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方傑

電影繼承了這種視覺語言,透視不只用來表現空間,也可以用來表現權力。所有線條都指向誰,往往也暗示:在這個世界裡,誰有資格解釋別人、審判別人,甚至決定別人的命運。

圖:電影 《無主之作》中兩個耐人尋味的鏡頭,第一幕是納粹「不值得活的生命」的安樂死計畫的會議,第二幕出現在納粹父親為女兒墮胎後的場景。兩個鏡頭幾乎以同樣的視點、在高度拍攝。
《無主之作》:元首離開國家,走進家庭
在電影《無主之作》中,在電影開場不久,納粹官員坐在長桌兩側,透視線通往桌子盡頭。那裡是權力中心,也是決定哪些生命有價值、哪些生命應被淘汰的位置。
到了電影後半段,又出現一張家庭餐桌。
這時制服消失了,國家會議變成一頓晚餐,構圖卻極為相似。坐在中央的父親取代了國家領袖,繼續替女兒判斷什麼樣的婚姻、血統與未來才是正確的。
這兩個鏡頭形成形式上的押韻。
電影暗示,納粹不只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政權,也是一套權力結構。帝國可以覆亡,元首的位置卻可能退回家庭。它不再以民族與國家的語言說話,而改用父愛、責任與「我是為你好」。
權力不一定永遠穿著制服。有時候,它只是坐在餐桌中央,平靜地替別人決定人生。
在古典透視法裡,消失點通常象徵:真理、神、秩序中心,但這裡導演做了反轉,人代替神決定他人生死。
《無主之作》讓我想起另外兩部電影中相似,卻傳達不同內涵的手法。

圖:電影《小丑》也出現同樣形式押韻的兩個鏡頭
《Joker》:制度仍在,小丑已經離開
《Joker》在開場與結尾,把亞瑟放回近似的位置。
開場時,他坐在昏暗擁擠的社福辦公室。書架、窗戶與燈光都指向桌後的社工。他是一個等待被解釋的人,仍相信自己的痛苦可以被診斷,也相信只要誠實回答、按時服藥,也許有人能夠理解他。
後來,社工告訴他,經費被刪除了。
制度沒有公開傷害他,只是撤走最後一張接住他的網。
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在鏡頭裡,社工也不在消失點上,這個細緻的安排告訴我們,社工也只是個充滿無力感的小人物,在龐大冰冷的制度裡,她只是個執行指令的小角色。
而小丑則連中心都碰不到,因為他只是社會的邊緣人。
在這個鏡頭裡,人不再與鏡頭重疊,消失點落在比人更高的位置。這暗示了有一個比人更高的決策中心,這個決策中心也許不是人,而是無情的官僚制度。
這個制度完全不可能會去在意一個社會 邊緣人。
電影結尾,亞瑟再次坐在治療者面前。房間變得潔白、明亮而冰冷。開場的制度至少還假裝傾聽;結尾的制度只剩下隔離與控制。
治療者問他為何發笑,他只回答:
「妳不會懂的。」
這句話完成了兩場戲最重要的反轉。
開場時,制度提問,他努力回答;結尾時,制度再次提問,他卻拒絕解釋。
制度仍能拘禁他的身體,卻已無法規訓他的意義。他不再期待別人理解,也不再相信治療、公平與社會秩序。
因此,最後的亞瑟並沒有戰勝制度。他只是撤回了對制度的最後一份期待。
空間回到原點,他卻已經走到無法返回的地方。

圖:電影 《媽的多重宇宙》中的鏡頭,與《小丑》如出一轍。
《媽的多重宇宙》:人生被壓縮成一疊收據
《媽的多重宇宙》的國稅局,同樣使用強烈的單點透視。
燈光與辦公隔間整齊排列,空間向遠處無限延伸。伊芙琳一家坐在稅務人員面前,他們凌亂、疲憊而複雜的人生,最後只剩下一疊收據、幾個欄位與一份等待審查的報表。
這個鏡頭與小丑幾乎重疊,在畫面中,國稅局人員和小丑中的社工幾乎都在消失點底下,原因是她們都只是執行任務的小人物。《在媽的多重宇宙》的後半段,這個看起來嚴厲無情的國稅局職員,私底下與伊芙琳一樣,每天要面對狗屁倒灶的事。
制度並不一定邪惡。
國稅局有它存在的必要。然而,所有制度都傾向把複雜人生整理成可以計算的形式:姓名、收入、支出、證明與分類。
至於夫妻為何疏遠、女兒為何痛苦,一個家庭如何在移民、工作與期待中逐漸失去彼此,那些事情很難填進表格。
伊芙琳與亞瑟都曾走到虛無面前,最後卻選擇了不同方向。
亞瑟認為沒有人能理解他,因此拒絕再讓別人進入自己的世界;伊芙琳則在發現世界沒有終極意義之後,仍選擇回到不完美的家人身邊。
畫面的中心,不一定是意義的中心
三部電影都讓制度占據透視中心。
《無主之作》讓我們看見,國家權力如何縮小成家庭父權;《Joker》讓我們看見,制度長期無法理解一個人之後,他如何退出共同的語言;《媽的多重宇宙》則讓我們看見,即使制度無法容納完整人生,人仍可能選擇理解與連結。
透視線總是指向父親、醫生、社工或稅務人員。
可是,畫面的幾何中心,不一定是真正的意義中心。
真正的故事,往往發生在那個坐在制度面前、始終未被看見的人身上。
亞瑟最後那句「妳不會懂的」,因此格外悲涼。
開場時,他希望有人聽懂他的痛苦;結尾時,他已經把那份痛苦變成一個沒有人聽懂的笑話。
制度仍在,房間仍在,所有線條仍然井然有序。
只是那個坐在線條交會處的人,再也不相信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