘身旁。

 

　　「希洛！」

　　黛安娜伸手探入大岡弘的西裝口袋。

　　掏出藥袋。

 

　　肯尼拎起氧氣筒，蹲在大岡弘的身旁。

　　他拿出氧氣罩，準備放在大岡弘的口鼻間。

 

　　大岡弘推開氧氣罩。

　　他握住黛安娜的手，凝望這個焦灼的女人，語氣輕柔。

　　「幾個月了？」

 

　　「什麼？」

　　黛安娜急著取出藥包。

 

　　「懷孕幾個月了？」

　　「三個月。」

　　黛安娜扳開大岡弘的手。

　　夾出一包藥。

 

　　「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岡弘再度握住黛安娜的手。

 

　　「上週。」

　　黛安娜反握大岡弘的手。

　　「不要一直抓著我的手，希洛，我沒辦法幫你拿藥。」

 

　　「不用拿。」

　　「不要想不開，希洛。」

　　黛安娜急得聲音都變了。

　　「我愛你，我要你好好地活著，祇要你平安，我願意為你打掉孩子，或者……不管你希望我怎麼做，我通通都答應你。」

 

　　大岡弘撫摩黛安娜的臉。

　　「我愛你，黛安娜。」

　　「是的，希洛。」

　　黛安娜低下頭。

　　她急慌慌地打開藥包，顯然沒有注意大岡弘在說什麼。

 

　　大岡弘抓起藥包。

　　扔向一旁。

 

　　黛安娜尖叫。

　　「希洛……。」

 

　　大岡弘將黛安娜擁入懷中。

　　深深地親吻她。

 

　　黛安娜掙扎一下。

　　大岡弘用力箍緊她。

　　繼續吻她。

 

　　黛安娜逐漸平靜下來。

　　她環抱大岡弘，不斷地回應他的吻。

　　那段時間，地球彷彿停止旋轉。

　　整個世界變得靜謐而甜蜜。

　　除了他們，沒有旁人。

 

　　似乎經歷了一個世紀。

　　大岡弘放開黛安娜，溫柔地撫順她的頭髮。

 

　　「你沒有發作，對不對？」

　　「如果我發作，這裡的人絕對不會這麼鎮定。」

　　「看來祇有我是白痴，被你唬得團團轉。」

　　「他們照顧我十多年，太瞭解我的癥狀了。」

　　「我應該甩你一巴掌。」

　　「如果這麼做，可以讓你消氣，我願意接受。」

 

　　黛安娜閉起雙眼，將自己埋入大岡弘的胸懷裡。

　　「為什麼拒絕我？希洛。」

　　「因為我害怕製造寡婦。」

　　「寡婦？」

 

　　大岡弘聲音哽塞。

　　「我沒有自信與你白首偕老。」

　　「哦！希洛。」

　　黛安娜淚如泉湧。

　　「你難道沒有想過，一旦失去你，不論你是否在人間，我都將變成寡婦。」

 

　　大岡弘雙手微顫。

　　眼底隱現淚光。

 

　　「希洛，祇要擁有你的愛，我就有勇氣面對未來。

　　「悲歡離合，生死聚散，我都能夠坦然接受。

　　「重要的是，我們曾經一起努力地走過來。

　　「你明白嗎？希洛，我需要你的愛，我需要你的支持。

　　「如果你不肯開放你的心懷，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該死的病魔！」

　　大岡弘淚水滾落。

　　「我愛你，黛安娜，非常非常地愛你。

　　「正因為愛你太深，我迫切地想要你。

　　「可是我又恐怕會傷害你。

　　「這樣的矛盾心情，不斷地折磨我，幾乎讓我欲狂欲死。」

 

　　大岡弘悲傷地陳述心情。

　　「那一天，我在你的住處，心臟病突然發作，你不知道我有多痛恨自己，我也連帶地痛恨起母親。

　　「因為母親遺留給我這種惡疾，讓我一生一世活在死亡的陰影裡，困陷在自己身體的牢籠中。

　　「我一次又一次地質問自己——

　　「像我這種人，我有什麼資格愛你？

　　「你是如此的健康美麗，你應該與健壯勇猛的王子匹配在一起，而不是我這個命如懸絲的藥罐子。

　　「我深愛的黛安娜，我祇是一艘殘破不堪的爛船，我無法擋風遮雨，我無法守護摯愛，我不能給出承諾……。」

 

　　「傻子！傻子！」

　　黛安娜用力抱住大岡弘。

　　泣不成聲。

　　「你的愛就是我一生的珍寶，你為什麼不懂呢？

　　「希洛，還有什麼比失去你更能傷害我？」

 

　　傾訴！宣洩！

　　極悲！極喜！

 

　　大岡弘和黛安娜頭頂著頭，又哭又笑。

　　他們為彼此拭淚。

　　然後又彼此擁吻。

 

　　肯尼默默地將氧氣筒放回原位。

　　麥克悄聲取笑兒子。

　　「其實黛安娜並不是唯一受騙的人。」

　　肯尼聳聳肩。

　　「那一場戲，如果沒有我去旁襯效果，怎樣會顯得逼真動人呢？」

　　「皮厚！」

 

　　「哇！」

　　突然間，小冠宇哭聲振天。

　　林詠懷慌了手腳。

　　他一面哄著懷中的女兒，一面詢問林詠悅應該如何處理。

 

　　對泣的戀人，先是一愣，既而相視一笑。

　　黛安娜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概是我們的激動情緒，驚嚇了小娃娃。」

　　大岡弘拿起黛安娜的手帕替她擦臉。

　　「對我而言，這種疏忽已經不是第一次犯了。

　　「每當我性子一起，往往就會忽略身旁還有小嬰孩，必須稍微控制一下自己。」

 

　　「對不起，大岡先生。」

　　黑奇明拍一拍大岡弘。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恐怕您閣下也忘記了。」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