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圖：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 , Francis I Receives the Last Breaths of Leonardo da Vinci , 1818 . （弗朗西斯一世與臨終的達文西）

2026年2月號 新加坡 【 品雜誌 】

文  ｜  方傑

達文西晚年，被法王François I奉為上賓，他在67歲去世時說曾說：「充分利用的一日帶來好眠，辛勤工作的一生帶來愉快的終點。」 年輕時讀到這段話，讓我深受啓發，我響往這種把熱情奉獻給求知慾的人生，這是我最渴望的活法——不讓自己白活一場。

自此我就立志當個文藝復興人，將所有的熱情都投注在探索這個世界，解開史芬克斯的謎題。

眾所周知，達文西那時代的人，沒有工業時代分工的觀念，從不自我設限，他同時是建築師/畫家/水利工程師/地圖繪測師；他也設計飛行器、戰車。我自小學畫，雖然無法像達文西那樣全能，但自大學起，我也有計劃地開始把自己對藝術的興趣擴大到哲學、心理學領域，再後來研究起神話與電影。

因為相信人的潛能無限，多年來我的工作跨越了哲學、心理學、藝術等好幾個領域。因為這樣的選擇，自此走上一條不歸路，累得要命，每個領域都有永遠讀不完的書，做不完的事。雖說從事熱愛的工作，再忙也沒什麼好抱怨，但忙碌的工作，常讓我處於人格分裂狀態。

多年來，我忙碌的程度是一般外人無法體會的。我常要同時準備不同主題的課程，偶爾受邀演講或寫稿。從事這些工作，都不是勞力活，卻需要大量腦力，我的腦袋瓜常常超載。心煩意亂時，我是無法工作的。

忙到焦頭爛額時，會忘了剛剛吃過的食物是什麼，忘了身體的感覺（當假日來臨，我才感覺到身體是處在極度疼痛的發炎狀態）。為此，我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強迫自己停下腳步。每工作三個月，就會讓自己休息三個月，挪出一個空間來，讓腦袋、身體得到足夠的歇息，好走更長的路。

不知迷路為花開

我一直很喜歡李商隱的詩：“曾省驚眠聞雨過，不知迷路為花開”。詩人夜裡被一陣大雨驚醒，然後他循著花香，走著走著，竟迷了路。

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我無法一年到頭都重複同樣的工作，若不中止一段時間，就會被日復一日的生活磨損，變得麻木，不再有能力去感受，偶爾跨越日常生活的界限，就如詩人因為迷路，才得以遇見美麗的花，我們才得以對生命感到驚奇，保有源源不絕的創造力。

有時候，中止工作就像中國畫裡的留白、音樂裡的休止符，這些空白，是為了讓生命從僵化的死衚衕中解放出來，擁有更多的可能性。

據說，音樂家馬勒在作曲時，必須躲在他的作曲小屋裡。連雲飄過的聲音都會干擾到他，這大概是比較極端的例子。

為了靜下心來，我年輕時曾經參加過靜心及禪修活動。可能天生就是俗人一枚，慧根不足，我打坐時要嘛心猿意馬，不然就呼呼大睡，擾動清修之地。要我每天花時間靜心，我寧可夢周公……

停下是為了傾聽

許多人常把追求寧靜理解成「讓自己心如止水，變得沒有情緒波動，從此青燈古佛了此餘生，不再被俗事所羈絆」。其實不然。我個人比較傾向於「中止是為了覺察更細微的自己，讓生命如活水般流動起來，不讓感受麻木鈍化」。

電影《Eat, Pray, Love》中，女主角Julia Roberts好不容易才找到內心的平靜，不想失去，所以對新戀情怯步。在電影中，峇里島的巫醫 Ketut Liyer對她說：“有時候不平靜也是平靜生活的一部份”（To lose balance sometimes for love is part of living a balanced life）。

美國前衛音樂家 John Cage 曾發表了一個叫《4 分 33 秒》的作品。他坐在鋼琴前，不發一音，觀眾面對的是一段被稱為「寂靜」的時間。然而完全的寂靜是不存在的，當時的聽眾聽到的，也許是音樂廳里細微的呼吸聲，或空氣流動的聲音。

John Cage 後來指出，即使在他以為最安靜的無響室里，人仍然會聽見聲音——血液流動的低鳴、神經系統的微響。這個作品並不否定聲音，而是要我們意識到：只要我們願意靜下心來，我們就會聽到更細微的聲音。

上圖：電影《Eat Pray Love》 劇照

上圖：John Cage 的 433"

我絕不為寂靜的生命而生

對我這種凡夫俗子來說，追求寧靜不是逃離生命，而是讓生命不再被噪音遮蔽；不是取消感受，而是讓感受回到它應有的深度與重量，重新想起自己是誰。

所以我不為寂靜而活，偶爾中止，是為了讓生命繼續精彩。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貝多芬說過：「喔！生命多麼美好——值得活上一千次，我絕不是為寂靜的生命而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