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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世界之間跳舞:談《蜘蛛人:重生日》
2026/08/06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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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方傑

 

1. 帶有破壞性的本能

英雄電影之所以觸動我們,有時不只是因為目眩神迷的電影科技,有時候真正感動我們的是,我們都在電影中照見自己。

在前面幾集,蜘蛛人從毛躁暴動的屁孩,轉化成超級英雄,所以他必須學會戴上面具,犧牲自己,電影開場時,有好幾個鏡頭告訴我們,蜘蛛人就像一位城市的守護神,總是站在高處俯視人群。因為「能力愈大,責任也愈大」(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他為了確保所有人能夠繼續生活,保護別人的日常,卻把自己排除在日常之外,並被迫失去自己所愛的人與親人。


說穿了,英雄打怪,保護家人,把自己的需求隱藏起來,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些都是人長大之後每天在做的事,然後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當我們與自己扮演的社會角色愈 融為一體時,我們就與自己離得愈來愈遠,分裂得愈厲害。


生命前半段,我們努力學習如何控制自己,適應文明,後來我們卻發現自己早忘了「自己的名字」。

到了《蜘蛛人:重生日》,蜘蛛人有一個新的心理課題要處理,他必須重新找回面具底下,還有另一個更貼近內在的自己,也就是 Peter Parker。

Peter 在壓抑對舊愛 MJ 的思念時,發現體內的蜘蛛力量逐漸顯露出更原始、更具動物性的面貌。他開始製作抑制裝置,試圖把那股可能帶來破壞的力量壓下去。

看到Peter不斷研究如何壓抑自己體內逐漸失控的力量時,我直覺地想到李安的《綠巨人浩克》。果不其然,綠巨人後來真的出現了。

這個主題暫時擱置。我先交代另一個角色,稍後再把兩條線放在一起討論。

2. Jean Grey 葛蕾琴

電影一開場時,還有另一條支線:一個可以用意念進入他人意識的神秘女孩 Jean。

這個女孩試圖侵入 Department of Damage Control(損害控制部,以下簡稱 DODC)。電影開場時,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角色究竟是正派還是反派。一直到後半段才知道,女孩之所以想闖入 DODC,是因為她擁有特異功能的姐姐被囚禁在那裡。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那名擁有強大心靈能力的女孩就是 Jean Grey,卻很快想到《X戰警》。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電影把琴.葛雷與浩克帶到蜘蛛人身邊,準備展開一個更開闊的敘事。


圖:早期《X戰警》中的葛蕾琴 (Jean Grey )

圖 :《蜘蛛人:重生日》飾演葛蕾琴(Jean Grey)的新演員。

3. Hulk 與 Jean Grey:X戰警和漫威的交會

這兩個角色的出現,顯然不只是供影迷辨認的客串。他們更像是電影刻意召來的兩面鏡子。

Jean Grey 象徵文明對異類的恐懼;浩克則象徵人對內在怪物的恐懼;而蜘蛛人,正站在兩種恐懼交會的地方。

在《X戰警》系列電影中,變種人因為獨特,擁有正常社會無法預測的力量,因此受到排斥。一個人只要擁有足以破壞秩序的能力,便可能被提前視為威脅。

因此,文明對異類常有幾種典型反應:監控他、研究他、囚禁他、收編他,或者在他真正失控之前先消滅他。這也是 DODC 的邏輯。

它表面上維護公共安全,實際上卻把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變成可以被分類、研究與控制的對象。

Jean 所面對的問題,是異類該如何回應文明。她該接受制度的收編,還是反過來摧毀那個排斥她的世界?

浩克則代表另一種問題。

在李安的《綠巨人浩克》中,浩克並不只是 Bruce Banner 意外變成的巨大怪物。他更像是 Bruce 長期壓抑的創傷、憤怒與原始生命力。

他不是從外部侵入 Bruce 的異物,而是 Bruce 不願承認、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另一部分。

因此,浩克與 Jean Grey 所面對的問題並不相同。Jean 要面對的是文明對異類的收編或排擠,這是一個外在問題;浩克所面對的則是:人該如何與內心的異類共同生活?這是一個內在問題。

Bruce 起初總想控制浩克、壓抑浩克、消滅浩克。可是,壓抑並沒有讓浩克消失。相反地,壓抑愈強,反撲往往愈猛烈。

這又讓我想起最近寫的一篇文章,請參閱:

(https://blog.udn.com/chongkiath/191767675)

浩克電影中的怪物並不是文明之外的野獸,而是文明人在自己體內製造出來的陰影。我們愈相信自己必須理性、正常、穩定、可控,那些無法被接納的憤怒、慾望、恐懼與創傷,便愈容易被推入黑暗,等待下一次爆發。

浩克的問題是:我能否不消滅怪物,也不讓怪物吞噬我?

這與 Peter Parker 的處境非常接近。


圖:李安版的《綠巨人》 Bruce 長期壓抑的創傷、憤怒與原始生命力。

圖:綠巨人是Bruce內心的憤怒、慾望、恐懼與創傷。

4. Peter Parker 身處兩種困境的交會

因此,Jean Grey 與浩克分別把彼得的兩個困境具體化。

Jean 是彼得的外部鏡像。她讓 Peter Parker 看見,當文明只把特殊能力者視為風險時,異類可能如何走向憤怒與報復。電影後段也指出,蜘蛛人其實同樣是 DODC 監控的對象。

Hulk 是 Peter Parker 的內部鏡像。他讓 Peter Parker 看見,當一個人只想壓制自己的原始力量時,內在分裂可能如何變得更加嚴重。

所以,蜘蛛人站在兩條超級英雄傳統的交會處:

一邊是《X戰警》的異類政治:世界能不能容納我的不同?

另一邊是《綠巨人浩克》的內在心理學:當怪物就在自己體內,我要如何與它共同生活?

而 Peter Parker 必須同時回答這兩個問題。

他不能接受損害控制局的邏輯,把特殊力量全都視為需要控制的威脅;也不能任由自己的蜘蛛性吞噬 Peter Parker。

他需要尋找第三條路:既不讓制度替自己定義,也不讓力量替自己定義。

5. 在兩個世界之間跳舞

對一個長期研究電影、藝術與心理的工作者而言,這些主題並沒有讓我太過驚艷。可是,它為何仍會擊中我們內心的那根軟肋?

或許是因為電影說的不只是蜘蛛人,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處境。再說白一點,蜘蛛人把我們每個人的困境改編成了一部英雄電影。

當一個孩子從小因為感受太多、想法太奇怪、性格太強烈,而不斷被提醒「你這樣不對」,他最後往往不必等別人壓抑,便會主動把自己藏起來。

有些人努力成為安全而平庸的人;有些人反過來破壞排斥自己的制度;還有一些人選擇自我放逐,戴上面具,扮演一個有功能、有使命、有價值的角色,卻不再讓任何人接近面具底下的自己。

蜘蛛人的困境正發生在這裡。

Peter 透過不斷救人來忘掉自己的孤獨;他保護整座城市,成為每一個人的英雄,卻不再成為任何人的朋友。

他的英雄面具變成了一道界線。

這很像許多社會裡的男人,也像許多成為父親或母親的人。他們開始扮演模範角色,把眼淚與脆弱藏起來。

電影拍得在水準之上的原因也在於此:我們看見的是一個會流淚、暗地裡也會脆弱無助的英雄。

Peter Parker 的成長,不在於他終於選擇其中一個身分,而在於他開始容納自己的複雜性。

這又讓我想起前幾個星期才看的《奧德賽》。

在電影快要結束時,Peter 對 Jean 說:「我兩個都要。」

這與神話學家坎伯所說的「兩個世界的主人」不謀而合。

他要處理的議題,是如何同時保有強大的力量與自己的脆弱;如何不放棄關係,又同時承擔使命;如何拯救別人,同時避免自我疏離。

英雄旅程不會在戰勝怪物時自動結束。更困難的往往是返回,是把在特殊世界獲得的力量帶回人群,又不讓那股力量摧毀日常生活。

坎伯談「兩個世界的主人」時,借用了尼采的舞者意象。

舞者不會讓自己固定在一個位置。他移動、旋轉、離開,又返回。他的自由來自轉換,而不是停留。

彼得不必永遠成為蜘蛛人,也不必否認蜘蛛人的身分。

戴上面具時,他能承擔英雄的責任;脫下面具後,他也能重新回到人群。

這不是折衷,更像是一種流動能力。

舞蹈從來不是靜止的平衡。它包含移動、失衡、張力與重新站穩。人成熟之後,也未必從此不再失控;即使一度被某個身分吞沒,他仍知道如何回來。

電影觸動我們的地方,大概也在於此:其實,我們都在裡面看見了某個自己。

6. 神來一筆:人工蛛網與有機絲液

電影裡有一個看似只是喜劇的小細節,卻讓這個主題變得更加具體。

Peter Parker 是鋼鐵人(Iron Man)Tony Stark 的好友。過去在漫威電影中,Tony 曾為 Peter 提供頂級的裝備與技術支援;而 Peter 自己也依靠科技製造蛛網。

Peter 設計配方、製作發射器,再透過裝置控制蛛絲。這套系統乾淨、精準,也符合現代人對超級英雄的想像:力量經過理性處理,最後變成一種可以計算、可以操作的工具。

當那套抑制裝置無法與蜘蛛人的力量有效協調時,Peter 只好重新使用身體產生的有機蛛絲。

面對那些從自己體內分泌出來、濕濕黏黏的液體時,他說了一句:「有點噁心。」

這句話很有意思。

我們喜歡蜘蛛人的能力,卻很少願意真正想到蜘蛛如何吐絲。只要蛛網來自精巧的科技裝置,一切就顯得乾淨而俐落;當絲液從肉身直接出現,力量突然變得黏稠、曖昧,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生物性。

這也是文明人面對自身身體時常有的反應。

我們渴望力量,卻希望力量以體面、乾淨、可控制的方式出現。然而,身體從來沒有那麼整潔。

它會流汗、流血、分泌、衰老。情感也不會始終保持優雅。人會嫉妒、憤怒、恐懼,偶爾也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反應。

科技能整理生命,卻無法把生命徹底變成一部沒有雜質的機器。

彼得嫌棄自己的有機蛛絲,卻仍然得使用它。這場戲因此帶著一種溫柔的自嘲。

自我接納未必總是一場莊嚴的頓悟。有時只是看見自己身上某個笨拙、混亂,甚至有點難看的部分,忍不住皺眉,然後承認:

好吧,這也是我。

這個「有點噁心」的瞬間,使蜘蛛人的轉變不再只是英雄式的宣言。他接受的並非一個完美的本性,而是一種帶著肉身、分泌物、失控可能與不體面的生命。


(延伸:讀過佛洛伊德的人,都很難不把這段內容聯想到黏稠的精液。為了不破壞文章的的流暢性,我將網路上讀得的資料,貼在文章結尾處。)

圖:Peter Parker 為了保護 Jean Grey,擋下制裁者(The Punisher)Frank Castle 射出的子彈,重傷住院。



7. 往返兩個世界的自由
Peter Parker 為了保護 Jean Grey,擋下制裁者(The Punisher)Frank Castle 射出的子彈,重傷住院。
這個動作說明彼得最後所選擇的,不只是接納自己的力量,也包括相信另一個異類仍然具有被拯救的可能。
他沒有否認 Jean Grey 的危險,卻也不願意把「危險」直接等同於「應該被消滅」。
Peter 醒來之後,醫院外聚集了許多關心蜘蛛人的民眾。為了讓
Peter 能夠在不暴露身分的情況下離開,Frank 留在病房裡,戴上蜘蛛人的面具,從窗邊向人群揮手。
真正的 Peter 則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安靜地從人群之中走出去。
這一幕點出了整部電影的主題。
群眾喜歡看見面具,也喜歡英雄。只要有人戴著那張面具揮手,他們便相信蜘蛛人仍在那裡。然而,沒有人注意到英雄私底下平凡的那一面。
這說明「蜘蛛人」已經不再完全等同於彼得.帕克,而逐漸成為一個公共形象、一個符號,也是一個由眾人共同相信的角色。
Peter 終於可以暫時脫離這個公共形象,以一名普通人的身分走回世界。
電影結尾,好友的記憶出現裂縫,彼得重新被一段關係辨認。
這個畫面重要的地方,不只在於某段記憶是否完整恢復,也在於彼得再次成為某個人的朋友。
好友記憶的喚回,象徵彼得重新進入關係。他不再只是一種功能,不再只是那個必須不停拯救別人的人。
隨後,鏡頭轉向城市裡閒適生活的人們。
人們散步、交談、休息,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那些日常不只是彼得保護的成果,也是他尚未完全擁有的世界。
他長久站在高處俯視人群,可以確保所有人繼續生活,卻不一定允許自己也進入那種生活。
所以,結尾像是在對他發出邀請:
你所拯救的世界,也有你的位置。
英雄不必永遠被觀看,也不必時時刻刻證明自己是英雄,更不必讓蜘蛛人的使命毀了自己的生活。
Peter Parker 的成熟,在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戴上面具,也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把它脫下。
需要行動時,我可以成為蜘蛛人;使命暫時結束時,我仍然可以回到 Peter Parker。
我知道自己擁有力量,卻不必永遠依靠力量證明自己的存在。
Peter 終於在「蜘蛛人」與「Peter Parker」之間找到了往返兩個世界的自由。
  
 
 

圖:Peter 則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安靜地從人群之中走出去,他學會了偶爾放下面具,接受自己也是平凡人。

延伸:以下截自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8FctpCB2o/

原版劇本就有以下一個情節,
描寫Peter發完綺夢之後扎醒:
「有東西把他(彼得)跟床單黏住了,
他將其掀起
發現是一大片白色的東西蓋住他,
把他跟床單黏在一起。
那是一種絲的材質將他網住,
他錯愕地哭喊了出來,
在這一片黏稠的東西中掙扎。
這是哪裡來的?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珠光般的白色泥狀液體,
從一個不到四分之一吋長,
幾乎看不到的窄縫噴出來。」


而真實的蜘蛛是從腹部後方的「絲疣(絲囊)」吐出絲線,而不是手腕或嘴巴,想像如果電影中的蜘蛛人腹部吐出絲來,會是多麼滑稽的一個畫面。(本段引自Google)

綜合以上,這段內容頗有蒙田的味道,蒙田曾說:「即使登上世界最高的寶座,我們仍然坐在屁股上。 國王和哲學家會拉屎,淑女們亦然。」直接把超級英雄帶回現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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