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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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維也納分離派美術館,克林姆創作於1902年的《貝多芬橫飾帶》。

一、博物館入口的那頭野獸
2025年,重遊維也納,走進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沿着中央大樓梯往上走,卡諾瓦巨大的大理石雕像《忒修斯戰勝半人馬》迎面而來,八年後我們又見面了。
忒修斯依然維持着原來的姿勢,騎在半人馬背上,一隻手壓制其頸部,另一隻手高舉武器。怪獸已經倒下,英雄即將完成最後一擊。
它原是拿破崙訂製來慶祝擊拜奧地利的藝術品,但在拿破崙倒台後,皇帝法蘭茲一世(Franz I)將它買下。很諷刺地,它後來反過來,成了哈布斯堡家族宣揚王朝復興的藝術品,成為帝國皇家收藏並放入專屬展館,最終移至今日的博物館中。
英雄忒修斯代表希臘文明、理智與法律。而半人馬則被用來暗喻破壞文明秩序的法國大革命。
因此,它象徵哈布斯堡家族是歐洲文明與秩序的守護者。
這個神話故事與拉庇泰族國王的婚宴有關。
受邀赴宴的半人馬酒後失控,企圖擄走新娘及女性賓客,使原本象徵婚姻、盟約與社會秩序的宴會,瞬間陷入暴力與混亂。忒修斯挺身而出,為文明重新建立界線。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半人馬並不只是一隻外在的怪獸。
它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彷彿象徵人的理性與動物本能同時存在,卻尚未取得平衡。酒也沒有憑空創造暴力,只是解除約束,使隱藏在人內部的欲望與衝動突然顯露出來。
忒修斯還曾進入克里特的迷宮,殺死牛頭人身的米諾陶洛斯。半人馬出現在公共宴會中,象徵欲望突破社會界線;米諾陶則被囚禁在迷宮深處,象徵文明不願承認、只能暫時藏起來的黑暗。
一個是在眾人面前爆發的失序。
一個是被封閉在地下的陰影。

圖:卡諾瓦的《忒修斯戰勝半人馬》

圖:卡諾瓦的《忒修斯和米諾陶洛斯》(下圖)

圖:古希臘阿提卡黑彩陶杯《忒修斯和米諾陶洛斯》
二、古典藝術不是沒有激情
卡諾瓦的雕像表達了一種典型的古典信念:人若要建立文明,就必須控制自身狂暴、失序而可能傷害他人的力量。
但這不表示文明必須把本能徹底消滅。假如欲望、衝動與生命力都被殺死,人也將失去創造與行動的能量。
古典主義真正要求的,不是沒有激情,而是激情必須讓形式來規範。
力量必須變成比例,衝突必須被組織成構圖,身體即使正在搏鬥,也仍受到秩序的支配。
因此,卡諾瓦的雕像像是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的一篇立體序言:進入這座博物館,我們將看見人類如何以藝術為欲望建立形式,以文明為本能建立界線。
如果我們站在這尊雕像前,再向後看,就會看到克林姆年輕時為藝術史博物館創作的樓梯間壁畫。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畫面。
在同一座博物館裏,一邊是卡諾瓦的新古典主義英雄,一邊是尚未完全脫離歷史主義風格的年輕克林姆。
1890年至1891年間,克林姆與弟弟恩斯特、弗朗茲‧馬奇共同為藝術史博物館創作裝飾壁畫。
當時的他,是奧匈帝國公共建築委託案的風雲人物,他擅長以優雅、華麗而準確的圖像表現古典藝術風格。在藝術史博物館的委託案中,他呈現了哈布斯堡帝國所收藏的不同藝術時代。
然而,短短十年之間,克林姆背叛了古典藝術,與一群對維也納暮氣沉沉的文化感到不滿的藝術家,成立分離派,一夕間成了官方眼中的離經叛道,惡名昭彰的藝術家,蛻變之後的克林姆對這頭野獸提出了另一種理解。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分離派美術館。
三、怪獸不再躺在英雄身下
1902年,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貝多芬橫飾帶》(上圖)。整件作品沿着三面牆展開,描述人類從渴望、受難,最後抵達幸福與愛的精神旅程。
第一面牆上,漂浮的女性形象象徵人類對幸福的渴望。她們向一位身穿金甲的英雄提出請求,希望他能帶領人類穿越阻礙幸福的力量。(下圖)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第一面牆),分離派美術館。

圖:克林姆為維也納分離派創作的《貝多芬橫飾帶》(第二面牆),分離派美術館。
到了第二面牆,畫面突然變得黑暗。
戈耳工三姊妹、疾病、瘋狂、死亡、淫慾、放蕩與無節制,圍繞着一隻上半身近似巨猿、下半身如蛇的怪獸——提豐。
在希臘神話中,提豐曾經挑戰宙斯;到了克林姆筆下,他彷彿成為人類所有黑暗力量共同凝聚而成的巨大身體。
克林姆把提豐畫成巨猿,極有可能是受到達爾文影響。在演化論已經改變歐洲人自我理解的年代,這具猿類身體很容易使人想到:文明人並沒有完全離開自身的動物來源。
欲望、恐懼、攻擊性與求生本能,始終存在於人的身體深處。
卡諾瓦把野獸壓制在英雄腳下。
克林姆卻把怪獸放在英雄前進的道路上,必須整全的挑戰。
前者描繪征服的瞬間,後者描繪穿越黑暗的過程。


圖:《貝多芬橫飾帶》的第三面牆,對應貝多芬〈歡樂頌〉的合唱,以及在金色背景中相擁的男女。
四、藝術必須先經過黑暗
克林姆與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佛洛伊德,不約而同地發現:維也納文明、禮儀與理性秩序的表面之下,仍潛伏着欲望、恐懼與非理性的力量。
佛洛伊德以精神分析進入這個地下世界;克林姆則以神話、身體與圖像,把它呈現在眾人眼前。
如果從神話學角度解讀,《貝多芬橫飾帶》就像一場內在的英雄之旅。英雄必須離開熟悉的世界,進入自己不願看見的陰影,承認欲望、瘋狂、死亡與悲傷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藝術不是放任本能,也不是徹底消滅本能,而是把原始力量轉化成可以被看見、被承受的形式。
因此,第三面牆才出現對應貝多芬〈歡樂頌〉的合唱,以及在金色背景中相擁的男女。
藝術並不是繞過黑暗而抵達幸福。
藝術必須先經過黑暗。

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
五、當野獸重新闖入文明
進入二十世紀之後,畢卡索提出了更令人不安的問題:
如果文明並沒有真正制服野獸,會怎麼樣?
1937年的《格爾尼卡》,起點是西班牙內戰中的轟炸事件,但畢卡索最後描繪的,並不只是一場特定的戰爭。
他把現代戰爭畫成了一幅古老神話。
畫面左側的公牛,既使人想到西班牙鬥牛,也使人聯想到米諾陶洛斯。那個半人半牛的怪物被囚禁在迷宮深處,彷彿代表文明不願承認,只能暫時封閉的黑暗部分。
但迷宮從未消滅怪物。
怪物只是被藏了起來。
《格爾尼卡》中沒有轟炸機,沒有炸彈,也沒有穿制服的施暴者。我們只看見暴力留下的結果:抱着死去孩子哭喊的母親、受傷嘶鳴的馬、倒地的士兵,以及在火焰中逃亡的人。
施暴者沒有現身,受害者卻充滿整個畫面。
也正因如此,《格爾尼卡》超越了1937年的西班牙。只要戰爭再次發生,只要手無寸鐵的人再次遭受傷害,那頭公牛就會重新從迷宮中走出來。

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2023年攝於馬德里蘇菲亞王后國家藝術中心博物館。
六、同一頭野獸
從卡諾瓦、克林姆到畢卡索,我們看見三個不同的時代的藝術家,面對本能的態度。
卡諾瓦所表現的,是文明對本能的征服。
克林姆所表現的,是現代人對內在黑暗的辨認與轉化。
畢卡索所表現的,則是當文明失序之後,原始暴力如何重新佔據人的身體,摧毀城市,也摧毀無辜者。
其實,三位藝術家所談的始終是同一頭野獸。
牠有時是半人馬,有時是提豐,有時是米諾陶,也有時是一頭沉默站在戰爭現場的公牛。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人身上有沒有野獸。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是否仍有能力辨認牠、約束牠、轉化牠,並在牠再次衝出迷宮以前,為那股原始力量找到一種不必摧毀他人的形式。

2026 【世紀末的維也納】秋季班
(11年課程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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