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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故鄉光復(1-2)
2026/08/15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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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復初期

    戰火燎原,和談破裂,三十六年底,國軍在魯南追擊共軍,由臨沂向東追擊,部分國軍從海州乘船至石臼所登陸,企圖夾擊共軍;這項消息,青市各報社,發出號外,故鄉人無不歡喜如狂!同鄉會立刻成立還鄉團,加強力量以還鄉。還鄉,不是太平時的還鄉,不是衣錦榮歸的還鄉,此時正是戰時,需要武裝,需要力量,更要配合國軍力量,打回去。

    當我們下課後,來到濱海路的同鄉會時,看到同鄉青年,紛紛報名加入,會使用武器之人,特別受歡迎,這是以武力為後盾的還鄉。

    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我們來到同鄉會,荷槍青年佩戴齊全,一幅出征的姿態出現,大家為還鄉而高興,為還鄉而忙碌,為故土家園,為救出親人,出於至誠,出於心願,加入出征的行列,從不後人。

    父與叔,還有三哥,也加入還鄉團,他們沒有武裝,隨團而往;我為他們的還鄉而高興,拯救母親們,要靠他們的力量,脫離災難,來到青島,這是我們的盼望。

    還鄉團在小港碼頭出航,送行的人群,人山人海,目睹還鄉人,走回故鄉,走回被共黨蹂躪過的家園,要用自己的力量拯救親人。船隻離開碼頭,走向茫茫大海,海的那邊就是故鄉。送行人,無不祈禱上蒼,祈禱祖先,保護還鄉人,平安的登上海岸,旗開得勝,給故鄉一個安定的力量。

    還鄉人走了,他們帶走了同學的心,每當午後課畢,同學們三五一組,走向小港碼頭,向那天海一色之處遙望,盼望遠處天邊,能看到歸船,歸船會帶來故鄉人,故鄉人可以帶給我們好的消息,才能安慰大家的心,這是個關懷與期待的時期,關懷著還鄉人的消息,期待著與家人的團聚。

    還鄉人走後的日子中,小港內看不到帆影,也看不到船隻,小港碼頭內,仍有許多人在期待著,在盼望著!大家都明白,船隻一定會返航,消息一定到來!幾天後,船隻終於返航,大批的故鄉人也踏上了碼頭,他們面黃肌瘦,神情憔悴,體態蒼老而弱,他們大多是老弱婦幼,但沒有一位是熟面孔,想得到:熟面孔之人距海遠,還鄉人尚未到達那裡,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片段消息,國軍登陸,還鄉人還鄉,僅及城邊,但不能固守;當他們談到共黨暴行,無不咬牙切齒,痛恨不已。

    還鄉人走後的某天,民言報發出一項好消息:「據靈通消息,國軍某部,以優勢兵力,從蘇北進入山東日照縣,與登陸石臼所之國軍會師,國軍已在城西北黃山上構築工事,截擊共軍!」這項消息振奮了故鄉人,黃山就是我的故鄉,父叔們一定會救出母親們,這是件多麼興奮的消息!

    船從石臼所而來,又返回去,船有了來往的船期,消息就不斷的傳來,據說:「國軍是行動是掃蕩,並非佔領,追擊並非停留,還鄉團的力量尚不足固守城池,然而大批難民困擾著當局。據說:『在強有力人士的安排下,一個加強旅的兵力,要固守石臼所,配合還鄉團之力量,堅守這海岸之點。』」

    一週後,來人帶來父親的消息,母親已來到所口,叔母也從街頭鎮趕往所口團聚,這是件多麼高興之事。幾天後,六弟令奎與令英令娥來到青島,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自叔叔離家後,便受到一場浩劫!幹部們以『掃地出門』對待我們。

    「生為平時狗,勿為戰時人!」,這是句讓人悲嘆的話語,人有人的尊嚴與權力,無論你是貧與富、聰明與愚笨,只要社會上有傳承,有禮儀,有風俗,有信仰,你就會享有你的權力,受到應有的尊重;只要有土地,有勞力,在生活上就會有無憂無慮的心境;只有敵人的出現,才會被蹂躪與殺戮!平時一條忠於主人的狗,受到主人的保護與尊重,決不會因牠是畜生,就任意殺戮,生活在共黨區的人群,然能與狗相比!

 

2.首次返鄉

    石臼所在一旅之眾的兵力保護下,安定下來,船隻有了定期航程,探親人,生意人,兩地來往,船船客滿,也是同學們談話的課題,然而學校卻公告:「上課時間不得返鄉,同學應以讀書為重,寒暑假不在此限。」這項公告,讓那些急要回家的同學,更加焦急!

    寒假剛剛開始,不待校方宣告,部分同學便乘船而走;這是鄉情所繫,還是親情所依,但有急與母親相見的心裡,在我心中滋生,父親也曾說過,要以讀書為重,不可貿然返鄉,那裡還是個不安定之區;學校正式放假,我在同學的配合下,做了第一次返鄉之旅,看看母親近況,瞭解母親的災難,是我返鄉的目的。

    那是個黃昏時刻,與孫同學踏上了小汽艇;當那黃昏盡失,星光高照之時,船離開碼頭,第一次嘗試小汽艇的滋味!夜色茫茫,船在海上起伏,初航人懷抱返鄉興奮之情,也嘗到了海上顛簸之苦;我萎縮在船上的一角,聽著巨浪擊船體的聲聲響起,此時的我,暈船了,腹內的食物陣陣吐出,我堅忍著因暈船而產生的痛苦。

    船在海上,燈火關閉,漆黑的夜空,海風夾著寒氣,使我這初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恐怖!在內心中也產生信心,覺得上帝不會同意巨浪吞食,這些要投入故鄉懷抱的還鄉人;離家愈久,思鄉愈切,讓我們船上的人,能夠一圓還鄉之夢。

    船勇敢的在海上航行,我似睡未睡,頭腦昏昏漲漲,內心中卻清醒。想到:「海濤彭派而洶湧,看來其勢要吞噬一切,但其浩瀚無邊的海洋,能包容一切,其心何其寬大!海中的島,高高的,堅強屹立海中,任憑衝擊,卻無動於衷,好似警告世人,經得起海浪的衝擊,絕不向巨浪低頭,才能迎向未來!想到了人,不禁嘆息!為何不能像大海一樣的胸襟,寬恕他人,容納別人;為何不能像海島一樣,屹立不搖,總是對自己的同袍,殺殺戮戮!」

    想到這裡,內心是悲痛的,身體是疲乏的,偶爾聽到同學們的談話聲,走動聲,讓我羨慕不已;他們能適應海上生活,我卻不能,想到人在不同的環境中,塑造了他適應不同環境的能力;海洋與海島的精神,讓我崇拜不已!

    昏昏漲漲,清清醒醒,不知船在何處,此時是何時?突然聽到同學說:「東方已白,曙光早現,那是太陽將出之處。」我對他的話而高興,也因他的話帶來我的精神;睜開眼神站起來,歪歪斜斜扶著船邊,望向東方,感受到好似正在搖籃裡,船在海上載沉載浮,太陽光能否讓我舒暢些!

    「啊!你看你身上多髒!」孫同學提醒我。

    我立刻將眼光移向自己,部分吐出之食物,仍存在衣褲上,我立刻扶去髒物,活動四肢,與同學相談,暈船的感覺好似好些。

    從曙光中向西望去,在那白茫茫的天色裡,隱約可以看到陸地。

    「西方陸地是什麼地方?」我提出質問。

    「我們快到所口了!」孫同學說:「舟子曾說過,一夜到所口,黎明在即,即將到了!」

    「你們好似不會暈船,談笑自如,我好似大病一場,現今較好些!」這是我的自問。

    石臼所是一帶海灣,水深卻沒有碼頭,要靠小船接駁上岸;這裡原本是漁村,人民以捕魚為業,以刀魚最多,在秋季裡漁販運往鄉間,母親們都會買幾條,切成段段,與菠菜煮在一起,味而鮮美;幾年了,未再吃到所口之刀魚,現今漁民們是否仍能出海,捕到刀魚,讓我等再嘗所口間刀魚味。

    天色大亮,陽光也出來了,船,顛簸在所口的海外中,逐漸接近內海時,從岸邊駛來許多小船,好似是競爭式向我們之船駛來,這時看到岸邊站著許多人群,他們是在期待什麼?等待什麼?我弄不清楚,但我內心中有股熱血在沸騰,情緒在激動,也許這是近鄉情怯之故吧!幾年了,家人們曾受到共黨的迫害與蹂躪,現今將從他們的身上得到證據!」從他們的口中得到答案。

    小木舟接近,我們踏上去,只能坐三五人,小木舟在舟子的操縱之下,向岸邊划去,岸邊越來越近,人群越來越清晰,兩隻疲乏的眼,掃過海岸,掃過人群,想找到熟悉的人影,然而人隨船動,眼不能肯定人影面孔,無法辨認。「老鄉,每人10元服務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舟子收完費繼續划行,而至海灘。

    木舟划上沙灘,當我們踏上陸地之時,內心感到無比的舒暢,想到:「人是陸上的動物,也是親情重於一切的動物,兩項因素,讓我高興而愉快!」通過檢查站,沿著竹竿圍成的出口,踏上陸地小徑,越過土堤上的人群,向土堤內走去,兩隻眼仍在尋找熟識面孔;還鄉,家人並不知情,父母住地,也不清楚,只有跟著孫同學而去,才能探知父母的住地。

    走過土堤,走過人群,人群後傳來喚我乳名之聲,循聲看到叔叔,告別同學隨叔叔而去,來到輪船代理公司的門內,看到幾位鄰伯,他們面黃肌瘦,身著破爛,幾年未見,他們變得這樣悽慘!父親見我來,並未感到意外,此時正是寒假,回來看母親是應當的。父親要我在此不要停留太久,過幾天就要回去,應以讀書為重。

<1>與母重逢

    初至故鄉,目睹鄉伯的慘狀,我就關懷起母親的情況,但我卻有急欲看到她們的心願,時間接近正午,叔叔才帶我走進一陋巷,跨進一們院,院內門前,坐著一老人,面黃肌瘦,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顯示著憔悴、虛弱、久病的病態;衣著單薄而破爛,委縮著身軀,面對著微弱的陽光,好似要從陽光處得到慰心,我目視著她,似曾相識,但不敢確認,她是誰?我在尋找答案時,叔叔轉回頭對我說:「你娘!都不認識了!」

    「娘!」叔叔的提示,立刻知道,這位悲慘的老人,正是我娘,悲從中來,眼內立刻湧出眼淚,急忙前去慰問,讓呼娘聲先傳達我的慰問。

    「你回來了!」母親以微弱的聲調說著,我的面容未改,聲調未變,母親會認得我。

    「娘!你變成這樣,我好難過!」我含著眼淚,如芒在喉,難以自抑,我知道:「母親在缺衣缺食,營養不良,天寒地凍中,人為的迫害中所致。」我為母親的災難而痛心!我為母親的單衣而難過!我為母親的不幸而流淚!我不知如何安慰母親,流淚代表了我的無奈!

    我來到母親面前,注視著她那蒼白浮腫的臉,散亂的頭髮,以及在飢餓中被摧殘的身軀,她那一雙失神的眼,正看著我說:「不要難過!我能看到你,我很高興!」娘的苦難與悲痛,在我的出現時,完全消失;母親得到快慰與舒暢,因為我的出現而滋生;現時我已長大,否則我會讓娘緊緊抱著我,如同抱著幼兒時的我那樣,親切、滿足、而溫暖!為人母之人,還有什麼比擁抱自己的骨肉,溫心而滿足!宇宙間能融解一切災難之人,就是母愛。

    「娘!你受的苦難太大了!」我安慰著說:「村內之人如此可惡!村幹如此狠心!」

    「不要說!不要怨!這是這一代人的命運啊!」母親以微弱之聲音說著:「能看到你們,我已滿足!」叔母以及鄰人,聞聲從室內走出來,他們叫著:「你回來了!」久別重逢,親情更加溫馨,但因母親的悲狀,讓我高興不起來,我忍著眼淚,向他們打著招呼說:「我回來了!你們好嗎?」

    草房,正房兩邊是耳房,東耳房由張家所住,西耳房才是我們全家之人,投宿之地,沒有床,只有厚厚的草,草上鋪著草蓆,破爛陳舊的棉被三四條,一家人睡在這小小的室內,這才是團聚,一貧如洗,可以用此四字來形容。東耳房是張家,他們原是煙村的首富,現今如我們一樣,據說張太太為了一個鐲子,曾受到酷刑,現今的遭遇,這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的結果。

    當靜下來後,我看到母親那潔白的頭髮,滿佈皺紋的臉,黃黃的如同久病未癒的病人;當我看到母親那不靈活而麻痺的手臂,在這天寒地凍的季節裡,她還穿著單衣,讓我的心難過與激動!雖然弟妹們的笑料聲,大人的關懷聲,沖淡了我悲痛的情緒,但這些景象,卻永遠永遠的烙印在我內心深處!也永遠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不忘!在以後的歲月中,每當想到母親的頭髮、面容、手臂、單衣,我就有一股熱血,湧進我的心頭,久久無法平息內心的悲痛!直到現今,我仍是耿耿如懷!

    這是一場尚未結束的災難,我們團聚在海村之內,戰事仍在村外之地爆發,我體會到這裡仍是危險區,軍事上的轉進與棄守,大有可能!家人的團聚,恐怕是曇花一現;故鄉、海村,安定一時,卻不能久安,每人都有憂憤之心,但也無可奈何!膽驚、恐懼、煎熬,每人只能聽天由命,面對災情與苦難!

<2>痛苦的回憶

    家人與鄰人,共同住在這草房內,幾位不能動的人留在室內,今天天氣好,又未下雪,寒氣也減弱,陽光從雲隙中透射出來,母親才離開房內;這種環境,昏暗沉寂,這種災難正襲擊著住在這裡的人;目前是飢寒交迫,缺衣缺食之時,真是要坐以待斃;過去的災難,好似過去,現今的災難,讓人心碎。母親曾說過:「人間的辛酸、苦難,我已受夠,我曾住在與昆蟲為伍的破房內,太陽、月亮、星星,永遠照著我,與我為伴;一個念頭,今生恐怕再也看不到你們,不被寒氣凍死,也會被病魔帶走!想不到,你們都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怎能不高興!」

    「娘!兩年前,我離家,村幹有沒有刁難你?」

    「你走後,村幹發現你的不在,曾質問過,我實話實說,他爸要他到青島讀書,所以他走了,村幹質疑跟誰走的,為何不到村政府說明,我說臨時跟著城內一位朋友走的,我也不認識,村幹說讓老四在家幫忙,不是更好嗎!我說他要讀書,在家無書可讀。你的問題尚未結案,你叔叔回來了,你的問題就不再提了!」

    「叔母,叔叔後來走了,對家產生什麼變化,我想瞭解那段悲情事實!」

    「自你叔走後,家中就有了災難,小金不但要查是誰走漏風聲,還把我押到十里舖區政府中,五花大綁,綁在樹幹上,用威嚇之言詞,迫使我坦白,講出通風報信之人。」叔母陳述,當時的情況。

    「這樣說來,主宰我們的是區長並非小金!」我肯定的說。

    「我和趙同秀被綁在同一樹上,我並不懼怕!只擔心你的弟弟妹妹,我堅決地說:『他預知情勢對他不利,他就走了!』」叔母說著。

    「趙家大小姐,為何被綁去?」我提出了質疑。

    「據說她曾去過青島一次,說她私通敵人,追討金鐶等金物,都被沒收!」叔母說著。

    我記得趙家大小姐至青島時,我曾見過她,他是由汪老二陪同而來,據說:「趙大哥並不同意其妹返回家去,然而汪老二無法捨棄家中老小,才遇上不幸,她是煙村受害的第一人。也是位冤死的女孩子。」

    「我們被綁在一起,趙小姐一直的哭,她說今生再也見不到父母了!」叔母說:「綁了一天,區長同意在小金的保證下放我回家,但對趙小姐不肯罷休,後來國軍來了,卻死在西逃的路上,汪老二想救她,卻一同被殺!埋在同一坑內。」

    「從前被清算後,那間堂屋還是我們的,全家住在那裡,並不覺得苦!」母親說:「自你叔走後,那間堂屋也保不住了,被趕到潘家那間破房內,缺衣缺食,寒風處處吹襲,才感受到災難的降臨!」

    「掃地出門,劃地求食,才是最大的災難;而村幹逼迫張大嬸交出金鐶,卻用香燒她的腋部,真是慘事!」叔母歎息著說。

 

<3>掃地出門

    那是個陰沉的天氣,寒風正吹襲的早晨,雪花不時的降落著;民兵隊長率領民兵數位,荷槍實彈而來,他們站在堂屋面前,以兇惡的面孔,粗狂的聲調說:「裡面的人都出來,你們不能再住在此屋!」

    他們的說詞傳到室內,我開門而出,看到他們便詢問著:「你們說什麼!」

    「大娘,你們不能再住在此屋!」隊長嚴肅的說:「奉令行事,不能怨我們啊!」

    「隊長,這樣的寒冷天氣,要我們到哪裡去呢!」叔母質疑著。

    「過去看看!室內還有何人!」隊長對著一位民兵說。幾位民兵進入室內叫醒睡在炕上的弟與妹,要他們穿好衣服到室外去!拖拖拉拉,一段時間後,大人感到天崩地裂之降臨!弟與妹萎縮著身體哭泣不已,鄰家大娘也出現這裡,在命令之下,也幫不上忙,說不上話,只要求隊長要我們多拿些衣被,防寒禦冷。

    「把門鎖上!」隊長下了令。

    堂屋之門上了鎖,我們數口之人,鎖在門外,冰天雪地,我們正是無依無靠人家,這就是以掃地出門的對待。這個家在這塊土地上,是你祖父開始建立,你父叔在此繼續努力,創業、茁壯,你們兄弟姐妹在此出生成長;這把鎖把我們的家鎖住了,也把我們生存的根鎖住了,此時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鄰里畏於幹部的權威,沒有同情之心,親朋為求自保,已和我們劃清界限,一家七口,已入絕境,不得已走向被指定的潘家去。

    潘家是煙村的破落戶,家道中衰,房屋失修,星星、月亮、太陽,永遠照著這間屋子;室內潮濕,昆蟲橫行,鼠蛇競技,此乃冷血動物爭強好鬥之地,此時是冬季,牠們早已冬眠,顯露了沉寂;當我們被迫走出家門後,我們只有走向被指定的屋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蹣跚在積雪的路面上,內心之痛,無法用悲字來形容。北去的巷道上,無一村人,雖然正走向苦難地,能有個避寒防風之地,也是家人所求之事。

    母親的說明,叔母的補充,鄰人的見證,他們沒有悲,沒有恨!因為廣大鄉村中,被迫害的人家很多,怨與恨並沒有作用;人們的生存權已不屬於自己,人民的自由已被限制,人民的生命,已被控制在共黨手中,還有何怨何恨呢!

    我們來到潘家發現幾個碗與一個小鍋,半袋地瓜干,別無他物;當此之時無可奈何,只有動手整理起來,清理屋內雜物,找些禾草鋪在地上,堵塞通風口,以防寒氣入侵,先讓你弟與妹睡覺,這裡就是今夜的投宿之處。

    聽了母親的陳述,悲憤欲裂,心如刀割,二十世紀,製造人間的不幸、災難、仇恨、死亡,共黨之人,其手段竟如此殘酷與無情。

    「夜深寒風又起,吹醒了大人與小孩,如此之下,不能坐以待斃,只有帶你弟與妹走了,向街頭鎮,投奔你二舅,這裡只剩你娘與你大妹!」叔母陳述當時的情況。

    「每當夜深之時,破門內,總會發現食物,現今才知是你萬大娘與彭大娘所送,那時同情被鬥人家是有罪的!」母親說著:「白天到野外撿拾木材、草類、野菜、為生命而忙碌!過去帶你小妹到野外,卻被嚇出病而死,每到那邊,我就難過不已!」

    「屋子雖破,心中好似得到一處避難所,冷灶無煙,食物難繼,雖有坐困愁城之感,而幹部好似不過問我們生與死!更好似要我們自生自滅。由此把煩惱置於腦後,為生活奔波在野外;我怕病倒,我死沒關係,留下你大妹怎麼辦?老天有眼,國軍來了,今天能見到你們,心中已感到滿足。」

    「我帶著你弟與妹向西而去,三十多里的路程,卻走了兩天,沿途求食,遇村就宿,終於到達你二舅家,他也有困難,但這種親情上的照顧,是無法拒絕的。好在他們受到幹部的干擾較輕,我們沒有受到饑寒之苦。」叔母說著。

    叔母的話,引起我的注意,叔母與弟妹們的臉色,都很正常,而母親與鄰人的臉色黃黃的,身體很弱,是缺乏營養的主因。

    「我送你叔母走後,破屋內,只有我與你大妹,生活上的枷鎖,牢牢的套住我們,無法解脫;時間像刀子一樣,在分割我們的靈魂,似毒藥在侵蝕我們的生命,與你大妹,相對無言,只想哭泣!」母親回憶著說。

    母親的陳述叔母的說明,我都一一聽著,她們說到悲痛時沒有驚恐,說到災難時沒有難過,說到淒慘時沒有表情!一切那樣平淡而自然。面前一室之地團聚,與缺衣缺食的困境,她們並未感到這是災難,親人的相聚,勝過那些困難。我曾安慰著說:「時代的災難,任何人都無法倖免,只有承受,未來的環境讓人悲觀,唯有身體好起來,仍要接受這苦難的歲月!」

    以後,在我流亡的路上,每當身臨絕望之時,我都會想起母親的話,我的心就會激動不已,男兒漢,挺得住,絕不能倒下;母親的影子,是我生命的依靠,憂愁時想到希望,悲傷時想到鼓勵,軟弱時想到力量,母親雖然不在身邊,但他的雙手,始終在推動著我,上進!上進!「娘,不管你在哪裡?你的兒子,永遠懷念著妳,永遠忘不了妳,曾受過的苦難,那是來自共黨人之手。在江南路途中,在臺灣高山之尖,面對蒼天,我曾不停地高呼著!娘!娘!娘!兒子在想念你!願你一切平安!」淚!淚!淚!就會流下。

    民國三十九年十月十日記於澎湖西溪國小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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