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夏初.芝加哥。
舞會結束。
大岡弘和沈殊曼併肩站在路旁。
大岡弘牽著沈殊曼的手,湊近沈殊曼的耳旁輕聲說話。
「待會兒奇明開車過來,你可要好好地配合我的演技,就當是一場畢業公演。」
沈殊曼側頭迎視大岡弘。
大岡弘目光閃爍,笑意賊賊,顯然已經磨刀霍霍,準備大展身手了。
沈殊曼看著大岡弘不懷好意的笑容,有些放心不下。
「你可不要玩得太過火哦。」
大岡弘瞟見黑奇明的車子逐漸駛近。
他舉起沈殊曼的手,放在嘴前親吻。
「安哪!我有分寸的。」
黑奇明踩穩煞車,停妥汽車。
他很自然地替沈殊曼打開前座車門。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
沈殊曼竟然朝向開啟後車門的大岡弘微微一笑,並且主動跨進後座。
大岡弘隨之入座。
他和沈殊曼挨緊地坐在一起。
黑奇明拉回車門。
他用力踩下油門,車子疾速前衝。
「別開那麼快,奇明。」
沈殊曼語氣中略帶譴責。
「你明明知道希洛的心臟不好,受不得刺激。」
黑奇明神情陰霾。
他稍微帶一下煞車,減低速度。
「你回臺灣的日子決定了嗎?」
「決定了。」
「什麼時候?」
「冬天。」
「冬天!那麼這段期間你有什麼計畫?先玩一陣子?還是直接來上班?」
「當然是直接上班囉。奇明,你知道罷,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去紐約工作了。」
「噢,你想在紐約上班?」
「是啊。」
「沒問題,我可以安排。」
大岡弘環住沈殊曼的香肩。
「不勞費心,佛格,就在先前的舞會裡,殊曼已經接受我的禮聘,決定到『大岡實業』工作,擔任我的私人顧問。」
黑奇明雙眉高揚。
「開什麼玩笑!」
大岡弘握住沈殊曼的手,放在嘴上親吻,然後撫弄她的長髮。
「我沒有開玩笑。」
後照鏡裡,呈現一片旖旎風光。
黑奇明抓緊方向盤,手背露出青筋。
「殊曼沒有工作經驗,當什麼顧問。」
「誰說殊曼沒有工作經驗。」
大岡弘環住沈殊曼,兩人相視而笑。
「這麼多年來,殊曼參與你的事業,接受你的差遣,對於每一件指派給她的工作,她都能夠勝任愉快,圓滿達成。
「而且她反應靈敏,機智風趣,不論再怎麼繁複的交代,你祇須要三言兩語,她便能夠心領神會,迅速地抓到要領,掌握重點,省掉你不少的口舌及心力。
「除此之外,我聘請殊曼到『大岡實業』效勞,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
「殊曼長得非常的漂亮!」
「漂亮?」
黑奇明聲音粗戛。
「沒錯!」
大岡弘張著一對無邪般地大眼睛。
「難道你的眼睛和我的心臟一樣地糟嗎?你看不出殊曼有多美嗎?」
「我……。」
黑奇明掃瞄後照鏡一眼。
剎時間,他上下兩排牙齒猛烈地打架。
黑奇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鏡子裡,大岡弘一手環抱沈殊曼,一手勾劃她的臉蛋,流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我常常在想,這張動人的容顏,一定是上帝的精典之作。它實在是太完美了,找不到丁點兒瑕疵,簡直教人心醉神迷,魂牽夢縈。」
天哪!
這那裡是學生版的畢業公演?
希洛根本在演大型的舞臺劇嘛!
而且還是中國舞臺劇。
它最後的臺詞還是字正腔圓的中國成語。
沈殊曼覺得噁心極了。
她不停地眨眼睛,示意大岡弘要適而可止。
大岡弘假裝不懂沈殊曼的暗示。
更有甚者。
大岡弘還變本加厲,不退反進,上身幾乎整個地壓向沈殊曼。
「你瞧瞧這對眼睛,」
大岡弘放慢語調,彷彿沉酣在夢裡。
「黑白分明,靈活慧黠,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向你訴說一個神秘淒豔的愛情故事。
「你再看看她的鼻子,小小巧巧,高低適中,它使我想起加勒比海下,那些潔白晶瑩的珊瑚礁。
「還有這張又可愛又性感的小嘴兒,我閉著眼睛,也能聞到它的芳香甜蜜……。」
沈殊曼矇住大岡弘的嘴,阻止他再說下去。
黑奇明從後照鏡中,祇能看到他們兩人,四目交會,肌膚相親。
那幕情景,恍如情人般地繾綣纒綿。
頓時之間,黑奇明心如刀割,痛得連胃都痙攣了。
「叭——叭——。」
迎面疾閃一部轎車。
駕駛者衝著黑奇明大罵。
黑奇明迅速打轉方向盤。
重新切入正確的車道。
「對不起,佛格。」
大岡弘臉色有些發白。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喝多了雞尾酒?」
「沒有!」
「那麼,我能不能提醒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心臟病發作起來,十分痛苦,它可以把好好的一個人,折磨得死去活來,有如人間煉獄。」
黑奇明抿一下唇。
「對不起,希洛,我一時分心,以至於沒有掌握好方向盤,讓你受驚了。」
「這是實情。」
大岡弘一語雙關。
黑奇明眉頭深鎖,揣測大岡弘的言下之意。
「剛才你在想什麼事情?」
大岡弘透過後視鏡凝望黑奇明。
「居然把車子開到對方的車道上。」
「我在想,」
黑奇明同樣運用後照鏡,銜接大岡弘的視線。
「殊曼的『絕世姿容』與閣下的『私人顧問』有什麼關係?」
「關係非常重大!」
大岡弘再度展開那付整死人不賠命的笑容。
「你知道嗎?奇明。我們的小殊曼,氣質優雅,談吐不俗,具有無以倫比的吸引力……。」
「少說廢話!」
「這不是廢話,而是重點!」
大岡弘似乎有些生氣。
「今年春假,殊曼曾經到紐約研究『大岡實業』的會計制度,作為課堂上個案討論的主題。這件事情你應該記得吧?」
「嗯!」
「殊曼找我的那天,正巧也有一位客戶過來拜訪我,那位客戶是個出了名的難纒人物,所以我背地裡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囉唆先生』。
「這位『囉唆先生』那天一看到殊曼,馬上兩眼發直,猛吞口水,笑得既諂媚又殷勤,彷彿考古學者挖掘到奇珍異寶似的。
「不過,這些都不稀罕,最絕的是,那位仁兄的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不僅不再對合約內容吹毛求疵,甚至二話不說,便在合同上簽了字,而且任何附屬條件隨我開出。」
大岡弘說得眉飛色舞,怒意全消。
「親愛的佛格,你瞭解這項承諾的意義嗎?
「那是一份天文數字的專案計畫,有多少的競爭者也想覬覦那筆生意,而我居然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它囊括在手了。
「坦白說,奇明,由於整件交易的過程太輕鬆了,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所以當我拿到契約書時,我欣喜若狂,心花怒放,差點兒就昏倒在當場。」
講到興高采烈處,大岡弘忍不住仰起頭哈哈大笑。
可憐的黑奇明,他聽得臉色發青,油門越踩越緊。
「當時你的心臟病沒有發作吧?」
「感謝老天,當時我興奮過度,的確出現一些心悸的癥兆。不過,很幸運地,我有可愛的小殊曼就近照顧我,因此化險為夷,沒有釀成什麼大礙。」
「很好。」
黑奇明目光如冰,聲音冷颼颼,絲毫聽不出來,好在那裡。
大岡弘從黑奇明的語氣中,感覺到殺意騰騰,砭骨生寒。
大岡弘揣測此刻的黑奇明,一定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好讓他滾進地獄裡頭,永世不得超生。
這種體驗既新鮮又刺激。
更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感。
大岡弘覺得心身舒暢,快活無比。
他油然激起一股頑童之心,靠在沈殊曼的酥胸上,笑聲如喘。
「稍微控制一下,希洛。」
沈殊曼顯得心事重重。
「瞧你這般激動,你的心臟怎麼負荷得了?」
「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殊曼。」
大岡弘捂著胸,喘好幾口氣,臉上掛滿興奮的笑意。
「想到日後我們將攜手合作,併肩共事,一起打造屬於你我互知的默契,你教我如何能夠鎮靜下來呢?」
沈殊曼低垂視線。
「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不是那塊料,而後悔今日的多事。」
「不會的,我的小曼曼,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黑奇明用力踩一下離合器。
汽車急轉彎。
後座的兩人劇烈地搖晃。
大岡弘趁機攔抱沈殊曼。
他將嘴唇貼湊在沈殊曼的耳旁。
「好強烈的衝擊,對不對?」
大岡弘聲似蚊吶。
沈殊曼聞弦歌,知雅意。
她羞澀地低下頭,想要掙出大岡弘的胸懷。
哦噢,不行!
表演正酣,高潮迭起。
怎可就此謝幕。
大岡弘托起沈殊曼的下頷,對著她眨眼睛。
「聽我的話,殊曼寶貝,你天生麗質,柔媚入骨。你無須賣弄風情,世間的男子,自然而然就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並且心甘情願地為你而生,為你而死。
「所以祇要你善用這份天賦,你一定能夠促使『大岡實業』邁進全新的里程碑,同時也能夠開創出屬於你自己的一片天空。」
「夠了!希洛。」
黑奇明的聲音又冷又硬。
「怎麼啦?奇明。」
大岡弘故作糊塗。
「是不是我們的談話,妨礙到你了?」
「我不許你胡鬧。」
「我那有胡鬧?」
「殊曼不是花瓶!」
「殊曼當然不是花瓶。」
大岡弘莞爾一笑。
「殊曼是一流的公關人才。」
公關!
黑奇明的臉孔漲紅如關公。
他五臟六腑沸騰翻滾,幾乎要吐血了。
突然地——
黑奇明將車子撇向路旁,緊急煞車。
大岡弘看一下兩旁的街景。
「還沒到家嘛。」
黑奇明打開車門。
「我出去透一下氣。」
黑奇明走出車外。
大岡弘和沈殊曼聽到震耳的關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