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行道上
上清河的上空,晴空萬里,高照的太陽,正照著南去的同學,在一處處的田邊小路上蹣跚著;有推有拉的獨輪車,行李放在車上,看起來輕鬆無比。一條扁擔一肩挑,看來很辛苦;揹著行李的人,滋味如何,只有他們知情。
南行,目標是公路,才能順利步行;從鷹潭有條公路直通贛州,我們正走在小路上,那是通至公路最近處,正是金城縣城,據說要走兩天的山路。山徑中多山多水,水田邊的小徑,狹窄鬆軟,山徑崎嶇彎曲,讓推車人吃盡苦頭。
正午我們在小村休息,太陽躲進雲層內,小雨立刻下起來,滲透這群沒有防雨人員與行李上,路面因雨而鬆軟,山徑因雨而路滑,行李因雨而加重,人體因雨而濕透,無論哪一種負擔,疲憊的體態顯露出來。校長早已預到,今天只走五十里,第一天的疲憊是必然的,老天不幫忙疲勞更增強。
第一天投宿在小村鎮內,外交人員先去交涉,他們都是有外交經驗之人,以國立濟南第五聯中的頭銜,奉令南下,沒有路費,請求鄉老提供餐宿。第一天出師順利,國民學校是我們投宿之地,大米飯加大鍋菜,早已在禮堂內等待,同學們黃昏時刻才到齊,這段路很難走,天雨人疲,走走停停,第一天特別辛苦。有人先到,有人正在路上蹣跚中;保江也是其中之一,我行李輕早已到,又返回找到保江,代他挑了一段路程,日落西山前,趕上吃飯,飯後解開行李投宿,雖然有點潮濕,只因疲勞,並未有過多的顧慮,這是第一天的辛苦行程。
次日黎明,啟程後便進入山區,預定投宿之地是金城縣城,那是通往贛州的交通要道,到那裡才能走公路。日正當中,來到小村落,遇上從金城逃出的百姓。他們說:「該城正在撤退,共軍已接近,百姓都逃亡中!」校長聞言立刻宣布,改變路線,繼續走山徑,繞道金城到公路,今夜投宿黃通鎮。
繞道山徑更崎嶇,人疲行李多,越走越辛苦,小村內行李要盡量減少,不得已,堆在一起用火燒,這叫不留痕跡,獨輪車火中燒,越燒越有火力,扁擔成了挑動火堆的棍棒,看在眼裡感到悲痛與可惜之心情。自此後只見揹行李之人,其他都沒有了。走過一段路,同學的距離越來越長,路旁仍有人丟衣物,有些同學連走路都不能走,那還顧到衣物。
校長一再傳話,嚴禁路旁丟衣物,過村落與民人換食物,以補足缺食之需,然而黃軍毯一條,只換十粒雞蛋,一條白被單只換五粒,雖然少也得換,一路上只有雞蛋來補充體力。
黃通鎮是個山鎮,變更路線來到這裡,青山綠水,懷抱著這座山鎮,鎮民和善,招待我們食宿,夜間投宿在廟宇內與小小的神像共處,看來沒有北方的神像威武。吃在民間的飯廳內,與他們共食,這是江南人對我們特別的厚待。
次日臨行前,校長訓話,他要我們振起精神,鼓起勇氣,路雖艱苦難行,終將克服,路途遙遠繼續努力,終將到達,行程中要互助,不可與民間起衝突。校長的話是鼓勵也是加油打氣,路一定要走下去,山路崎嶇,爬山越嶺,臨崖面壁,山谷間偶有便橋可通過,滾滾流水在谷底流動。無論如何,八十里的路要走完,今夜要投宿在資谿縣的大鎮白玕鎮。我們到達後,鎮長仍然將我們分到每家每戶中,與家戶共餐共飲;他們的生活安定的,他們的習性友善的,人情味很重,值得回味。
2.夜奔與驚恐
從白玕鎮到公路仍然要走山路,大隊人員蹣跚著,距離越來越長,每人的腳起了泡,寸步難行的心情越走越重,行動緩慢,難走難行的表情顯露在每個人的體態上,這是多日行走山路的結果。
太陽已西下,外交人員踏上公路,行半里至一小村落,村內空蕩無人,卻找到一位老太太,她面帶驚恐之狀告知:「晨間國軍已撤走,後面的共軍尚未到,村民早已跑光,只有我這個老太婆留在家中!」
校長得到外交人員的報告,立刻要外交人員快速趕路,要謹慎接近哨兵,進行交涉。要互助人員催促與協助不能行走的人,幫助那位生病之人,盡速趕路,這正是危險地帶,兩軍之間,不能成為夾心餅乾。校長站在路邊呼叫高喊:「此處危險地區,絕不能休息停留,同學們要快!快!快速行動!」同學們忍著痛苦,每人用拐杖支持著,緩步前進,有人衣物都丟光,徒手也難行。
兩個小時後,外交人員之一返回報告:「距前一里之地,接近哨兵,進入交涉,負責人要見校長,並特別交代,未獲准進入前,學生不得進入哨兵範圍內。」外交人員陪同校長走後,我們在路邊休息,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同學逐漸到齊。有人瞭解內情,心中產生不安心情;有人只感到體乏腳酸,腳泡難以平靜;有人趁此休息之時,吃著雞蛋,補充營養,他突然說:「吃雞蛋越吃越有雞屎味!」
他不說還好,有位同學將口中的雞蛋吐出,也附和的說:「確是如此!」只因雞蛋未洗就下鍋煮,許多雞蛋放在袋子內,走路時壓在一起,蛋皮破裂,所以蛋青與蛋皮混在一起,當然有雞屎味。
一段時間過去,從前面傳來消息,要同學加速前進,同學忍著痛苦趕路,不久接近哨兵,他們在路兩旁做射擊姿勢,槍口對向我們,附近有很多戰壕與掩體,大有決戰之態展現,我們通過之路,都有兵哨執勤。走至一橋頭,河水滾滾,橋上放置些汽油桶。我們接受檢查,只是看了看我們。午後六時前過了橋,來到對面,據說國軍將於晚上八時燒橋,阻止共軍過河,但很慶幸,我們已進入國軍的範圍內。
過了橋不遠處,燈光閃爍,據說,那是南城縣城,要走過去還有一段距離,黑幕中我們向前進行,平平的路,舉步艱難,很久才踏進市區,到處是軍人,有的在路邊坐,有的正緊急奔跑者,現今不知是什麼情況發生。
我們正投宿在一座空房內,每人都一樣,只想睡不想吃,迷迷糊糊,似睡未睡中。槍聲大作,傳入樓房內,有些同學被驚醒,驚恐不已!有些同學仍在夢中,迷茫中有人被推醒,傳達校長的指示:「保持清醒狀態,視情況啟程上路,此處正是戰區!」這時正是夜深,遠處傳來連續的機槍聲響,如同陣陣風聲吹起。附近的馬路上,急速的腳步聲與對話聲音,傳進樓內;我們摸不到情況,如同受驚的羔羊,沒有主張只求保護。
幾個小時過去,黎明之前,校長出現,我們的精神振奮,他說:「很慶幸,昨晚進了城,晚到一個小時災難就會發生,深夜戰火不止,現今天色已白,槍聲已停止,路面上已有軍隊急速南行,我們立刻啟程,今晚投宿之地是南豐縣城,誰先到城就休息,這是段較平安又長的路,能走多走,不能走就慢走,城前集合。」
同學上了路,三三兩兩,隊伍越走越長,如同散兵,烏合之眾,一個方向南行,走走停停,走在路上,感覺如同在睡覺,體弱者,生病者,大家互相幫助,有位安同學生病,仍在路上行,慘狀難以形容。
夜裡沒有投宿,沒有進食,原本集體行動,現今卻成組而行,繼續在路上蹣跚著,準備在塔裡鎮休息,有人傳來消息說:「共軍從側翼而來,避免在戰火中受災,加速前進列為第一。」夜奔的滋味正是人疲只想睡,走著!走著!同學突然倒地,驚恐不已,扶起他,捶捶背,沒有死只是疲憊已極,兩人扶他走,兩腳不著地,這樣走法何時才能走到目的地,扶的人更加疲勞。不管如何,路邊小草房內休息,竟發現同學在此處呼呼大睡,不得已就旁躺下,不管任何昆蟲的侵害與危險事件的降臨。
黑夜過去,天色大亮,我被同學叫起,為了集合必須趕路;從這裡到南豐縣城,還有一段距離,三三五五,成堆成組,走在路上,走的姿態,痛苦的表情,那是難忘的記憶。
日上大半天,城邊廣場上同學大集合,外交人員南豐縣政府交涉食宿,碰了釘子,校長發怒,在廣場上對我們訓話,周圍都是軍人在圍觀。他說:「我們是路過此處的流亡學生,向縣長要求一餐飯,竟被拒絕。現今,我要把全部學生交給南豐縣長,如果餓死一位學生,我要告他到中央,鄒主任帶隊到縣府,全體同學進入後,就地休息不准亂來,不給吃就不走!」
圍觀之軍人有些是北方人,都在議論著,頗有支持的話語,我們在鄒主任的帶動下,八百多學生進入縣政府,落腳在大堂前的大院內。或坐或躺或倚都在休息,我們不動聲色,要給縣長一點壓力!
不久後有兩位憲兵來巡視,看了看我們,進入室內,一個小時過去,鄒主任進入室內,談問題,據說最後結果:「全體學生進大飯店吃一餐,臨走贈送銀元三十元,為學生買藥品。」這種結果早在校長預料之中,同學也得到實惠。
飯後我們又上路,這裡的謠言不斷,這裡的民心慌慌!校長的要求,盡量向南趕,此處軍方也有備戰的行動,民眾也有疏散的打算。我們夜裡沒投宿,邊走邊休息,躺下來兩腿就不聽使喚,有的呼呼而睡,再啟程仍然半眠,跟著走,幸好是公路,一株拐杖相助,也可走一段路。如果是山徑或河邊,那才是危險性較高的地區,有深谷,有河川,連生命都有危險;走走停停,蹣跚在路中,南豐縣城相去已遠。
日正當中,白舍鎮內休息,吃了飯,腳部上了藥水,有了疏解血液作用,感覺上涼爽了很多,休息了一會又開始上路,黃昏時刻而來到干竹鎮,據說外交人員與此地負責人有了爭執,拒絕供食,只供給一間大廳投宿。當我們於深夜到齊就睡,並未關心吃的問題,晨間起來,發現大門內,放置幾鍋大米飯,昨晚未進食,趁此晚餐食物當早餐吃,原本不供食,為何深夜又送來,是否慈悲胸懷又重現。
晨間吃過大米飯,體力有了補充,精神也好些,又上了路,這是一段平靜之地,戰爭距此好似很遠,民心安定,社會平靜,聽說胡司令就住在此地。日落西山前,我們踏進廣昌縣城,校長晉見胡司令,解決了食宿問題,在此住了兩天,臨走前又贈送醫療費,為同學買藥品,贈送鞋子,為無鞋之人,解決無鞋之苦。兩天的休息,年輕學子很容易恢復疲勞,生病之人,也有了好轉。
廣昌城內處處是軍人,操場上有士兵在操練,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未達標準,不是拳打就是腳踢,嘴中罵著:「不專心,又在想老表嫂!」鞭子下的生活,死亡的陰影,讓我們感到恐怖!
臨走前,校長又在訓話,他說:「胡司令對我們很好,他鼓勵青年參入他們革命陣營中,為救國救民而奮鬥!」校長的話,同學們沒有響應,有人說這是校長在表演,把風聲傳到司令官耳中,校長也不能左右學生的行動;兩天後又出發,下一站是靠公路的寧都城。
3.寧雩道上
廣昌城內休息兩天,這是最難得的機會,我們都是年輕學子,體力恢復很快,生病之人也好轉,唯一讓校長不安之處,便是無法應付胡司令的要求。第三天的晨間帶隊趕路,以避開對他的承諾,下一個縣城,是寧都城,據說有百里之遙,沿途中看不到戰爭的氣息,人心安定正常,物價低廉平穩,交易使用鋼子,不用金元券,我們於深夜才踏進投宿之地,由於外交人員交涉成功,我們在城內住了三天,更讓我們瞭解當地情況。
城內的街道上,就是市場,人來人往熱鬧日常,各種貨物排在攤位上,任人選購;攤位後面坐著主人,有些是軍人。同學們三三五五,在市場上閒逛,我們幾人走進市場,踏進那擁擠的大街上,突然槍聲大作,回頭看,近在咫尺的攤販後面,一位軍人躺在地上,面朝天,嘴中還在說話,臉色還很正常,話意逐漸聽不出何意。另一位看來是軍官,一手拿著卡賓槍,一手撕著負傷軍人身上的佩戴符號,他就是開槍之人,從他那穩健的動作,不慌不忙的神情看,他具有戰場磨練過的老手。那位負傷者的背後,正流出大量的血,逐漸改變了他的面容,話語不再,氣也停,第一次目睹死亡瞬間現場。
從圍觀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軍人,走向那軍官,搶過卡賓槍,舉槍對準那軍官,準備開槍,要以牙還牙;站在一旁的圍觀軍人,立刻伸出手,將槍口推向天,阻止說:「不可!不可!把他送軍法處即可!」槍機未扳動,幾人將軍官挾走,但死者已死,活者不知如何?
事後傳說紛紛,有人說死者是班長,軍官是排長,班長不聽排長的話,排場動怒,舉槍打死了班長;由此看來,生死在他們的眼裡並不重視,親情與友情,已不存在他們的心中,也許戰場的生死,就是如此。
寧都城內休息三天,第四天的晨間,又踏上南去的公路,該縣府特別仁慈,雇專車將行李與病人送到下一站--賴村鎮。據說此地之民比較兇悍,交涉食宿,久久未獲認同,不得已在路旁休息,卻看上附近一座空大房,與民主交涉,房主同意,我們進入投宿;昏迷中,有人推醒我起來吃飯,只是想睡,吃不吃飯並不在意。
次日晨間又上路,至銀坑鎮,正是十二時,招待我們的是仙霞鎮來此辦事的客人,晚間正要投宿仙霞鎮,客人做了嚮導,找向一位地方議員,他盡了地主之誼,吃喝一餐,主客盡歡;臨走時,校長率同學高呼:「同學們共同努力,建設大江西省,謝謝某議員!」議員的熱情,同學的飽食,校長用高呼口號,來表達謝意,真是高明。
雩都縣城是靠南的縣城,離開寧都城的第三天才到達,這裡有救國團人員駐此,食宿都由他們負責,第二天的晚間,在中正堂舉行同樂會,招待我們。他們大部分是北方人,見面親,讓我們輕鬆過了一天。在此共住了三天,接受他們的招待,讓我們的體力、精神,又恢復正常。當我們再度出發,過江口鎮,江西省東南端最大都市--贛州市,已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