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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離家
2026/08/01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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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路條

    我高興原樹之窟又植樹,我傷感大樹變小樹,我關心它的成長,我關懷它的存活率;我向叔母吹噓的說:「我植的樹,未來要比爺爺所植的樹,長得又高又大,又茂又盛,強過村內所有的樹,那是無可相比的樹。」

    「那兩株樹,是你爺爺親手所植,我曾看到的,有廿年之久,那時我剛進門,如今卻被民兵砍掉。」叔母感嘆的口吻說:「你能繼續植樹,讓你爺爺的期望繼續存在,那是我們的精神!一代代傳承,也是我們的力量!外力是無法影響我們的生存的。」

    叔母的話,我有點聽不懂,但我想到:「一個村中沒有樹,象徵著沒有綠意,一個庭院沒有樹,飛鳥來院即無停腳處,聽不到鳥聲,看不到鳥飛,人們缺少生機與活力。」

        「前人種樹,後人納涼,晨招鳴鳥歌唱,午時納涼避暑,人間一大樂事。」

    「你對樹所知最多,那你好好扶助樹的成長吧。」叔母鼓勵的說。

    自此,我注意樹的生機,一段時日後,我終於看到它的綠意,我想:「小樹已適應此地,生根、發芽、成長、有了活力,有了期許!」我為此而高興,只見母親走來輕輕對我說:「你能找到路條嗎?」

    「妳要到哪裡去?」我心存疑慮的詢問著。

    「你爹要你到他那裡去讀書,這事不能對任何人講,甚至你的弟與妹!」母親環視四周,神秘的說著。

    「我走了妳怎麼辦?」我關心著。

    「你走了,幹部對我也不會怎樣!我已老了,村內鄰居,有些人會幫助我,他們不會眼看著我被餓死的!」母親表示著說:「到你父親那邊,繼續讀書,長大成人,娘就高興,也很滿足,這是我對你的期望。」

    「娘,前幾天我種樹時,彭四叔對我說:『你現時種樹,將來返回後,此樹一定又高又大,和前樹一樣的茂盛。』當時我並不知道我要走的事,現今聽了娘的話,彭四叔可能知道我要走的消息!」我告知我聽到的話意。

    「啊!這樣說來,他可能已知此事了,沒關係,彭四叔不會出賣我們的,你心中有數就是了,先弄到路條再說。」母親的話讓我心慌,也讓我緊張。

    路條如何取得!何時走!如何走!卻成了我思索的中心。母親曾說過,先把路條弄到手,才能談到走,生活在共產統治下的人民,行動是沒有自由的,沒有村政府的核可,沒有路條是不能行動的,你要到任何村落、或市集,必須獲得許可,才能通行的。

    路條僅是一張紙,上面蓋著一個大紅印書寫著一行字,從這村到那村或市集;每村查路條的是兒童,大多不識字,看到大紅印即放行;如有未帶路條,或路人刁難時,兒童即呼叫,或吹起哨音,民兵立刻出現;查詢、留置、遣返原村落,一些北逃之人,都是這樣被捉回來的。被遣返之人立刻受到清算、鬥爭的災難。母親對此消息很清楚,弄到路條再上路,這是安全上的考慮。

    據說,路條可以偽造,用木刻或肥皂,都可刻成,但那都不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只有另想法求取;我曾想到,託他人之手以求得,但以目前而言,還有誰願助我求得路條,我也不能將此事向他人透露,所以我在苦思這件事。

    幾天後,我想到偽裝進步,接近他們,請教他們讓他們不疑有他,找機會弄到路條,這是唯一的方法。

    年,早已過去,冬去春來之際,春暖花開,萬物正萌芽之時,活動頻繁的村幹多有倦意。一個正午之前,我知道村內正在開會,便到村政府內看看,室內辦公桌後的木床上正躺著一位村幹,我看了看桌的抽屜並未關密,大印章的柄,露在抽屜外緣內,我知道這是個機會,冷靜中,我敲了敲桌面,敲聲未能驚醒他,我立刻採取行動,拉開抽屜,打開印色盒蓋,展開事先存在口袋中的白紙,以快速的行動,在紙上蓋印,快速將印章與抽屜恢復原狀,躡手躡腳走出大門,那緊張之心,第一次嘗試;當我跨出大門之時,幾位幹部適時而至,舉起手,打個招呼說:「來找會長,他不在室內,只有一個人在睡覺。」

    「找他做什麼,他在開會!」一位民兵說著。

    「有事啊!」我一溜煙似的走了,我暗自想,再過片刻間,麻煩就會到來,那才是一次惹火上身的行動,如果真的起了火,這場火不知如何平息,要走都有了問題。

    返回家中,展開白紙,出現七八個紅色大印章,在不同的位置上,我高興不已,但我有了警覺,要妥善保管,絕不可再有意外之事發生,這種警惕、教訓、經驗,是學到的。

2.別母

    天空中飄著白雲,輕風吹著樹梢,太陽光從白雲縫中透射出來,那時我正在菜園內挖著土,挖土為種菜,春天來了,街頭鎮的二叔挑著一擔糧食而來,助我家燃眉之急;叔母說:「你來的正是時候,幾天的生活當無問題。」母親卻說:「是走的時候,要做準備。」

    晚間,母親秘密的告之我說:「明天城內逢集,以趕集之名義,早晨到城內去,然後跟著二叔去王哥莊,到那裡會有人接你。」

    「好!」母親的話,證實我將離家,是憂是喜我說不來,而離母在即,要接近父親,內心不知所以。

    晚間是個陰沉的天空,烏雲密密籠罩著大地,寒氣搖動著細樹,讓我擔心樹被寒氣凍死;我舉目窗外,周圍都是蕭索的夜景,沒有人影,沒有蟲鳴,弟妹早已睡去,二叔也睡去,母親還在火炕前忙著家務,院中的香椿樹,孤獨迎著寒風,沒有聲響,這些情景,最會引起我的回憶:大姐生前死時的影子,弟妹可愛的面容,不禁又會浮現在我的腦際;我知道我將離去,是項不得已的抉擇,更將母親陷入悲痛的歲月中;父命母意,我才有離家的行動。

    二叔應該叫他二舅,他是叔母的親弟弟,他家住在距煙村,有三十多華里的街頭鎮;當日偽時期,他家被共軍解放,他卻避禍在我家,跟著長工工作在田地中;晚間卻睡在大門的耳房中,那也是我睡的地方,我們相處機會多,所談也投機,他年齡大,處世經驗豐,對我有很大的啟示,他是我最崇敬之人。

    他曾說過,讓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他說:「日本人侵略中國,只占有大都市、鐵道沿線、以及沿海之地;中國大部分之地,在國民政府手中,有少部分在共產黨人的控制下,有部分地區在游擊隊手中。多與日本人接近之地,日軍來了,游擊隊就躲藏;有些地區被八路軍佔領,他們與民結合在一起,有組織能力,會運用民眾的力量,發展很快;他們對游擊隊,進行滲透、分化、顛覆、兵運為手段,使游擊隊潰不成軍,大部分隊員投到偽軍內當偽軍,靠偽軍的勢力生存著;如果日人的勢力沒有了,到那時,八路軍將會解決他們,游擊隊的人員是最可憐的軍人,這是一種說詞。八路有個口號:『不打沒有把握的仗!』這就是他們最厲害之處。」

    勝利了,共產黨人掌握了這鄉間廣大人員的生命,以鄉村包圍城市的戰爭正在開始,未來的中國如何?二叔並未說明,也許他未看透吧。二叔是位以鐵罐筒作煤油燈具的人,那時大部分地區沒有電,民間靠煤油照明,他的生意特別好;就憑這點技術,打扮成商人樣子,來往各地,收購罐筒運回家中;他走的路多,看的事多,經驗也多。

    明晨我們在城北關路旁相會,怕出現疑點,怕他人窺見,各走各的路,這是離家的第一步;我們是被監視戶,一切行動有人在秘密的監視著,所以這時我們特別小心。但別母在即,但我不安,離開這災難的家,讓我感傷。

    三月初的清晨,是霧是煙,大地一片白茫茫,空氣中仍覺寒意甚濃,讓人感覺舒暢;昨夜母親的叮嚀,期望、關懷、在這大地水氣飽和現象中,使我的心感到悶悶的,重重的感覺;未來即將與父兄相聚,但現時卻是別母,我的心陷入悲情之中,總是快樂不起來。

    逢五、逢十,是城東關逢集之日,四鄉八鎮之販夫走卒,都會湧向這裡來,各取所需,為了掩飾我的動向,母親要我以趕集方式離家。

    離開家的清晨,我從西屋中裝滿兩袋米糠,那是過去豬的食料,現今無豬可餵,堆在西屋無有用處,市場上仍有人買;我挑著不輕不重的米糠走向城內,母親陪著我走向城北關,那是米糠出售之處,在萬眾鑽動的市集上,以便宜之價賣出,為的是另一個行程。母親說:「這點錢你留著,路上不能完全花你二叔的!」他從口袋內掏出小包一個交給我。她說:「這是一元銀圓,必要時兌現花用,路上是要用錢的。」

    聽到母親的話,我想到銀圓之事,過去大門中耳房內,是父親睡覺之處,每晚用花生皮燒炕,那是我的事,偶然間在火炕牆角土堆中,發現一包銀元,大約有七八塊,隨即交給母親。她說:「這是你父親的,我來保管!」這枚銀圓可能其中之一。現今都不用銀圓,我只有當紀念物吧!

    日正當中,我與母親蹣跚在北去的市集間,逐漸走向大道;石碑前,二叔正在等待著,見我們來,急忙說:「快趕路!今晚要到大村吳家,還有三十多華里路程;一則投宿,二則探聽路況,才能繼續北去!」

    我站在母親的一旁,感到心情沉重,我看著母親的面容,難過之心立刻出現,依依不捨的情懷,充滿在她的心坎,我的眼中也有淚水湧出。

    「娘!我走了,也許會帶給妳災難,希望能化險為夷,平安過去。」我含著眼淚說著:「娘要多保重。」

    「走吧!路上要小心,千萬不要被抓回來!」母親以微弱的語氣,再次的說著。

    石碑前我告別了母親,跟著二叔踏上了北去的路,在一段路程後,我回轉身看到母親還站在那裡,我舉起手搖了搖,讓母親回家去吧!但我已嘗到別母的辛酸與難過;路上的順逆難卜,然而投奔父親的懷抱,這是最大的希望。

    從出生到離家,十餘年來一直生活在母親的懷抱中,此期間,只有依賴、抱怨、索求、與不滿,那是兒童的心情,但母親永遠是精神的寄託,物欲的索求者;現時離別在前,卻有失依之感;我知道:我的出走,對母親的影響很大,並不是村幹的迫害,而是家中生活日漸困窘,以及今後歲月中的冷酷孤寂,讓母親承擔,是項折磨與摧殘。

    米糠擔子的壓力,使我肩部酸痛;離別故土田園、青山大白果樹、讓我難捨;母親與叔母的背影與苦難,弟妹的哭聲與笑容,都會讓我惆悵與思念。今日離去,何日返回,才是我的傷痛。我的離去,只有一個欲望支持著她們,那就是我的成長、學習、開花、結果,那是我的未來;我的未來如能有成,才會看到母親的滿足與笑容。我當努力以赴,才能安慰母親的心。

    多少年來,城北石碑前的離別,最易引起我對母親的回憶,那時的情景,時時浮現在我的心際,讓我懷念!讓我感傷!

    二叔身材高大、壯碩,他昂首闊步,向前邁進;我體弱力小,只有以小跑的姿態,緊隨在後,日落西山前,我們要趕到大村吳家;為了趕路,二叔總是不顧我的體力,讓我嘗到急行軍的苦痛。

    黃昏前,終於跨進吳家的大門,吳叔並不在家,我們拜見的卻是吳叔的嫂子,他也是門內最高齡之人。

    「二弟趕集未返!」她揚了揚頭,看著天。她說:「快回來了,天不是已黑了嗎?」

    夜深人靜,黑幕正籠罩著夜空,吳叔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門,他們相談很久,我卻因奔波之苦,早已躺在那冰冷的木床上,想睡卻睡不著;是思念!是難過!我弄不清楚;但他們的談話,句句入耳,增加了我對那些話語的沉思與關懷,也許這是離開家,離開母親與家人,一種思念在作祟;冷冷的床,不安全的話語,讓我產生更難入睡的心情。

 

3.北去之一

    次日清晨,東方既白,二叔叫醒我,收拾起行李,辭別吳叔,走出村落,走向原野,沿著小道,踏過山坡,穿過樹林,山坡路間無一行人;樹聲簌簌,如海濤之流聲,讓人膽寒;太陽升起,晨霧漸消,二叔加快了腳步,向前趕路,我則緊隨而進;但陽光高照,風吹雲散之時,我已汗流浹背,一股心酸、疲乏、形之於身上,這是我未曾嘗過的奔波之苦。

    「怎麼!太辛苦了嗎?不要去啦!回家去算了!」二叔轉回頭來,看了看我那疲憊之神情,他竟這樣說著,不知他是否在測試我的心志,還是在瞭解我的體力;他的話雖是如此說著,但他的腳步依然前進,並未停止。

    「沒關係,辛苦是免不了的,習慣了就不會感到辛苦!」我知道長途遠行,又這樣快速,以我的體力,如何能與二叔相比。但我意志要堅,勇氣要足,鼓起精神,克服心理上的障礙,才能走完全程。我要有心理準備,與行動上的考驗,不能遇險而怯,遇危而縮,一定走到父親身邊,成長、求學、開花、結果、才能滿足母親的心願。

    由此,我鼓足勇氣,向前邁進,別母的辛酸,已被那股邁力的腳步所吞食,思家的念頭,已被濃濃的希望而剔出,只有一個心願,跟著二叔走下去

    半天行程,走過鄉道、山徑、林海、彎道,便是北去的公路;山間的風吹乾了我的汗水,林海簌簌之音,提醒了我的精神,沒有二叔的相伴,我可能會膽顫心寒。沿途村落兒童的查問,民兵對我的質疑,都在二叔的巧言中過去;這對我而言,還是一項考驗,說實在,那張路條發生了作用;但這段艱辛的路程卻讓我疲憊不堪。

    公路上,行人稀少,偶有三五推獨輪車之人,推著貨物向北而去,在那堅硬的路面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這聲音好似是我們的加油曲,鼓勵調,更是我們勇敢邁進的音號;我們跟在車後,二叔輕聲細語的與推車人討交情,拉關係,探行情,其目的在求取安全的信息,和避免意外與危險事件之降臨。

    走過一村又一村,路過一鎮又一鎮,小兒郎認定那紅色大印章,是官方的無誤,讓我們過關。推車人總是說:「不必理他,趕集人之多,小兒郎怎能應付這麼多的趕集客!」

    「趕集,人多,路條備而不用!」二叔點著頭說:「自今日起,北去的大鎮都有市集期,要趕上集期,要作趕集客,一切可順利而過。」

    兩城鎮,地跨兩個縣境,為了趕路,在集上沒有停留,出北門過街道,卻迷了方向,適有老翁路旁指引,走向公路,卻遇一位挑著壺具的年輕人,打個招呼換來友誼,彼此相偕而行,我們的目標一致,方向相同,因為他也是位離家患難之人。

    次日清晨,天色朦朧,我們肩負起行囊,踏著清涼的晨光,邁開大步,繼續北行;路過泊里鎮,圍牆黑黑,斷垣殘壁,不堪入目,據說:「兩個月前,受到攻防之戰的摧殘,此時空空死城;城內之軍北去,傷殘很重,部分被俘,押回縣境之內處理。」

    繼續北去,此時人車漸多,同行青年說:「今天是王哥鎮逢集,剛剛解放,要路條的機會比較少。」走過一段路程,趕集之人越來越多,正午來到鎮中,與那位青年分別,互道青島再見。

    通過一座檢查站,進入市場,二叔四處查詢,巧遇叔叔剛從青島來此,便一同至孫四叔的店舖內休息;店舖內的人員都認識,原來順興號的人馬遷來此處經營,使我又驚又喜。

    二叔的任務已結束,他把我交給叔叔,便在市場上購買罐頭筒,準備返鄉;當我向二叔道別時,我以激動的心情表示了我的謝意。我知道:「我能順利離家別母,沿途平安,二叔的功勞很大;我的人生,從鄉村兒童到都市兒童,一切的改變,二叔卻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純是送我遠行,助我走過這段路程,每當他那疾步如飛之時,我緊追不放,就這樣讓我走向另一段人生。」

    店舖內,我與叔叔長談,從鬥爭到地契追討,從黃豆事件到手槍追蹤,說得清清楚楚!叔叔滿懷悲傷說著:「這些災難,卻在此時一一出現,何去何從,讓我傷感,家中無我立足之地,青島無我容身之處,我將如何是好!」

    叔叔的話,我略知一二,未來的動向,沒法詢問,但此時我的離家,又將增加一件災難,我關心的說:「村幹一旦發現我的不在,另一場災難不知如何上演。」

    「他們!對待被鬥人家,最後是掃地出門,劃地求食,這是共黨對鬥爭過的人家,最後的方式!」叔叔悲痛地說:「家中有災難不能返,青島生活困窘不能容,兩地奔波,危險性高,如被捕,讓我如何是好!」

    「叔叔,青島的情況如何?」我關懷的問著。

    「六七口之人要吃飯!卻無正當職業收入,全靠帶去的那點錢,坐吃山空,能維持多久,值得憂慮!住也是個問題,現與舒家擠在一起,也夠受的了!」

    「叔叔,未來如何打算?」我很關心他的行動。

    「剛從青島來,在此住兩天再潛回家鄉,探聽探聽情況再說吧!」叔叔之意能返家最好,這是他的想法。

    王哥莊地處海岸,是諸城縣靠海的重鎮,共黨解放後,市集如前,買賣繁盛,唯一的檢查站,象徵性檢控來人,並無嚴格檢控動作。

    叔叔曾說:「目前尚未探知誰要去青島,一旦找到後,你才能北去,暫時住在你孫四叔家,到時我再告訴你。」

    三天後,我的體力已恢復,我的精神卻沮喪,因為我盼望早日北去,到青島見父親。晚間,叔叔對我說:「明晨你跟張表叔到青島去,他會來接你。」

    叔叔的話讓我高興,北去在即,內心舒暢起來,幾天前的別母與疲勞,全被那舒暢之心所沖淡,青島見父親才是我唯一心願。

 

4.北去之二

    晨間晴空萬里,市場上清靜無人,叔叔陪同張表叔出現在順興號的店舖內,我比他們早來;我沒有行囊,沒有攜帶,只有一顆早日會見父親的心;此時正是春暖花開的三月天,我與張表叔還有另外兩人,結伴而行,走出王哥莊之地,開始北行。

    春的綠衣,正披在大地原野間,漸黃的麥穗,成波浪式搖擺在田中,隨風起伏著,春耕的老農,扶持耕犁,趕著老牛,在田中耕種,這是春的畫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沒有災難,沒有人禍,應該是個平和的社會;然而,張表叔說:「從王哥莊向北,逐漸接近國軍地區,這一帶正是國共互至地區;共軍的檢查哨,經常出現在這裡,只要不帶違禁品,南來北往尚稱方便;如遇上檢查哨,只要編個合情合理的謊言,便可通過他們的檢查,有時會找碴、刁難、留置、麻煩就會到來。這裡農忙之人較少,快成熟的麥穗,無人來收割,待耕的農田無人耕,這是個國共戰爭地帶。」

    張表叔是大谷城人氏,他從事軍旅生涯,從國軍到游擊隊而至偽軍,這些變化,正與地方武力強弱盛衰有關;張表叔從城內突圍,而至泊里鎮被俘,被押返鄉時,路過家門前,那時父親還在家,大門口前父親曾和張表叔說了兩句話,想到這裡,我就和他攀談起來。

    「張叔,聽說你是逃跑的!你怎麼跑的!」我詢問者。

    「你怎會知道我的事,是你爹告知你的嗎?」張表叔驚訝的說。

    「不是!」我回答著:「孫嗣文在將帥溝被槍斃時,我跟著村民去看熱鬧,很多人說你跑了,保全了生命。」

    「我們被押時,每到一地就會過濾罪過,審查罪行,到了鄉才是生命的決定處。我瞭解共黨人的說詞,寬大胸襟是口號,不計前嫌是說詞,逃脫才能求得生命的存活!否則只有死路一條。但路過你家門口時,你爹也暗示過,逃是唯一之路。」張表叔說著過去那段逃亡史:「當我們在某地夜宿之時,我要孫嗣文一同逃,他說他沒做過壞事,也沒做過對不起鄉人之事,祖先都是貧窮之人,當偽軍只是為了生活;那些話我無法勉強他,當換了一位較弱之衛兵時,我就喊報告:『我要小便!』他看了我說:『好!起來吧!』如是走向門外,衛兵跟在後面,我鼓足全力,伸出拳頭,回轉身將衛兵擊倒,越過牆而跑,趁黑跑向原野,一個多小時,脫離他們搜捕的範圍,定定神,看看北斗星方位,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村落走山坡,有溝過溝,有嶺過嶺,時已黎明,我潛入草叢中躲藏,直到天黑才繼續北行。」

    次日晚間,來到一座村落,確定此村面熟,過去曾在此住過,確定了應走的方向,兩天後就到王哥莊,最後到了青島市,保全了自己的生命。

    「老張,生死之間全在你那一拳,沒有生死觀念,難以發揮出全部的勇氣,冒險犯難正是軍人的本色!」另一叔叔說者。「聽說那衛兵的眼睛,被你那一拳打瞎。」

    「套句軍人的話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今後的不死必有後福吧!」張叔戲謔的說。「我相信:如果不瞎,也夠他難過的!」

    「到青島還要幾天?」我提出質疑!

    「兩天後才能到膠縣,再坐半天的火車,就到青島了。」張叔說著。「你累了嗎?」

    「沒有累,前幾天,跟著申二叔來王哥莊,真是累慘了,我一直跟著他跑,跑了兩天!」我回答著。

     張表叔的步度很慢,但我要緊跟才可,他們總是遷就著我,讓我並不感到吃力,正在緩步前進時,迎面相遇幾位人,張叔都認識他們,其中煙村趙大哥也在其中,很感意外,想不到他也是離家外出之人,當他詢問著趙家的情況時,我無法回答,在煙村的行情中,趙家並不是被注意的對象;過去以開店為業,生活條件並不好,也不是清算鬥爭的人家,而趙大哥離家,出我意料之外。

    「沒聽到消息就是好消息,趙家父母很平安的住在家中,你放心吧!」張叔機警地回答他。

    「是!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就放心了。」趙大哥從口袋中掏出北海銀行卷數元,送給我,致謝後分別而去。

    一天的行程即將結束,我們投宿在一家客棧內,正在休息之時,進來三五青年人,我認定他們是檢查人員,事實是向客人換錢幣的。張表叔身上沒有北海卷,我身上有幾元北海卷,進入國軍區要用法幣,必須換掉。當我取出兌換時,引起他們的紛爭,最後被一位高大青年換走。據張叔說:「利潤很厚,他們怎能不爭吵!」從這種情況看,無論哪方人士,利字當頭,列為首要。

    次日,我們又踏上北去的路,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張叔說:「快進入國軍區域,人員通行無阻,到膠縣城搭火車,才能到青島市,最近八路軍沒挖鐵道,膠濟鐵路全線暢通。」

    「張叔,我在兩城看到牆壁上寫著:『毛澤東到重慶,與蔣主席會談,標題是:和談在望,國共合作即將開始!』但村中兒童正唱著一首歌,歌詞是:『朱總司令下命令,全國軍隊大反攻,打北平,攻南京,進軍青島濟南城!』又談和,又談打,這是怎麼回事!」

    「共產黨的目的,是解放全國,目前是兩手策略,上面談,下面就打,攻城掠地,破壞交通,攻佔大部鄉村,組訓民眾,擴軍作解放的武力,這樣下去,國軍難擋這股勢力的強大,這是危險的信號。」張表叔說著。

    走過一些村落,路過山邊海岸,我第一次看到海;過去未曾到過海岸,但聽的卻很多,如海的寬廣、漁民海上捕魚、大輪船海上航行等,未曾聽過海水會動,因此我便問張叔。「海水為何會動,一波波沖向岸來?」

    「你聽過海龍王的故事嗎?」張叔笑著說:「龍王宮前有兩個守衛的巨龍,巨龍不停的走動,海水就不停的動!」

    張叔的話,我不相信,聽過海龍王的故事很多,並未聽說巨龍與海水的動有關係,但我想到大輪船在海上航行,火車是否會在海上行駛,因此我詢問著張叔。

    「大傻瓜!大輪船是鐵造的,火車也是鐵造的,當然會在海上行駛的。」張叔戲謔的說著。

    生活在鄉下的我,讀的書多,走的路短,知道的故事多,真實的事看的卻少;教科書上的海、大輪船、火車,說明不多,無法讓我知其所然,真實性讓我迷惘!當我想起一句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對人生是重要課題!』如果不走出故鄉,那海、大輪船、火車,如何能看到,聽說還要坐火車,我高興的很。

    中午已過,沿坡道前進,前面的行人停了下來,有些人說:「遇上了檢查哨,有了麻煩!」有人正猶豫是否繼續前進,接受檢查,張表叔看了看情況,他說:「我來應付!」

    「打開包袱!接受檢查!」一個哨子穿著民服,看不出他們是什麼身份,以命令的口吻說著。

    張叔打開包袱時說著:「我們是生意人,來往於膠縣城與王哥莊之間,販賣雜貨。」

    一個哨子指著我說:「你去城作什麼?」

    「找父親去。」我一時緊張的說著。

    「他父親在城內當醫生,他母親最近身體不好,要他父親回家!」張叔接著我的話說著。「我們明天就返回,要不要帶些禮品來。」

    「你們走吧!」一位哨子命令著,卻未回答張叔的話。

    「這裡的哨子很少扣人,有時哨子有些刁難!問得多,檢查很詳細;這次還好,並未刁難我們,檢查後就讓我們走!」張表叔說明著。

    通過檢查,繼續上路,又過三個小時之久,已進入國軍駐地村落,看到一些穿軍服的軍人,對我們並未盤查詢問,這時天色已晚,張叔帶我們走進一處營房,和衛兵打個招呼就進入,部分軍人面孔很熟識。啊!原來縣城內的偽軍,突圍至泊里鎮又到這裡來,改編成膠縣的部隊;幾位軍人對張叔說:「你又來了!」

    「今天是來投宿的,不是來看你的。」張表叔戲謔的說著。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當我們路過一處營地,幾位軍人對張叔說著,充分說明了背井離鄉,悲傷的心情。

    清晨,被一陣號音驚醒,張叔說:「今天不要忙著趕路,是要趕火車,誤了這班要等下班,現時就要走!」

    我們辭別軍人後,進入膠縣城內,穿過數條馬路,而至西門;城內很多房舍倒塌,部分區域殘垣斷壁,我甚為不解。張表叔說:「這是日軍占領前,被日機轟炸後存留現象。」

    出西門,來到火車站,這時人員很多,聽說都是去青島的,從購票排隊處就可見到他們的去向;張表叔排隊購票進入候車室,等了很久,突然見到人員在浮動,走向月台,火車長鳴一聲,一團團濃煙,從遠處冒出傳來,一具黑色龐然大物,緩緩而來,火車頭拖著數個車廂而來,哄隆!哄隆!通過我的眼前,此時才真正看到火車,火車停妥,上下車之人混成一團,車門距月臺很高,我不能上,被張表叔抱上去,車廂內無座位,原來這是空車廂,裝貨物的,我們擇一角坐下,不久火車長鳴一陣,緩緩而行,由慢而快,由快而速,遠處山林、村落、田園、近處的紅瓦草房、樹木,一直後退而消失;許久,火車由速轉快,由快轉慢,在即墨城停下來,下一站,才是青島市。

    終點站青島市到了,走出車站,踏上大街,高高的大樓,奔波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車輛,行駛在路兩旁的馬拉車。啊!這就是大都市的景象麼?我高興!我愉快!如夢一樣來到都市;那廣闊的原野、山川、樹林、廟宇、野花、飛鳥,一律被拋棄在視線之外;但有時卻在我腦海中浮沉,因為我出生在那裡,來自那裡。兩種情況,兩種風貌,讓我在今後生活中,有了區別與體驗。

    張叔不知父親住地,也不知父親身在何處,我們沒有坐車,以徒步方式到處探聽,所到之處,都與父親相識之人家,但沒有一家對父親住地很瞭解,很清楚。走著!走著!燈光在閃,繁星高照,走過街道民房,並未探出父親詳細地址;奔波之勞,疲勞之苦,在身軀間呈現;我懷疑叔叔為何不告知張表叔詳情,張表叔也未向叔叔問個清楚,感到不解。

    疲憊的身軀,蹣跚的腳步,我們來到長春路一家理髮店,從這裡探知隔條路,可能是清和路,他都從那邊來此,但沒人問過他的門牌號碼。鄉村內大家都認識,都市之人,誰認識誰,唯有門牌號碼,才是找人之路。現今範圍已小,慢慢找吧!

    順興路的路燈不亮,繁星高照,路面可見,我們走了一段路,在路中,張叔回轉頭對我說:「前面那人是誰?」我注目向前看,父親正走來,不由的呼喚著「爹!」「找了很久,問了多家,想不到在路上相遇!」張叔笑著說著。

    「我要去理髮店詢問件事,想不到在路上相遇!」父親高興的說:「快回家!」跨進陋室感到小得可憐,看到二哥三哥與五弟,如前一樣,只是面目有點清瘦。飯後,張表叔要離去,在送別之時,我說:「張表叔謝謝你!你的故事、說詞、讓我有了啟發!你的智慧、膽識、精神,是我學習的對象;你的指引開啟了我的眼界,這一次的行程,讓我受益匪淺,將來我要去看你!」

    「早點進學校,其他就不必說了!」張叔面向父親說:「這件事最重要!」

    張叔走後,在室內談起家中之事,那一連串的災難與事件,父兄們聽後無不氣憤與無奈,未來之事,正是關心事。

    青島!自投入你的懷抱中,白天我看到你的繁華景象,讓我歡心與好奇!夜裡我仍在想念著母親與叔母們;此時此地,我得到父兄的照顧,卻失去母親們的慈顏,我正處在悲喜交集之中,時而悲傷,時而歡喜,這是我初住青島時的心情。從家鄉到青島,可以說一路風順,應該感謝申二叔與張表叔的帶路、引導、照顧,讓我看到外面的世界;他倆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也促使我在未來的歲月中,學習、成長、開花、結果的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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