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文明中的安全陰影訓練場】

那天上課提到,藝術欣賞從來不只是知性的活動。
當我們接觸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藝術作品時,除了能夠擴展自己的視野,透過藝術理解各種思想與世界觀之外,藝術同時也在撐大我們的情感經驗。
許多人的情感經驗都帶有某種「挑食」傾向。我們偏愛甜美、溫馨、令人愉悅的感受,迴避那些令人不安、痛苦或震撼的情緒。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這並不難理解。佛洛伊德早年研究神經生理學時,曾透過神經電流來思考心理現象。若借用這個比喻,大多數人喜愛的溫柔、甜美與安全感,就像適度的電流刺激——足以帶來愉悅,卻不至於造成傷害。
相反地,人之所以會被某些情緒擊垮,正是因為那些情緒的強度超出了我們能夠承受的範圍。


而文明的功能之一,便是替人類建立安全的邊界,讓我們免於承受來自自然界無情的磨難。
厚重的城牆、法律制度、宗教儀式、社會規範,乃至於現代國家的各種保障機制,都在努力降低我們遭受巨大衝擊的機率。
如果我們生活在古代非洲草原上,自幼便會熟悉死亡與殺戮。獵食與被獵食,是自然最原始的面貌。在那樣的世界裡,只有能夠承受殘酷競爭的個體得以存活,而生存本身往往伴隨著冷酷與暴力。
然而,當文明高度發展之後,人類逐漸遠離了這種直接的生存危機。
文明為我們建造了一座巨大的搖籃,讓孩子得以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成長。正因如此,人類不必將全部精力投注於生存,而能夠發展教育、科學、哲學、藝術與想像力,進一步推動文明的進步。



但文明帶來保護的同時,也產生了另一種結果。
當我們愈來愈少直接面對死亡、暴力與苦難時,我們承受這些情感衝擊的能力,也在逐漸退化。
現代教育努力為孩子隔絕殘酷的現實,希望他們在溫室中成長。然而在原始社會裡,殺戮卻是生命的日常。無論是狩獵、戰爭,還是為了生存而宰殺牲畜,人們都必須直視生命的脆弱與死亡的必然。
進入工業社會後,高度分工將這些經驗從我們的生活中移除了。
國防交由軍隊負責;屠宰交由屠宰場處理;我們在超市裡購買包裝整齊的肉品,很少有機會親眼目睹生命被奪走的過程。相較於不久之前的農業社會,殺雞、殺豬仍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現代人對死亡與暴力所引發的驚駭、悲傷、絕望與無助,反而變得陌生。
然而,我們看不見殺戮,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說到這裡,我想回到前面的主題:藝術如何擴大人類的情感經驗。
歷來偉大的藝術往往具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它迫使我們去體驗那些平日逃避的情緒——恐懼、悲傷、羞恥、憎惡、絕望、失落、分離與死亡。
不同的是,這些情感被安置在畫框之中、舞台之上、小說頁面裡或電影銀幕前。
藝術不會真正將我們置於危險之中,但它讓我們在安全的距離裡,預先演練人生終將遭遇的各種情感。
即使我們活得再安全,也終究無法逃避衰老、失去、分離與死亡。
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在遭逢重大創傷時會徹底崩潰。
因為文明教導我們如何成功、如何競爭、如何適應社會,卻很少教導我們如何面對悲傷、失敗與死亡。
然而,這些訓練其實一直都存在。
它們藏在文學、藝術、戲劇與電影之中。
英文 therapy(治療)源自古希臘文 θεραπεία(therapeia)。今天的人們往往將它理解為「治療疾病」,但它原本的含義更接近照料(care)、侍奉(service)、看護(nursing)與關懷(attending to)。
古希臘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位於埃庇達魯斯(Epidaurus)的療癒中心,被許多人視為西方醫學與心理治療的起源之一。
那裡除了提供藥物與身體治療之外,還設有夢療空間(Abaton)與一座可容納約一萬四千人的大型劇場。
為什麼劇場會被建造在療癒中心之中?
因為古希臘人相信,戲劇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亞里斯多德稱之為「淨化」(catharsis)。
他認為,在現實生活中,過於強烈的情緒容易讓人失去平衡;然而在劇場這個安全空間裡,人們可以透過悲劇與戲劇,讓鬱積內心的情感被充分喚起、表達與釋放,進而恢復內在的平衡。
數千年後,心理學家 James Hillman 也提出了相似的觀點。他批評現代心理學逐漸將治療理解成修理故障機器的過程,而忘記了 therapy 原本的意義。
治療並不是 fixing,而是 caring。
其實長久以來,藝術家一直都在從事這種活動(特別是現代藝術)。
真正偉大的藝術家,很少選擇粉飾太平。他們往往帶領我們直視那些最難以承受的情感:羞恥、恐懼、嫉妒、憎恨、絕望與孤獨。
最近我看了一部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劇中有一種能夠偵測人類情緒的手錶,男女主角透過它,逐漸確認自己內心深處的創傷與痛苦。
其實,藝術一直都具備這樣的功能。
古往今來,藝術家透過作品呈現那些幽微而獨特的情感;而欣賞藝術,正是在學習含納包容各種情感。


上圖:古希臘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位於埃庇達魯斯(Epidaurus)的療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