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方傑

1. 帶有破壞性的本能
英雄電影之所以觸動我們,有時不只是因為目眩神迷的電影科技,有時候真正感動我們的是,我們都在電影中照見自己。
在前面幾集,蜘蛛人從毛躁暴動的屁孩,轉化成超級英雄,所以他必須學會戴上面具,犧牲自己,電影開場時,有好幾個鏡頭告訴我們,蜘蛛人就像一位城市的守護神,總是站在高處俯視人群。因為「能力愈大,責任也愈大」(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他為了確保所有人能夠繼續生活,保護別人的日常,卻把自己排除在日常之外,並被迫失去自己所愛的人與親人。
說穿了,英雄打怪,保護家人,把自己的需求隱藏起來,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些都是人長大之後每天在做的事,然後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當我們與自己扮演的社會角色愈 融為一體時,我們就與自己離得愈來愈遠,分裂得愈厲害。
生命前半段,我們努力學習如何控制自己,適應文明,後來我們卻發現自己早忘了「自己的名字」。
到了《蜘蛛人:重生日》,蜘蛛人有一個新的心理課題要處理,他必須重新找回面具底下,還有另一個更貼近內在的自己,也就是 Peter Parker。
Peter 在壓抑對舊愛 MJ 的思念時,發現體內的蜘蛛力量逐漸顯露出更原始、更具動物性的面貌。他開始製作抑制裝置,試圖把那股可能帶來破壞的力量壓下去。
看到Peter不斷研究如何壓抑自己體內逐漸失控的力量時,我直覺地想到李安的《綠巨人浩克》。果不其然,綠巨人後來真的出現了。
這個主題暫時擱置。我先交代另一個角色,稍後再把兩條線放在一起討論。
2. Jean Grey 葛蕾琴
電影一開場時,還有另一條支線:一個可以用意念進入他人意識的神秘女孩 Jean。
這個女孩試圖侵入 Department of Damage Control(損害控制部,以下簡稱 DODC)。電影開場時,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角色究竟是正派還是反派。一直到後半段才知道,女孩之所以想闖入 DODC,是因為她擁有特異功能的姐姐被囚禁在那裡。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那名擁有強大心靈能力的女孩就是 Jean Grey,卻很快想到《X戰警》。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電影把琴.葛雷與浩克帶到蜘蛛人身邊,準備展開一個更開闊的敘事。

圖:早期《X戰警》中的葛蕾琴 (Jean Grey )

圖 :《蜘蛛人:重生日》飾演葛蕾琴(Jean Grey)的新演員。
3. Hulk 與 Jean Grey:X戰警和漫威的交會
這兩個角色的出現,顯然不只是供影迷辨認的客串。他們更像是電影刻意召來的兩面鏡子。
Jean Grey 象徵文明對異類的恐懼;浩克則象徵人對內在怪物的恐懼;而蜘蛛人,正站在兩種恐懼交會的地方。
在《X戰警》系列電影中,變種人因為獨特,擁有正常社會無法預測的力量,因此受到排斥。一個人只要擁有足以破壞秩序的能力,便可能被提前視為威脅。
因此,文明對異類常有幾種典型反應:監控他、研究他、囚禁他、收編他,或者在他真正失控之前先消滅他。這也是 DODC 的邏輯。
它表面上維護公共安全,實際上卻把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變成可以被分類、研究與控制的對象。
Jean 所面對的問題,是異類該如何回應文明。她該接受制度的收編,還是反過來摧毀那個排斥她的世界?
浩克則代表另一種問題。
在李安的《綠巨人浩克》中,浩克並不只是 Bruce Banner 意外變成的巨大怪物。他更像是 Bruce 長期壓抑的創傷、憤怒與原始生命力。
他不是從外部侵入 Bruce 的異物,而是 Bruce 不願承認、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另一部分。
因此,浩克與 Jean Grey 所面對的問題並不相同。Jean 要面對的是文明對異類的收編或排擠,這是一個外在問題;浩克所面對的則是:人該如何與內心的異類共同生活?這是一個內在問題。
Bruce 起初總想控制浩克、壓抑浩克、消滅浩克。可是,壓抑並沒有讓浩克消失。相反地,壓抑愈強,反撲往往愈猛烈。
這又讓我想起最近寫的一篇文章,請參閱:
(https://blog.udn.com/chongkiath/191767675)
浩克電影中的怪物並不是文明之外的野獸,而是文明人在自己體內製造出來的陰影。我們愈相信自己必須理性、正常、穩定、可控,那些無法被接納的憤怒、慾望、恐懼與創傷,便愈容易被推入黑暗,等待下一次爆發。
浩克的問題是:我能否不消滅怪物,也不讓怪物吞噬我?
這與 Peter Parker 的處境非常接近。

圖:李安版的《綠巨人》 Bruce 長期壓抑的創傷、憤怒與原始生命力。

4. Peter Parker 身處兩種困境的交會
因此,Jean Grey 與浩克分別把彼得的兩個困境具體化。
Jean 是彼得的外部鏡像。她讓 Peter Parker 看見,當文明只把特殊能力者視為風險時,異類可能如何走向憤怒與報復。電影後段也指出,蜘蛛人其實同樣是 DODC 監控的對象。
Hulk 是 Peter Parker 的內部鏡像。他讓 Peter Parker 看見,當一個人只想壓制自己的原始力量時,內在分裂可能如何變得更加嚴重。
所以,蜘蛛人站在兩條超級英雄傳統的交會處:
一邊是《X戰警》的異類政治:世界能不能容納我的不同?
另一邊是《綠巨人浩克》的內在心理學:當怪物就在自己體內,我要如何與它共同生活?
而 Peter Parker 必須同時回答這兩個問題。
他不能接受損害控制局的邏輯,把特殊力量全都視為需要控制的威脅;也不能任由自己的蜘蛛性吞噬 Peter Parker。
他需要尋找第三條路:既不讓制度替自己定義,也不讓力量替自己定義。
5. 在兩個世界之間跳舞
對一個長期研究電影、藝術與心理的工作者而言,這些主題並沒有讓我太過驚艷。可是,它為何仍會擊中我們內心的那根軟肋?
或許是因為電影說的不只是蜘蛛人,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處境。再說白一點,蜘蛛人把我們每個人的困境改編成了一部英雄電影。
當一個孩子從小因為感受太多、想法太奇怪、性格太強烈,而不斷被提醒「你這樣不對」,他最後往往不必等別人壓抑,便會主動把自己藏起來。
有些人努力成為安全而平庸的人;有些人反過來破壞排斥自己的制度;還有一些人選擇自我放逐,戴上面具,扮演一個有功能、有使命、有價值的角色,卻不再讓任何人接近面具底下的自己。
蜘蛛人的困境正發生在這裡。
Peter 透過不斷救人來忘掉自己的孤獨;他保護整座城市,成為每一個人的英雄,卻不再成為任何人的朋友。
他的英雄面具變成了一道界線。
這很像許多社會裡的男人,也像許多成為父親或母親的人。他們開始扮演模範角色,把眼淚與脆弱藏起來。
電影拍得在水準之上的原因也在於此:我們看見的是一個會流淚、暗地裡也會脆弱無助的英雄。
Peter Parker 的成長,不在於他終於選擇其中一個身分,而在於他開始容納自己的複雜性。
這又讓我想起前幾個星期才看的《奧德賽》。
在電影快要結束時,Peter 對 Jean 說:「我兩個都要。」
這與神話學家坎伯所說的「兩個世界的主人」不謀而合。
他要處理的議題,是如何同時保有強大的力量與自己的脆弱;如何不放棄關係,又同時承擔使命;如何拯救別人,同時避免自我疏離。
英雄旅程不會在戰勝怪物時自動結束。更困難的往往是返回,是把在特殊世界獲得的力量帶回人群,又不讓那股力量摧毀日常生活。
坎伯談「兩個世界的主人」時,借用了尼采的舞者意象。
舞者不會讓自己固定在一個位置。他移動、旋轉、離開,又返回。他的自由來自轉換,而不是停留。
彼得不必永遠成為蜘蛛人,也不必否認蜘蛛人的身分。
戴上面具時,他能承擔英雄的責任;脫下面具後,他也能重新回到人群。
這不是折衷,更像是一種流動能力。
舞蹈從來不是靜止的平衡。它包含移動、失衡、張力與重新站穩。人成熟之後,也未必從此不再失控;即使一度被某個身分吞沒,他仍知道如何回來。
電影觸動我們的地方,大概也在於此:其實,我們都在裡面看見了某個自己。
6. 神來一筆:人工蛛網與有機絲液
電影裡有一個看似只是喜劇的小細節,卻讓這個主題變得更加具體。
Peter Parker 是鋼鐵人(Iron Man)Tony Stark 的好友。過去在漫威電影中,Tony 曾為 Peter 提供頂級的裝備與技術支援;而 Peter 自己也依靠科技製造蛛網。
Peter 設計配方、製作發射器,再透過裝置控制蛛絲。這套系統乾淨、精準,也符合現代人對超級英雄的想像:力量經過理性處理,最後變成一種可以計算、可以操作的工具。
當那套抑制裝置無法與蜘蛛人的力量有效協調時,Peter 只好重新使用身體產生的有機蛛絲。
面對那些從自己體內分泌出來、濕濕黏黏的液體時,他說了一句:「有點噁心。」
這句話很有意思。
我們喜歡蜘蛛人的能力,卻很少願意真正想到蜘蛛如何吐絲。只要蛛網來自精巧的科技裝置,一切就顯得乾淨而俐落;當絲液從肉身直接出現,力量突然變得黏稠、曖昧,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生物性。
這也是文明人面對自身身體時常有的反應。
我們渴望力量,卻希望力量以體面、乾淨、可控制的方式出現。然而,身體從來沒有那麼整潔。
它會流汗、流血、分泌、衰老。情感也不會始終保持優雅。人會嫉妒、憤怒、恐懼,偶爾也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反應。
科技能整理生命,卻無法把生命徹底變成一部沒有雜質的機器。
彼得嫌棄自己的有機蛛絲,卻仍然得使用它。這場戲因此帶著一種溫柔的自嘲。
自我接納未必總是一場莊嚴的頓悟。有時只是看見自己身上某個笨拙、混亂,甚至有點難看的部分,忍不住皺眉,然後承認:
好吧,這也是我。
這個「有點噁心」的瞬間,使蜘蛛人的轉變不再只是英雄式的宣言。他接受的並非一個完美的本性,而是一種帶著肉身、分泌物、失控可能與不體面的生命。
(延伸:讀過佛洛伊德的人,都很難不把這段內容聯想到黏稠的精液。為了不破壞文章的的流暢性,我將網路上讀得的資料,貼在文章結尾處。)

圖:Peter Parker 為了保護 Jean Grey,擋下制裁者(The Punisher)Frank Castle 射出的子彈,重傷住院。

圖:Peter 則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安靜地從人群之中走出去,他學會了偶爾放下面具,接受自己也是平凡人。
延伸:以下截自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8FctpCB2o/
原版劇本就有以下一個情節,
描寫Peter發完綺夢之後扎醒:
「有東西把他(彼得)跟床單黏住了,
他將其掀起
發現是一大片白色的東西蓋住他,
把他跟床單黏在一起。
那是一種絲的材質將他網住,
他錯愕地哭喊了出來,
在這一片黏稠的東西中掙扎。
這是哪裡來的?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
上面有珠光般的白色泥狀液體,
從一個不到四分之一吋長,
幾乎看不到的窄縫噴出來。」
而真實的蜘蛛是從腹部後方的「絲疣(絲囊)」吐出絲線,而不是手腕或嘴巴,想像如果電影中的蜘蛛人腹部吐出絲來,會是多麼滑稽的一個畫面。(本段引自Google)
綜合以上,這段內容頗有蒙田的味道,蒙田曾說:「即使登上世界最高的寶座,我們仍然坐在屁股上。 國王和哲學家會拉屎,淑女們亦然。」直接把超級英雄帶回現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