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德賽 觀後隨筆 之一
出乎我意料,諾蘭沒有超譯《奧德賽》。
他只是從史詩裡,拼湊出屬於自己的《奧德賽》。
從電影中,可以感受到他想四平八穩、認真地把這個故事說完,沒有對原著作太多加油添醋。這是明智的決定,畢竟荷馬的《奧德賽》,內容本身就已經足夠豐富。
電影裡有好幾個鏡頭,也可以看出他向Kirk Douglas版《奧德賽》,以及Brad Pitt主演的《特洛伊》致敬的影子。(參見下圖)

但諾蘭畢竟是諾蘭。
四平八穩,並不意味着沒有創意。這部電影的好,在於每一個細節的拿捏,以及說故事的節奏。至於那些細節,也許要等到重看時,再慢慢討論。
用一種不花俏、不故弄玄虛的方式重述經典,又不落入前人窠臼,無招勝有招,才是真正功力的展現。
每個讀荷馬的人,心中都有一個奧德修斯。
在我的想像裡,奧德修斯比較像Indiana Jones:詭計多端、亦正亦邪,既有英雄氣概,也經常不太體面。
諾蘭在幾個重要情節中,省略了奧德修斯的這個面向。好比說,他省略了奧德修斯把獨眼巨人灌醉的計謀,也淡化了他拔刀抵住Circe的脖子,迫使她解除魔法,後來又與她共同生活一年的情節。

圖:1954年Kirk Douglas 的版本最接近我想像的奧德修斯,上圖為奧德修斯為獨眼巨人釀酒,準備灌醉他後刺瞎他,諾蘭版的奧德修斯少了狡猾,多了沉穩氣質。

圖:1997年Armand Assante版的奧德修斯拿刀抵住Circe,逼她就範,並與她同居了一年,舊版的奧德修斯比諾蘭版保留了更多奧德修斯狡猾的那一面。
少了這些內容,奧德修斯狡猾、危險、善於算計的那一面,也就被削弱了。
諾蘭筆下的奧德修斯,一如他過去塑造的蝙蝠俠,深沉、悲傷、情真意摯。
這當然與我想像中的奧德修斯有一點落差,但並沒有影響我對電影的評價。奧德修斯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多面的人物;如此龐大的史詩,也必然容許不同的解讀與角度。
我原本以為諾蘭會對故事作出更大的更動。看起來,他反而選擇為原有的史詩填入濃郁的細節,以音樂與鏡頭,細膩刻畫這個三千年前的故事,讓觀眾在電影裡照見自己,也看見人性。
好比說電影中的老狗。
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看見那隻倒在糞堆旁、奄奄一息的老狗時,電影突然閃現牠還是幼犬時的畫面。
只是一閃而過的剪輯,卻使這部龐大的英雄史詩,突然變成我們每個人的故事。
一個鏡頭,就交代了滄海桑田的二十年。
我看過好幾部與《奧德賽》有關的電影,大多把特洛伊屠城作為開場。諾蘭也這麼做了。
但他厲害的地方在於:當你以為他已按慣例交代完特洛伊,準備把故事帶往海上的歷險時,他其實還留了一手。
直到整段漂泊接近結束,奧德修斯喬裝成老人,緩緩向潘尼洛普說出他內心的懺悔,特洛伊屠城真正的高潮才再次出現。伴隨氣勢磅礴的配樂,電影也在此被推向另一個層次。
想像一下,這一幕若只是讓奧德修斯坐在那裡說完,電影結尾很可能流於沉悶,甚至形成反高潮。
諾蘭卻出乎意料地來了一記回馬槍,打破過去《奧德賽》電影較為平鋪直敘的方式。
我覺得這一幕真是神來之筆。
當奧德修斯回溯希臘人在特洛伊犯下的罪行時,諾蘭版《奧德賽》的主題也逐漸浮現。
現代考古學使我們知道,青銅時代的地中海早已發展出高度複雜的文明網絡。邁錫尼、西臺、埃及與近東諸國,透過貿易、外交與戰爭彼此相連;然而到了青銅時代末期,這個網絡相繼瓦解,城市遭到破壞,貿易中斷,部分文字系統失傳,愛琴海世界也進入漫長的衰退期。
考古學家至今仍在追索這場文明崩解的原因。
諾蘭借奧德修斯之口,道出了人類的暴行,以及人在暴行之後遲來的懺悔。
宙斯的法則要求人們善待異鄉人,尊重前來求宿的陌生人;然而,特洛伊戰爭卻使英雄們親手破壞了這些神聖的倫理。
諾蘭巧妙地把史詩鑲進歷史。
也很難不讓人覺得,他正在借古喻今:當人類放任欲望、暴力與權力無限擴張,換來的,可能是此後數百年的黑暗。
文明覆滅之後,真正保存下來的,未必是王宮與城牆,而可能是吟遊詩人口中反覆傳唱的故事。
荷馬大約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紀。他所吟唱的英雄傳說,使早已消失的青銅時代,重新進入希臘人的記憶。
從這個角度看,《伊利亞特》與《奧德賽》不只是英雄故事,也是文明在廢墟中保存記憶的方式。
先寫到這裡,明日再續。
下一篇,想談歸鄉與文明。
電影看到一半時,我就知道2027年課程的開場要怎麼上了。看完電影,我甚至已經開始期待2027年的第一堂課,有點迫不及待。
但還得等到明年,才能好好為大家談這部電影。
明年春季班結束後,我們就來展開希臘神話之旅。

圖:2027年課程第一單元談希臘藝術,開場電影就是諾蘭的《奧德賽》。

圖:2027年希臘神話之旅的主題——「傾聽海妖Sirens之歌」——典故也來自《奧德賽》。
【奧德賽】觀後隨筆之二: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從文明起源的角度看奧德修斯的歸鄉
西方文明的許多思想源頭,可以追溯到希臘;而荷馬史詩,則保存了希臘人對青銅時代最重要的記憶。
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能談論阿基里斯、赫克托耳、阿伽門農與奧德修斯,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伊利亞特》與《奧德賽》。
十九世紀以後,考古學家循着史詩留下的線索,陸續發掘出特洛伊、邁錫尼等遺址。Heinrich Schliemann雖然不是以今日考古學的嚴謹方式工作,卻確實使史詩中的世界,重新與土地、城牆和墓穴連接起來。
荷馬筆下的故事,也因此不再只是飄浮於時間之外的神話。
然而,若從文明起源的角度來看,《奧德賽》真正追問的,也許不只是英雄如何排除萬難,返回故鄉。
它還在追問:
一個男人,為什麼必須回家?
文明的延續,需要一個願意停留下來,與女人共同養育孩子、傳承資源與記憶的男人,而不只是一個永遠在外冒險、不肯回家的英雄。
這樣的男人,必須逐漸學會思考後果,延遲眼前的滿足,也必須放棄一部分自由與欲望,把累積的資源、經驗與智慧交給下一代。
用佛洛伊德的語言來說,他必須放下部分「快樂原則」,接受現實原則的限制。
他不能再只是追逐眼前的快感,也開始思考年老、死亡與傳承。他不希望自己像動物世界中失去力量的雄性,在衰老之後被年輕者取代,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男人開始違背一部分與生俱來的動物本能,轉而參與養育,保護家庭,也把自己累積的資源與智慧傳給孩子。
一個男人不再只是雄性,也逐漸成為父親。
於是人類有了跨越世代的記憶,也有了文明。
更多討論,可參見拙作〈為愛停駐:從特洛伊談男性心理與父親角色〉,連結貼在留言處。
父親與男人,不只是身分不同,也是兩種不同的心理狀態。
男人是一種性別,父親則是文明賦予男人的角色。
成為父親,意味着一個人不能再只按照自己的欲望生活。他必須考慮未來、承擔責任,也必須接受自己不再能夠隨時離開。
這種內心衝突,大概就是男人進入文明之後,必須付出的心理代價。
每一個成為父親的男人,內心深處或許都還住着一個想離家冒險、不願長大的彼得潘。
當然,女人進入文明,同樣付出了巨大的心理代價;只是《奧德賽》畢竟是一部以男性經驗為主的史詩,所以這裡暫且只談男人。
奧德修斯之所以令人着迷,就在於他的身上同時住着兩種男人。
一個是渴望冒險、追逐未知的男孩。
另一個則是深思熟慮、知道自己必須為家庭與城邦負責的父親。
整部《奧德賽》,正是這兩個奧德修斯之間,漫長的拉扯。
在電影中,奧德修斯因為吃下Calypso的蓮花,逐漸遺忘自己的過去,在她的島上停留了七年。
想像一下,奧德修斯自小便背負着成為伊薩卡國王的責任,後來又打了十年戰爭。在他內心深處,也許始終有一部分的自己,很想卸下那些加在身上的沉重包袱,躲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Calypso的名字與「隱藏」相關;她所居住的奧吉吉亞島(Ogygia),也是一座遠離人間、彷彿被世界遺忘的島嶼。
把Calypso與Ogygia的象徵意涵連接起來後,這段故事的寓意便很清楚了:
一個疲倦的中年男人,退回男孩的狀態,在溫柔鄉裡遺忘自己的身分,不必再扮演國王、丈夫或父親。
說白了,這就是一種中年危機。
可見三千年來,男人的心理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問題是,奧德修斯如果永遠不回家,會怎樣?
當他在海上漂泊時,求婚者已經侵入他的宮殿,消耗他的財產,逼迫潘尼洛普改嫁,也威脅着忒勒馬科斯的性命。
這群求婚者不只是一些侵門踏戶的無賴,也可以被看成秩序崩解之後,迅速湧入的混亂。
無論是一個家庭或一個城邦,當應該承擔責任的人長期缺席,原有的秩序便會逐漸瓦解。
潘尼洛普無法永遠等待;尚未成熟的忒勒馬科斯,也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守住父親留下的家園。
在那個爭戰頻繁、弱肉強食的年代,父親的缺席,不只是家庭情感上的缺口,也可能直接威脅妻子、孩子與家族的生存。
因此,奧德修斯的歸鄉不只是私人選擇,也是家庭與城邦秩序能否延續的關鍵。
父親的存在,未必只是權威與命令。
他也意味着照料、承諾、記憶與傳承。
一個男人願意犧牲部分自由,回到家中參與養育,也許是為了得到一個安定的晚年;也可能是因為他不希望自己只是海上一朵轉瞬即逝的浪花,而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夠被下一代記得。
當一個曾經被照料的孩子,在父親死後仍願意保留他的故事,人類便有了跨越世代的記憶。
歷史也由此開始。
當然,英文history並不真的是由his story演變而來;然而,把歷史想像成「父親的故事被孩子保存下來」,仍是一個頗有意思的象徵。
人在死亡之後,依靠後代的記憶,繼續留在世界上。
早期希臘神話中,充滿父子相互殘殺的故事。
烏拉諾斯壓制子女,克洛諾斯割下父親的生殖器,後來又吞食自己的孩子。直到宙斯之後,這場父子相殘的循環,才勉強停止。
在人類的故事中,也有伊底帕斯弒父娶母;然而到了奧瑞斯特斯為父親阿伽門農復仇,以及忒勒馬科斯協助奧德修斯奪回家園時,父與子開始站到同一條傳承的軸線上。
父親不再只是兒子必須推翻的敵人,也可能成為需要被記憶、繼承與延續的人。
這當然也意味着父權秩序逐漸登上文明舞台。
而《奧德賽》中,奧德修斯重新想起自己是誰,結束漂泊,返回伊薩卡,重新成為丈夫、父親與國王的故事,也正預告了這個文明的轉折。
他殺死求婚者,不只是奪回妻子與王位,也是重新建立一個瀕臨崩解的秩序。
因此,《奧德賽》並不只是在歌頌一個男人的歸鄉。
它也在提醒我們:
文明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鼓勵男人離開家園、前往遠方建立功業。
而是在他歷盡冒險、誘惑與榮耀之後,仍然願意回家,接受自己的責任。
奧德修斯的歸鄉,是生活在文明陰影中的荷馬,為後世留下的一點微弱燭光。
因為文明能否延續,有時就取決於那個漂泊已久的男人,最後是否還記得回家的路。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