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東鎮的家
勝利後的山東,國軍僅守著大都市與鐵道沿線,整個鄉村地區,盡被共黨解放;戰火依然在都市邊、鐵道線持續著,膠濟鐵路經常被共軍挖斷,全線能通車之日不長;鄉間的清算鬥爭的煙幕正隆,不願受難的百姓,紛紛向安全區逃難,青島市已成了魯東地區難民投奔之地。初期,難民被安置在日偽留下的空房內,生活由善後救濟總署負責,按人發放米麵,得到良好的安置,時日已久,共軍占地多,大批難民繼續湧入,青島市已成為難民城,吃與住都有了嚴重問題。
鄉下人沒有技術,只會種田,沒有專長,只會務農,沒有謀生能力,靠救濟以生活,那是件苦難之事,更給青島市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
父兄來青島,初期落腳在收容所內,靠救濟與自家帶出的錢以度日,在老青島萬大娘的撮合下,在舒家的房內另拓房室,在房間上加吊舖,成了臨時落腳處的家,清河路39號。
舒家是生意人,娶妾居市中心區,大太太與我們同房卻不同室,室內上加吊舖,供我們兄弟投宿,大都市內,能有投宿之地,不在難民營中擠,那是件幸福之事。
三十五年三月間,當我到青島後,生計逐漸有了問題,父親曾說過:「我們不能坐吃山空,應走向賺錢之路,找工作才能維持生活,救濟物資逐漸減少,如不早做打算會影響我們的生活。」父親的話,對二哥與三哥是項警訊與考驗,在心情上是不舒暢的;兄弟們沒有技術、專長之人,唯一是體力,體力不健,出勞力也不能勝任,為了賺錢,他倆還是走進人力市場去。
青島市大港碼頭附近,有一處人力市場,勞工們晨間來到這裡,等待各公司、行號、家庭、機關,需要勞工處理問題者,會到這裡找人;按日計酬,有些工作輕鬆,有些工作笨重,遇上好僱主酬勞高,有時只作了半日,只得半日工資;有些人按牌理出牌,按規定論事;有人輕視勞工的體力,以微薄的酬勞相送,勞工的酬勞要看今天的運氣,人世間的事無可奈何!
哥倆相偕走進人力市場,當黃昏之際,他倆以疲憊身軀而回,面孔上沒有笑容,就知道他們多麼的辛苦,把賺得的錢交給父親,這是一天辛苦的代價;父親的面孔是嚴肅的,心情是沉重的,為生活而辛苦,然能好過。
哥倆曾在美軍基地內工作過,據說那一段時間,工作輕鬆,收入尚好;看到別人挾帶一點物品外出,賣出收入可觀,如果被衛兵查到,不是被打就是被開除;有人總想嘗試嘗試!碰碰運氣。有人經驗不足,門道不對,運氣太差,第一次嘗試就被發現;哥倆是否也曾嘗試,我不清楚,但二哥因生病就停止體力的工作。
父親在家時,嗜好多,到青島後,生活的擔子,愈來愈緊時,那些嗜好都沒有了,唯有酒尚還保留著,由於認識一位賣酒的朋友,先把他的酒運到家來,以薄利賣給酒客,但酒的利潤高,收入豐,生意好,我家卻成了賣酒人家。在日久天長,入不敷出中,連本帶利,全部吃光,最後連酒都戒了,這是賣酒的結果。
當一個人,或一個家庭,遇到困難之時,更多的困難就會出現,當一連串的困難過去後,新的生機就會到來,有句話說:「天無絕人之路!」二哥在他失意之時,他的病發作了;幾年前,他從城內返家,滿身大汗,喝了一杯冷茶,就有了心痛病,曾多次求醫治療,時好時壞,並未根除;現時他的病又發作,他那走坐不安,悲痛的表情,讓人看了難過!萬大娘老青島,他認識順興路老中醫,在他的醫療下,連吃中藥三四次,最後痊癒,真是神奇!福音!老中醫才是二哥的救星。
二哥病癒,三哥也病了,但病不很重,也許是疲勞過度、營養不良,也許想念那新婚不久的妻子,也有可能。
哥倆病後未再到人力市場,生活的擔子,醫療的費用,卻讓父親透不過氣來,終日煩惱著;萬大娘心腸好,托朋友在匯泉農林事務所,找到了臨時的工作,在園圃內,作個除草、整樹、殺蟲、澆水的園丁;一段時日後,萬大娘幫忙幫到底,拜托藍先生補上正式的員工,專門在花房中,維護著奇花異草的生長,這也是二哥終身從事園藝與綠化生涯的開始;因此,二哥固定收入,改善了我們的生計。
三哥從匯泉停工後,不能在家賦閒,又投向人力市場,父兄們為這個家辛苦著,我也從學校中,領到救濟品帶回家,與父兄過著同甘共苦的生活。父親每日在外奔波,為找門路,拉關係,費心思,為求得救濟物品而奔波。父親還有一項心思,那就是探聽家鄉的情況!叔叔的去向!家人的生計與安危!這是個災難與艱困的時期,也是人民不幸的時代,這年代何日結束,誰也無法看出,只好跟著災難一天天過。
2.初中歲月
每當同學們相聚一起,談到求學時期,我就會想到初中那段歲月,在流亡中求學,在貧困中求生活,正是那時的寫照。就我個人言:每日吃不飽、穿不暖到學校,這是常有的事,早晨吃過飯後,直到晚間回家,才吃第二餐,在生活困苦中的人,對讀書特別重視,也許古人成功的啟發,父兄的期望,以及自己的欲望,唯有讀書才能成為有學問之人。學問能創造智慧,智慧能產生結果,結果會讓人滿足,以我而言,才可安慰母親受創傷的心靈,當然促使我強化了讀書的精神。
過去啟蒙時期,已私塾為主,三字經、弟子規、名賢集,奠定了我求學的基礎,論語、孟子、千家詩,開啟了我瞭解讀聖賢書要作何事的道理,在那一段歲月中,家是平安的,生活是無慮的,在師長諄諄善誘下,讓我等領會到:學習對人生初期的重要性。
黃小之時,讓我瞭解國家正常教育的軌道與人生受教的目的;唯有十里舖之時,讓我體會到改朝換代的事實。
青島歲月,那是個艱苦的時期,當時的環境卻讓我加強了讀書的精神,那是段苦難的歲月,在我腦海中烙印著,揮不走拂不去;在日後的追憶中,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刻骨銘心,永難忘懷的時期。
青島市,號稱東方瑞士,當勝利的歡呼剛剛結束,而以鄉村包圍都;日照縣的鄉老,在苦難中,在大連路一座日式房舍內,成立收容所,專收本縣之子女,實施補習教育,那時經費困難,得到救濟物資有限,但人數少,設備簡陋。據說,學生們青自備坐凳,在黑板前聽講而已。
民國三十五年第一學期,正式成立日照縣臨時中學,當時只有學生,初二一班,初一兩班,補習班兩班,沒有桌椅,只有黑板一面,學生自備坐凳,與初期的情況近似,自此學生逐漸增多,據說,在青人士紛紛從家鄉接子女來校就讀,這是學校增班之因,當母親要我來青之因,也是父親之意,要我來青讀書。
一周內,我以鄉下人觀光著這繁華的大都市,以好奇的眼光觀看著這光怪陸離的新鮮事物,讓我驚奇!讓我懷疑!開啟了我的眼界,增加了我的智慧,開拓了我的胸襟,啟迪了我的未來。
一周後的一天,父親帶我到博山路秦家來,秦大爺要他兒子帶我到學校來,首先拜見事務主任,卻在教務處註了冊,一位老師問我要在何班就讀,我未加考慮回答著:「初一!」這是我曾考慮過的事,黃小曾讀五年級,十里舖曾讀六年級,如今如從補習班開始,就要延誤時日,不如先進初一,成績欠佳時,再加努力為宜。當時老師並未多問,也未甄試,就通過我的申請,這是我勇敢跨進初中大門之事。
當我思考進初一前,我曾檢討過自己,自覺天資不夠聰明,智慧不如他人,在同學中,我是屬於中等以上之人,黃小曾考過第二名,十里舖曾名列前茅,從讀書的精神來看,父輩們與老師,卻肯定我是位讀書勤奮之人。
秦君也是初一學生,他帶我進入大教室,我竟被這裡的情景感到驚訝不已!寬廣的大禮堂,靠牆邊放置著一面大黑板,黑板前排列著,由磚頭架起的木板,高度兩英尺,由前到後,不下二十多排,中間舖著稻草,學生坐在稻草上,書本放在木板上,周圍空間又有學生坐著小板凳,這是一處最簡陋!最克難!最不舒適的教室。
那正是下課時間,秦君安排在一處坐下,正當瀏覽之時,有幾位熟面孔來到我面前,黃小時閻志龍、閻應龍兩兄弟,十里舖時的曹敦美、林家姐弟,大家相見歡,互問長短,離開故鄉,異地相逢,讓我們在此相聚相學,感到人生何處不相逢。
鈴聲響起,那紛亂的場面立刻平靜下來,第一堂課是數學,一位身著藍長袍的老師,出現在黑板前,這堂課是「四則運算!」這可能複習六年級的數學,我對數學並不靈光,但對四則運算,還能領會,過去所學,現今再聽,印象加深一層。
課後,我與閻應龍走出教室,在那狹長院中散步,他說:「共軍尚未到村前,他們就走了,他們是這裡最早的難民學生,那時學生少物資多,幾口之家都吃不完;學校的前身是補習班,房舍簡陋,大禮堂地板坑坑洞洞,日後逐漸改善,才有現今的情況。」
當我們走回大禮堂前,看到門上懸掛著一巨匾,上面有四個大字:「茹苦含辛」當時我真不知其中之意,他說:「學校在艱困環境中成立,學生應在苦難中磨練與煎熬,才能自立自強,校長也來上過課,他要我們在惡劣環境中讀書,應把握時間,未來在學業上才能有成就。」
「我們生當此時,正是艱困時期,艱困一代的人要比富裕一代的人,更知道進取;我們互相期許,彼此勉勵吧!不要辜負父母與師長的期望!」我如此說著。
「鈴聲響起,上課去吧!」
第一天報到,隨著父親坐車而來,但我感受家中的經濟情況欠佳,又覺得這段路程也不遠時,從閻同學口中知道,東鎮到學校間,有一條山道,我懷著尋幽探寶的心情,下課後踏上山路來,啊!想不到,這山坡間,樹木夾道,遍處都是櫻花樹,行人稀少,徒步期間,或坐或走,對身心有益,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內中一個心願,上課在學校,讀書在山坡,要與山林相處,要在樹下磨練自己的口技,加強讀書心志。
學校因特殊狀況而設立,教導學生求智,照顧學生的生活,這是學校的任務,學校內的人員,全是來自故鄉,以特殊的身份向善後救濟總署請求救濟,每位學生,可領到麵粉半袋,有時可領到包米、黃豆、高粱,學生可在學校內搭伙,也可帶回家,這對我們的生活幫助很大;學校在這種情況中正式開始,按進度進行;三十五年第一學期在二月間正式開學,我卻在三月間踏進學校來,至此初一班,男女分開了班,女生在北面的小樓上,人數少可容納;男生人數多在大禮堂內;據說,當時有百多人,補習班有兩班,每班人數四五十人,三十六年時,在學校後面,又取得一座校舍,初一班晉升初二時,就分了班,甲班在大禮堂,丙班在新教室,當時我被分到丙班,直到離開學校為止,這是在縣中讀書時的生活情況。
校長曹希唐,他是位鄉老學者,從事教育工作;訓導主任陳鴻安,教務主任陳紀雪,都是故鄉學術界的名流;學校在初創之時,他們同心合作,四方奔波,由無到有,在艱困中正式上課,這是件不易之事;他們開創了學生們的心靈,增加學生們的智慧,更改善了學生們的生活情況;在老師方面,讓我印象最深,最難忘的鄭老師;他性情剛直,體格健壯,聲音洪亮,笑口常開,精通古典文學,善於國畫。是位最受歡迎的國文老師。
他講課時緩慢清晰而有條理,有次同學問他健康之道。他說:「白天養成不躺不依,不眠不息的習慣,夜間按時休息,飲食要定時定量,多做運動,就會有健康的身體!」他的話!他的背影!多少年來,在我腦海中存留著;他在課堂上憂國憂民之言談,更讓我耿耿於懷,永難忘記。
初二之時,國文老師換了徐老師,他也是故鄉人,早期去北京讀書,抗戰去了重慶,他的聲音宏亮,京片子語調,聽起來悅耳好聽,當我們離青時,他曾力阻的說:「青島市一旦解放,我保證大家無事!」傳說青島解放後,他是青島市的教育局長,看來他早已是共黨的人員。
初中那兩年,那是個艱苦中的歷程,上學是徒步,大約有五華里之山路,每天安步當車,徒步至校,無論寒暑,未曾吃過午餐,我以強烈的求知慾,熬過那些飢餓與疲乏;我的天資不夠聰明,成績只是中等,這也是努力的結果。
「茹苦含辛」是我們的校訓,同學們接受這時代的洗禮,幾年後,在臺灣接受了考驗,也在苦難中繼續成長;幾十年後,大家都有了成績,創造了自己的事業,文界多多,武界輝煌,每年元宵節的同學會,相聚相談,重唱校歌,情誼盛極一時,歲月催人老,白髮已形成,但我們的成果,無不有賴於青島時老師的教誨,每個人都這樣說。
3.叔叔脫險
民國三十五年的年尾,歲月已是天寒地凍的臘月,一個平靜的晚間,正在吃飯之時,叔叔出現在我們面前。大半年未見面,面容上顯得蒼老而憔悴;當叔叔陳述著這一段歷程,大家無不陷入悲傷與痛苦的情境中,我們也祝賀叔叔脫險歸來;這是個悲情的世界,也是極度難過的時刻,父兄相對悲傷,叔侄相對無歡,我們生逢其時,人間的悲歡離合,讓我們承擔。
三月間,王哥莊辭別叔叔後,叔叔就回到家鄉,在一家親家躲藏,經過一段時日的交涉,幹部們同意叔叔返家,照顧婦幼,種植著那僅有的菜園,維持生計;初期看來,鄰里歡迎,村幹同情,雖然家中一貧如洗,生活困難,但廣大的原野,卻是求生的資源,野菜野果,野禽野獸,仍能取得維持生計,但是大自然對人類的恩賜。
現今不是饑荒之年,家家戶戶並不缺衣缺糧,只有少數被清算鬥爭之人家,才是缺衣缺糧人家;按規定求食,向大自然求生,當無問題。
叔叔回到家以謹慎的!規矩的!勤奮的心情,面對村幹;以積極的!努力的維持家中生活;在叔叔的想法中,家產已分光,村幹能給予生存權就好了,因為我家本就是貧戶人家,在此落腳;長兄僅當過村長,並未做出對不起村民之事;家道小康,那是做生意從利潤而來,並非剝削而來;但叔叔未曾想到,幹部們要拿他開刀!共黨的作法靠運動起家,每次運動,都有重點,在一次次的運動中,對地主、富戶、異己,施以特有的暴行;地面翻三尺,在找古物與財貝;把人吊起來,說是望中央!強求逼供……這些酷刑,叔叔然能不知。
據同學表示,他們逃來青島後,鬥爭時會場上出現一個紙人,代表其父,讓人指罵、毆打、毀謗,最後用火燒,這種做法,只有共黨之人才能做得出。舒二叔,他是舒四嬸的哥哥,曾在此住了一段時間,他是位讀書之人,由於對家的關心,決定返家,幹部竟以國特之名,在會場中活活打死,聞之毛骨悚然,令人嘆息不已!
一個天高月黑的晚間,一個女人在極隱密與危險的情況中,迅速溜進家來,見了叔母說:「要二叔快點走,走晚了,就沒有命了。」
「那個女人就是萬仁齋的兒媳婦!」叔叔說:「聽到這個消息立刻震驚不已!」要大人保持冷靜,讓小孩睡覺,夜深夫妻相對沉默,叔嫂相對無言,這是難過的時刻,內心中充滿無奈與悲傷。
叔叔說:「消息的來源一定是官方,傳話者承擔了極危險的罪過!這種大恩大德真是沒齒難忘。」
叔母曾說:「你的走,將帶給我們災難!孩子還很小,不知如何是好!」
「未來的結果無法預料,我是否能安全脫離危險,無法預知;你們的命運將被掃地出門,外出求食,到那時只有帶孩子到街頭,投奔二弟,大嫂只能在村內有賴善心鄰里的幫助。」
次日,適逢將帥溝集,叔叔沉著氣,日上三竿,踏進了村政府來,以趕集購物為由,要得路條,就如此走出家園,逃脫了災難,腿被摔傷,手被擦破,雖然順利脫險,卻給兩個女人增加了苦難!
「最小的妹妹死了!他是被嚇死的,嚇破了膽,也許因營養不良,得病而死,在家道遭劫之時,首當其衝的被紅朝的罪過而掠走!」叔叔說:「把她埋在她姐姐墓旁,讓他倆結伴而行!」
五歲的小妹竟如此而亡,在過去的歲月中,放學回家,我都會照顧小妹妹,讓母親作家事去;當我離開家時,她吵著要跟隨,卻被母親阻止,想不到這是永訣。
「中國人太善良了,內對暴君,一點點假笑,就會相信那是真實的恩惠;外對列強,一點點偽善,就信以為真!」叔叔嘆息的說:「區幹同意我的返回,那是誘鳥入籠,致我於死地,中國人對中國人竟如此惡毒,實在可惡!人心之不死,消息來得快,否則其命難保了!」
「想不到,一生辛苦,為了這個家,卻被人禍所毀,家人的災難,孩子的不幸,讓我寢食難安!」父親悲痛的說:「這裡的生活困窘,收入有限,同時壓的我透不過氣來!」
4.省師始末
三十六年的春季學校開學了,善後救濟總署這個機關,因任務結束而結束,每位學生半袋麵粉與雜糧也被停止,直接影響我們的生計;在青同性質的學校校長們,聯合向有關單位陳情呼籲,結果僅得少量的物資補助,因此校方發起學生互讓運動,自覺家中尚不缺這點物資者,可以放棄領取,以己溺人溺的精神,讓給需要的同學。
校方的呼籲,級任老師的宣導,班內有一半同學願意放棄領取;當時的我,家中人口多,生活困難,這點物資不能不領,學校也同意我的申請,按時領到;學校又維持了一個學期。
校長們的奔走、請願、呼籲,一項解決方案出現了。據說山東省政府與青島市政府協調出一項處理原則:十六歲以上男學生,鼓勵投考青年軍,以下之男女生,實施甄試,預計錄取一千名,八百名師範生,由山東省政府負責生活; 兩百名初中生,由青島市政府負責生活,成立山東省臨時師範學校於青島市。
傳說已久,說法很多,三十六年的寒假前,終於看到了這項行動『甄試委員會成立了』,並在萊陽中學內,正式辦公,寒假舉行甄試似成定局;學校也為我們報了名,當領到甄試證後,同學們才開始有了應考的動作。
從甄試委員會中傳來消息,甄試及格者將獲得入學資格及生活上的補助,不及格者留在原校處理;這項消息震撼了許多同學,他們關心著生活的補助以及個人的尊嚴;同學們一個心願,不能在甄試中落敗。我正需要費用補助生活,對甄試更覺重要,由此無論天寒地凍,有風有雨之日,有時空著肚腸,走來學校,參與輔導,一心一意,為甄試過關而努力。
甄試之日終於到來,那是個天寒地凍之日,厚厚的雪,覆蓋著原野大地,我們踏著有雪的路面,來到濱海公路的太平國小,那裡才是通關的要道。晨間,早來的同學正在校中每個角落,啃著書本,視力集中,精神專注,以抱佛腳的心態應付這場考試。
八時前,一位主試官訓話:「甄試為求得學生的水準,以此才能決定分類,課目有數、理、英與國文,一天考完,題目不難,過關必然。」
時間已過半月,大學路紅十字會,那紅暗色的牆壁上,公告了考試及格人員名單;我的名字卻在簡師部,只要榜上有名,就是我的驕傲,生活上有了依靠,這是我的想法。甄試過後,那正是寒假之日,同學相聚不多,也難聽到任何消息;當我第一次返鄉返回時,同學們都領到軍毯一條法幣五萬元,如是我冒著雨雪,踏進紅十字會內,驗明證件,補發軍毯與錢,當我詢問學校是否有動向時,那人搖著頭說:「不知道。」
「寒假將過,學校尚無校址,那不是要失學,能不關心嗎!」
三十七年的春節過去了,都未接到入學通知,據說學校辦事處在勞山中學內成立,上課地址沒有消息,但甄試未及格學生,仍回原校就讀,在魯東專署的支助下,繼續維持校務,以及生活問題;他們的消息讓及格學生為之氣結,一種不該及格的心裡立刻產生。
勞山中學辦事處內,每天都有學生來議論,有的要退回軍毯與錢,回原校就讀,有的建議回原校就讀,校舍完成後,再回校上課,這個主張被主持者採納,積極與各校協調,開學時又回到原校借讀,在讀書過程中,波折最多的時期。
我們又回到原校借讀,引起不及格生的反彈,彼此分成兩派,在相忌相斥的心態下,這是必然之理;而借讀生,卻有寄人籬下之感,這種心態依然存在。
一段時日後,同學又恢復了同學情誼,彼此融洽起來;一項傳言,又引起大家的不快。據傳:「原在重慶市的一所師範學校,要在濟南市復校,由於濟南局勢不穩,久久未能復校;青島市流亡學生多,當局決定在青島復校,將甄試及格學生,納入該校中,由於校舍得不到解決,校長走了,教務主任代理中。」同學們卻因此項傳言,引起不快。
時光在借讀中過去,暑假又將降臨了,辦事處內已成立學生組織,聯絡同學,組織同學,一項行動正在秘密中進行;某天的晨間終於爆發了,那就是強佔東鎮交通公司的廠房,要求合理解決校舍事件。
該修護場面積廣闊,西區房舍數座,沿圍牆數座廠房停放車輛,高又闊的長葉樹,生長在不同的角落,是一處理想的校地,也是讀書的好環境,卻被有心之學生發現,企圖以強佔手段,要求合理解決。
暑假中的某日,同學們被秘密通知,清晨八時後,東鎮大廟前集中,當時我們並不知情,在秘密指示中,數百位男女同學,蜂湧進入交通公司的大門內,強佔西區房舍,樓房空空,塵埃蛛網,處處盡是,顯示很久無人在此辦公整理,廠棚內停放許多汽車,未見人員來修復,大門口只看到守衛者在走動,對我們的行動,只能向上級報告。
同學們看來近似無頭無腦的一群,誰也看不出誰是主導者,大家都是學生,但有時傳下話來:「分批回家吃飯,按時返回,要夜宿此處。」很顯然主導者隱藏在學生群中,但我們並不知情。
第二天的中午,代校長與市府官員,在憲警陪同下,出現在修護場,他召集同學訓話。他說:「……我對不起大家,校舍至今未能解決,大家強佔此地,是不合法的行為,你們先回去,我與市府交協,一定會解決,不可做出非法之事,……」
「代校長,這一年你做了什麼事!再過一年,你也不可能解決,此處是最好的校舍,我們不走了!」突然在學生群中有位學生,以尖銳的聲音,質疑的話語,打斷了代校長的話。
「我一定盡力交涉,在最短時間內解決校舍之事,……」代校長眼中含著淚水,聲音哀泣的勸說著。
「我們不走了,把辦事處遷來此處,我們要在此處上課。」同學們隨聲附和著,這好似事先已有了安排,代校長也好似在表演。
代校長一群人走了,他是以興奮的心情而去,還是存有無奈之心而往,我不很清楚。有人說:「此次行動,他是知情的,他的淚水是給市府官員看的,學生非法行為,我無力控制,讓市府能同意學生的行為,非法變合法!」
我們是省師的學生,卻未曾接受一天的省師教育,但在校舍的行動上,表現了團結的精神;交通公司的大門任我們出入,空空的樓房,任我們投宿,沒有寒氣,沒有酷雨,無情的蚊蟲向我們攻擊,我們都是來自鄉間,驅蚊蟲各有各的一套,煙燻、撐蚊帳,平安度過兩個夜晚。
兩夜三天過去了,正確的,肯定的,一項消息傳來:「市府、學校與交通公司,三方協調結果,把大院分成兩院,交通公司走大門,學校走後門,西區就是學校之區。」這項消息讓同學狂歡,強力之下,非法變合法。所以共黨之人曾說過:「槍桿子出政權」,在強權之下,還有誰敢不從。
校舍塵埃落定,校方積極行動,整頓房舍,改變環境,三十七年結束之日,那山東省臨時師範學校的校牌,正式掛在門旁,那也是開學之日。
省師開學後,千多人的場地,動起來熱鬧非凡,靚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一校之內有初中部與簡師部,在學生的心態上,卻有不同的心情,因為學習的科目與內容,都有顯著的不同;更有人編造出一項說詞:「省師是一流的教師,三流的學生!」學生們來自魯東鄉間,個人的個性、學歷、都有不同的差異,學習的精神也不同;老師的水準很高,這是大家所承認的事實。
我們的教室是修護廠改成的,多年的油漬劑存留其間,氣息難消,簡陋的修繕,難抵寒風吹擊,門窗吱吱作響,更讓身體顫抖不已!雪花偶而從縫隙間侵入!陽光也從縫隙中掠過!這裡讓我嘗到苦頭。
簡師的課目中,增加幾種學科,如教學法、測驗統計、農村經濟、音樂、體育、勞作,無一不是主課;在時間的安排上,在閱讀的複習上,都要做到適時適切卻不容易;但也感受到吃不消的心情,每日都在為課業而努力,這是個辛苦與忙碌之時期。
學校內,有伙食團,每天供給兩個窩窩頭,那是玉米粉製成的,沒有魚,沒有肉,更沒有青菜;校方有規定:「不願在校內搭伙者,可以把定量的玉米粉領回去。」我未在校內搭伙,要與家人同甘共苦,這是我的意願。晨間上學前吃過早餐,至晚間回家吃晚餐,在求學過程中,這就是我的生活。
三十八年開學前,我參加南去的行列,離開了省師,也結束在青的教育。初中沒有畢業,簡師的課程所知不多,這就是我的教育程度。
有人說:「初中時代,是人生最燦爛的時期,智慧甫告啟發,人生漸漸成長,一切都象徵著光明與美滿,未來主人翁的讚譽,正是此時;如同成長的幼苗,是否能結成可用的果實,正需要施肥、除草、雨露的滋潤、還要嚴防意外災害的襲擊,一切正常,希望無窮,豐收可期。我那初中歲月,如同其他同學一樣,存有理想與希望,當那生活的波折,飢寒交迫之時,覺得身心缺乏雨露的滋潤,缺乏精神上的鼓勵,因為我看得多,讓我傷心,體驗太深,讓我卻步;我自認正在不如意的環境中成長,用腦過度,我會病倒!營養不良,讓我病死!午餐未曾吃過,當潘叔從他那廚房,偷偷帶出兩個小饅頭,從懷中取出交給我,還要防人看見,感到那是恩惠;街頭牆角間,看不到潘叔的出現,這一天就覺得失望不已!在那個時期,在寒風中堅忍,在飢餓中忍耐,這些是否能助我成長,無法定論。但我想到,要想開花結果,難上加難。父親曾說過:「人不在苦中屈膝,應接受苦難的煎熬,才有出頭那一天;此時此地能讓你去讀書,應知好歹,生活上不如意,不能影響學業的進步!」每當想起父親的話,就有一股力量,衝擊著我的心,大哥的榜樣,是否要跟隨,好似這是命定。
每當放下筆,就會想到過去的歷程滄桑,但我始終沒忘記鞭策自己,時至今日,我自覺還那麼脆弱,無能,愚蠢而笨拙!在同學面前,感到一無所有,但想到初中歲月,我又覺得擁有所有,也許初中時期的苦難,對我的人生影響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