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帳篷的沒落
最健康之人,禁不住饑寒交迫的侵襲,有魄力之人經不過病魔纏身之苦;帳篷對落難人是短暫臨時投宿之地,如果以帳篷為家,那將是不幸與災難的主因;帳篷不能嚴防風吹雨打,不能防範酷寒炎暑的侵凌。氣候的變化,人體的衰弱,各種病菌的肆虐,病痛因之而生;自蓋草房興起,能適應人的體力,防止病症發生;凡有能力人家,無不蓋草房以住。
草房興起,帳篷依然存在,無力蓋房人家,仍然住在其中,這是少數人家的情況;同鄉雖有相助之情,互助之義,在自顧不暇之際,要照顧到他人,是不易之事。
草房空地之區,出現各種行業,每戶人家,各使本能,以展示求生技能,中醫、西醫、木器、食品、雜貨、甚至家傳秘方、測字算命,無所不有,小市場盡是大家所需;吃的,用的,樣樣俱全,這就是中國人的精神,求生的本領;從彼此交易中,養活許許多多人;從中醫、西醫的醫療中,消除多少人的病痛。
當然,那是大部分人家如此的生活著,但也有少數人家,只能靠粥維持生活,時間久了,粥的乏味,有些人走向沿街求食之路;說起此路,一般人並不認為可恥,落難人為生活,為生命,也沒輕視他人的心情,但那些求食者,為了臉面,為了尊嚴,在心情上總有些顧忌,衣服化裝,離開時多在夜間或黎明,熟人活動較少之時;當熟人相遇,對方不願開口,而求食者搶先說:「肚腸所需,只有如此!」一種無可奈何心情,表現在他的態度上。
在故鄉時,有些求食者,那是基於家貧,無人照顧,走向求食之路;還有一些無業遊民,不是生產之彼,以求食為業,他們成幫成組,在市集之上,大吹法螺,或使用苦肉計,目的是獲取財物,一般人對他們視如社會現象,並不覺可恥,當然目前因逃難而求食,視為不得不已知之行為。
在家鄉對求食者的說法:「一身襤褸,雙目失明,三餐不繼,四肢無力,五內即焚,六親無靠,七情斷絕,八方路塞,九臭難聞,十惡不赦,此乃求食之因;難民求食有兩種現象,一是天災,二是人禍;掃地出門,劃地求食,正是人禍,母親的災難,正是人禍所傷。
7.病與亡
帳篷時期,那是病菌的潛伏期,天候變化,營養不良,環境衛生欠佳,體弱兒童首先受其害,病症發生後,在無醫療的照顧下,小病變大病,大病而死亡。難民區只重衣食卻不重衛生,這是生病之因;如果傳染病來到,災情就擴大,嚴重者就死亡,不久之日,就會看到死亡之人被抬出,真是慘啊!
孫同學的家,最後遷出帳篷,在故鄉之時,他有兩個母親,曾受到村幹的迫害,不得已兩人攜子女投池自盡,但幼女及時被救出,僥倖不死;現今在失母的照顧下,如同傻子一樣,每天坐在帳篷外,無聲無息;當我第二次至帳篷前,該病童已病故。
病童死亡,就在難民區南溝渠一帶,就地埋了,挖土不深,而野狗卻猖狂,將屍體含著四處奔波,有時群狗爭食,引起群狗打群架,其狀之慘,無人管理,讓人痛心不已。
難民區最怕傳染病,當病菌傳染開來,多人被感染,能被醫生醫好者那是幸運,經過一段時日,體力較強者能自然恢復,體弱者要拖很久時日,癒者自然就癒,否則就病死。某天,南山坡上,有一群人在走動,好奇心之下,我走了去,看到一位老太婆躺在田地上,骨瘦如柴,面頰如同被刀削去了肉,凹陷的兩眼,突出的顴骨,如同一具會動的骷髏頭,然而蠅蛹卻在她的嘴角蠕動;只見一位老先生在旁餵餅乾,老太婆的雙眼還在閃爍,嘴唇不停的吃著餅乾,這種離死亡不遠之人,看了能不悲痛!
「讓她早點走吧,活著多難過!」一位站在附近的人說:「她本人也不願如此活著!」「老張,你為何把你娘弄到這裡來?你不是要她早死嗎!」一位中年婦人對一位中年人,發出一種同情與憐憫之口吻責難著。
「家,那個小草房,已無娘容身之處,鄰里之人聞到娘的氣味都走避,看到病體都搖頭,不得已,讓娘到這裡來,這裡天公可以看見娘的病體,也許會讓娘好過些!」悲淒的話語,無奈的口吻,眼中含著淚水的男子說著:「老天對人類要好好看看,活著的人是何等的痛苦!」
這不是天災,卻是人禍,戰爭製造災難,禍及人群流離失所,飢寒交迫,病的摧殘,死的威脅,這些苦難與死亡,正如同螻蟻般的脆弱!老天能做什麼?無聲!人能做什麼?無奈!
一元復始,千祥雲集,階前風暖,萬象更新,百福臻祥,徑外花香,這種境界,過去的故鄉人家,具有這種情境;現今,難民區以外的人家,仍有此種心情,他們沒想到,同一範圍內,不遠之地,飢寒、貧窮、病痛、死亡,不斷的發生;他們沒有體會到,災難正在逐漸接近他們,因為戰爭正在市區以外之地進行著;市內的同路人,正在興風作浪,要吞食這個城市;而市民沒有覺醒,依然要歡度春節,為年的到來而忙碌。天啊!快快警告他們,災難即將降臨到他們的頭上,早做準備,免受其難!
8.那年的年
寒冬已至,年關已臨,難民區草房前,年景依然和過去一樣,以傳統習俗慶賀著;紅對聯貼門欄,灶王像貼灶壁,三更包水餃,五更祭老天,初一拜年,見面彼此互道:恭賀新喜!發財!身體健康!事事如意!年的氣息,年的風俗,依然在此傳承,但鞭炮聲並未在此響起;遠遠的,微弱的鞭炮聲,來自市區,他們的心情與這裡的人心,不盡相同;這裡的人很像久病初愈的病人,在內心深處,存留著那些惆悵的,沮喪的,哀傷的記憶;在年的氣息下,勉強嶄露笑顏,內心總是快樂不起來!
『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正是這裡鄉民的心情,在此時期,三五一群,四六一組,聚在一起,擺著龍門陣,陳述著過去,過五關斬六將的往事,以及目前的哀傷!也曾不掩飾其淒涼不堪的心情,以及一些行乞的事實。有人說:「生活是現實的,部分人總是放不下過去心情,不願面對現實,認為行乞是不端行為,不肯放下身段,以目前的生活做考量,有人能餓著肚腸,也不願走上行乞之路!」
有人說:「行乞之人,大都是婦女與兒童,他們沒有顧忌,也不會有尷尬心情,大男人不可能去行乞的。」
年前,父親說過:「年的一切風俗可免,唯有五更的水餃不能免。」這是年夜中不可缺的食物,也象徵著我們的團聚。
寒假時,我仍住宿在黃台路的宿舍內,每天從宿舍走回家,與家人共進早餐,日落黃昏前我又回到家吃晚飯,這是我每日與家人相處的兩個時間;每次走在天門路上,我目睹成群結隊的婦女與兒童,走上市區,看到他們那不整的衣著,散亂的頭髮,處處顯露著一幅行乞的德性。我常想到:「他們應該與一般行乞者有所不同,衣著應整潔,面容應端莊,態度應和藹,讓對方看了產生一種憐憫心,認定難民值得同情與協助。」
大年夜,我並未在家與家人守歲過年,在宿舍內與兩位無家可歸的同學相處,為了不願那寧靜的氣氛,影響彼此,心照不宣的早早投入夢鄉,直到那遠近之處,傳來鞭炮聲響,把我們驚醒,午更時刻,再也不能入睡;但彼此存著一股溫暖的心,開始了閒談:「同學,大年初一無處可去,無物可買,到我家共吃水餃,不知意願如何?」我知道他們的情況不如我,他們的家人在老家,青島無親家可去,以宿舍為家,為了情誼,為了年俗,我的約請,人之常情。
「年,就是家人團聚之時,陌生人的加入,不適合!」他們竟如此的拒絕。「在被窩裡,在夢境中,與家人團聚,不是更好嗎!」
「我們雖不是同胞兄弟,卻是患難的好友與同學,與我家人共度初一的早餐,何必計較年俗!」我還是約請他倆。
「謝謝!睡,正適合我倆,也溫暖著我倆的心。」他倆沒有起床的徵候,我也不再相約,每逢佳節倍思親,他倆比我還淒涼與悲痛!我如此的想。
黎明前,我走出宿舍,一個人走在天門路上,這是條最熟悉由碎石鋪成的路,今天卻有一層濃霧籠罩著,我走在濃霧裡,卻聽到說話聲音,他們正是走上市區行乞之人群。
當他們走過我的面前,婦女幼童相偕而行,看不到面目,而話語、腳步聲,如同天籟之聲,正似奏著夜行人的小夜曲。我想到他們,過去也許是施捨人家的子弟,現今卻要求他人施捨,所謂風水輪流轉,貧富不由人,套句共黨的話說:「富家子弟當乞丐,窮人要翻身!」前者也許是自然現象,而後者才是人禍所為。
每當年夜五更時,大門外總會有人在敲門,門內人問著:「何人在敲門?」門外人立刻說著:「財神爺!」門內人立刻送上一個大紅包,這是以財神爺要錢之事;現今門內人變成門外人,財神爺敲得門聲再響,叫得再高,不見紅包,只見那剩餘食物送上來,這裡的人未免太小氣了。
廿分鐘的行程,我回到家,跨進門內,只見三嫂與大妹在煮水餃,小房間內少了娘,我順口問著:「娘到那里去了?」
「賀年去了!」三嫂微笑回答著。
「賀年!娘到何處拜年?」
「娘陪著財神爺拜年去了!」大妹嚴肅說著。
父親坐在炕頭上,面孔面顯露著難以平靜的心情,從他們的話語、眼神中,我想到天門路上的人群,立刻心情沉重與心酸!我知道娘也加入那些人群中;吃過水餃,帶著憂傷的情懷,回到宿舍,伴著兩位落難人,說說笑笑,以消除心中之不快。
日落西山,黃昏之前,我回到家,母親以微笑的臉對我說著:「快來吃百家飯,吃過百家飯能活一百年!」母親的話,讓我驚訝!母親的笑顏,讓我舒暢,我看到桌面上竹籃內,裝滿著饅頭、麵包、水餃等,點點塊塊的食物。我知道:這是母親陪伴財神爺拜年,門內人所送的禮物。為了迎合母親的歡心與一夜的辛苦,表示我的敬意,我立刻取而食之,以達母親對我長命百歲的期望。
吃過面塊,發現籃邊有半條香蕉,它是南方的產物,唯有有錢人家才買得起,在家鄉聽都未聽過,更難見到;青市以珍貴水果出售,什麼滋味我未嘗過;看到香蕉,我詢問著:「這香蕉給誰吃的?」
「人家送我一條,留一半給你吃的,嘗嘗滋味!」母親這樣說。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香蕉,我吃著香蕉,想到人間的辛酸,想不到我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次品嚐它的滋味,讓我也嘗到了母愛的偉大。
(年後,我離母而至南方,生活在生產香蕉的王國裡,每當我吃到香蕉,我就會想起母親在財神爺陪伴下,門內人贈送的麵角、麵塊,還有那半條香蕉,我就懷念不已!悠悠歲月,那無聲無息的時辰,總是在我面前而過。母親呢?如何能經得起歲月的流失。我怕今生不得再見,我更怕青市那種生活如何而過;有時我悲!有時我嘆!兩個世界,如何能化解,讓人民彼此來往,親人相見,也許中國人總有合的那天;但人已老,父母不在人間,那才是悲劇的人生!)
9.貧病災難日
人的胃如同一座石磨,任何食物從石磨眼中放進去,就會被磨成細粉,人的胃亦如此;一家七口人的胃,一天中需要多少食物,才能維持人的生命;當那生活的需求,越來越緊迫時,甚至無下鍋之米時,父親就會向母親索取袁大頭,母親也慷慨取出,讓父親換成現金,購買糧食,以解燃眉之急;母親不時的說:「幾塊銀元用完了,以後的生活怎麼辦!」這是句多麼傷感的話!胃的需求是多麼重要啊!
聽了母親的話,感覺生活的鞭子,時時刻刻在鞭韃著我們,也影響著我的心情,當我看到父親與糧商,為斤量之不足,而爭論的情況,我知道父親被生活的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心情與態度都有了變化;在過去,在家鄉,我未曾看到父親對任何事皺過眉頭,也未曾見過父親向母親要過錢;現今,為生活,正困窘著父親的心情,為生計,父親的心情是惡劣的。
父親的悲愁,母親的忙碌,家的困境日日嚴重,當我走在天門路,我會仰頭對天長呼:「老天!怎麼不幫助我們,這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
正當生活陷入困境之際,父親病了,痢疾,每日排泄著又紅又白的排洩物;無錢過生活,哪有錢去治病,為了父親的體力,為了父親的健康,還是求治於在此開業的中醫孫老先生,以孫家女婿身份,先看病後付錢的習慣上,吃了三幅藥,那些排泄物就被克制了。孫老先生說:「痢疾病正在此區流行,主要大家不重視衛生,環境不夠清潔,身體不夠健康,才會被病菌入侵。」
父親在病中時,生活的擔子落在三哥身上,製造土坯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又走向人力市場,去賺一日之糧,然而物價一日三漲,要解決數口之糧,是件不易之事;為了生活,每日全家動員,在野外,在菜園,求生於大自然中,只有辛苦的生活著。
父親的病好了後,這是全家高興之事,當然應歸功於孫老先生的醫術,而生活條件的不如意,每位家人不能生病,一旦有人生病,那將是件苦惱之事。俗話說:「屋漏又逢連夜雨!」這是一種霉運,極不如意之事,每戶難民人家,都不願承受這種苦難的;一旦降臨只有面對,能熬過去才是幸運,熬不過去那是災禍!
父親曾說過:「人的生活中,在幸與不幸中渡過,在苦難中更要克服一切困境,能逢兇化吉,轉危為安,才是人生之大幸;這種精神,這種毅力,要付出最高代價,那就是智慧與勞力的付出,才能取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