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叔叔的出走
金二失蹤,小金重掌村政,對於那些集會之人,加強了管制措施,叔叔時有時無的出現家中,據叔母說:「你叔叔經常到南湖鎮姨家,也到將帥溝去趕集,瞭解狀況,保持聯繫。」村內大部分人都知道叔叔的行蹤,這是事實。
父親是村中最早離家之人,前後村,有頭有臉,在地方上,名聲頗高,影響力頗大的人物都走了。尤其在地方上當過村鄉長級的人物,也走了。他們很清楚共黨來了,對他們是不利的。只有對共黨認識不清之人,自認自是農民、鄉民百姓、沒有名聲、沒有財富、更沒有欺壓他人,共黨要我繳糧我繳糧,要人我出伕子,他能將我怎麼樣?
父親的出走,兄弟們的失蹤,以及叔叔的遊走四方,這是煙村內公開的事實,從小金的態度上分析,他盼望這個事實出現,否則,就會帶給他困窘與麻煩,因為區長絕不會放過父親,執行命令的則是小金。父親並沒有虐待他,也沒有對不起他的事發生,長時間的僱用,照顧他的家計,以及那塊肥沃的土地,算是贈與吧,它能不知情嗎?他是個忘恩負義之人嗎?獻身做個共產黨的人,也不可能心存善良,去敷衍上級的命令,更不能對父親網開一面,事實父親的知名度,已深入城西的人民中。這就是共產黨人要清除的對象,小金要想庇護也不可能,小金在公開場所從來不提父親的名字,這就是他極感棘手之處。當父親的出走,這對小金來說,是件好事,他對上級有了交代,「他跑了,抓不到他將來抓到他再來辦!」這是他的好藉口,但叔叔的走卻有了不同的反應態度,那次私人集會,正好在我家,叔叔有主導會議進行之嫌,這是小金的想法。叔叔是會議中的一員,沒有叔叔的支持,不可能將小金趕走,這是小金的反應。以私仇而論,小金怎能忘了這項事實。
叔叔當事件失敗後,即遊走四方,不敢在家,這與其他人的想法不一樣,他們只有一個想法,『認命』隨便小金處理,由於他們認定還不致送上斷頭臺,而叔叔呢?就不是認命的想法,他是以逃避為主,逃脫這場災難,唯恐區長對父親所認定的罪,會加到叔叔的身上,讓叔叔走向絕路,叔叔不得不以躲避方式,面對這場災難。
叔叔一段時日,躲在北屋內,北屋的鄰居都知情,但我等並不知情。每當叔母在深夜到北屋去,並帶了飯菜,我就有點懷疑,但不敢問。有些時日叔母並沒有去,我立刻知道叔叔已走了。在這種情況下,叔叔和叔母相會,其難過的心情可想而知。有人說:「躲在自己家裡,不敢露面,怕誰-怕債主;現今躲在家中怕誰-怕索命的共產黨。」叔叔的悲傷,叔母的憂心,那時我們並不知情。
2.捕捉令
深夜,微微的敲門聲響起,叔母應聲去開門,迎進來一位毛巾包頭的女人,她開門見山的說:「二娘,快通知二叔,明天不要去將帥溝趕集,小金已接到捕捉令,拿二叔歸案。」說完話轉身就走,他是萬保義的長媳。
叔母聞聲驚恐不已,連聲謝謝都忘了說,冷靜了一會兒,回到室內告訴了母親,他們面面相視,心緒已亂,無計可施,停了一會,叔母若有所悟的說:「明晨要么兒到將帥溝集去,阻止他叔叔在哪裡出現,才能化解危機。」
「對!現在不要叫他,明晨早點叫醒他,早點趕到那邊,阻止他叔叔的出現!」母親同意著。
事實,我並未睡著,我在偷聽她們的談話,為了讓她們安心,我還是裝睡著,自此我就睡不著,夜深人靜,我的腦子卻不靜。「明晨的任務,是否順利不敢想,叔叔能否躲過這場災難,更不敢想,我的責任太大了。」
清晨,我在迷糊中醒來,叔母告訴我:「你趕快到將帥溝集北端小路旁,阻止叔叔的出現,如看到他要他快速離開集場,小金要來抓他。」叔母說話很緊張,心情也很紊亂,我知道她一夜沒有睡好。
「你叔叔趕集的時間很早,正午時看不到他,就不會去趕集了,那時你就回來。」
時令早已是冬季,天雖未雪,而寒風刺骨的晨間,我一個人,連跑帶走的速度,向將帥溝市集而去,路上行人稀少,趕集的販子們,偶爾出現在路上,市場上,他們早來的早排著待售的貨品,但來人並不算多,我先在市場內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叔叔的影子,因此我徘徊在通往西北角的小道邊,兩眼不停地掃描、窺視,尋找叔叔的影子,我知道我的任務重大,如果叔叔溜過了我的視線,出現在市集上,一旦被小金抓到,那我的罪過就大了,那叔叔的後果堪憂。天雖寒地雖凍,我不能有一點疏失的。
禿樹林中,土阜之間,我不停地移動,不停地巡視,溝內時隱,土阜上時現,尋找叔叔,也防範會在不同的路上出現。我忍受寒風對我的吹襲,我極盼叔叔的影子早些出現,早點完成任務而返。然而日上半天,市集如潮,四面八方湧來的人,嘈雜的聲音,震動著這半天的空域。如從內部尋找叔叔,難上加難,日上半空,我不再停留道旁,我在懷疑我的眼睛,叔叔一定在我的視線內溜過。我走向市內, 一圈兩圈,尋找叔叔,也躲避小金的出現,始終未曾發現蹤跡。日正當中,氣溫雖已暖活,我想到叔母的話,我決定放棄找尋,走向回家的路,那時路上行人稀少,我存著不安的心向家中走去。
「二叔不在集上嗎?」在大古村與煙村交界的淺溝裡,迎面遇上了小金,他面帶微笑,態度和藹,以友善的口氣詢問者,但他手中拿著一串繩子,很顯然是去抓叔叔的。
「不知道!」急速而快捷的回他的話,心中頗為不悅,以鄙視的眼光對待他,更以懷恨心態看待他。
「你到那裡去了,怎會不知道呢!」他仍然和藹笑瞇瞇的說著,並未因我的生氣而嚴肅。
「你管我到哪裡去!」我以賭氣的口吻,回答他。我也暗暗的想,叔叔今天沒來趕集,小金,你的企圖不會得逞,我們分別後,小金仍然向市集走去。
幾天後,夜幕低垂,寒風嗖嗖的吹著,叔母從汪家取出黃豆一袋,在我的協助下,送進了小金的家中門內,袋上放著一張便條,條上有幾個字:「謝謝你的照顧!」那是出自我的手筆,無姓無名,金家會瞭解那是來自何家。
金家的門舍破舊,大門未關,二門緊閉,這是窮人家普遍的現象,因天寒全家人躲在火炕之上,當叔母走後,我並未離去,敲了兩下門,然後迅速跑去,追及叔母。我的行動,讓室內人有個警覺,不要讓黃豆袋,一直放在門外,深夜送禮,叔母不說,我也猜知一點底細。
3.值夜崗
積極的學習,追求進步,在小金的運作下,煙村已進入了共黨要求的標準。首先被編成班成排的農救會,由廿歲至四十五歲的男子編成,他們的任務是夜間村頭站崗,兩人一組,查察可疑份子,傳送鄰村送來的公文與指令,再送到另一個村落。兒童團白天村頭放哨,檢查過路行人,以路條通行為據。識字班以編組那些未出嫁的女孩為主,從村中挑出具有教學之人,在老學屋內教她們識字。唯有婦女會才有支援工作。
說到我家,二哥、三哥和叔叔,都在農救會所定年齡之內,每次輪到他們時,都由我去替代,一連三個晚間。
記得當時站崗之時,都會與左鄰右舍的一位大哥相伴。村中萬癱骨的家好似是崗位的地方,地處馬路交叉口間,南來北往,東西相會,萬癱骨所居要地。由於他單身,他的家好似是村內父老相聚相談的相會所。每當我出現在這裡,很多人都會說話,話中有諷有刺,我並未理他。當深夜之時,鄰居大哥,總是讓我到癱骨的地鋪上睡覺,他獨自負起值勤巡查任務。他總是說:「你才十一、二歲,一連三夜不睡覺,那還受得了。」
「我可以支持,可以不睡,但要你相伴才可。」我總是在他面前吹噓、逞強,說了不久,就把頭垂下去了、數次都被扶到內室去,躺在癱骨大哥身邊,呼呼而睡,逞強逞能的本領,隨著呼聲而消失。
記得與汪西蘭三哥同時執勤,他也是位剛至廿歲的小夥子,他也不適應夜間生活。正巧有一份傳令,需要送到東村去,那是數百戶的大振,白天曾去過,晚間就找不到方向,路程雖然二華里,但坑坑洞洞的路面,荒郊野外,無月無光的漆黑夜晚,對我們卻產生畏懼作用,兩華里路卻費了很久才到達,在村內找尋又費了很多時間,當我們回到煙村崗位,已是午夜時分;小金突然出現,認為我倆躲到哪裡睡覺去了,當他了解內情後,他以玩笑的話說:「夜間野鬼很多,你倆可能被女鬼纏上了。」他的話,我認為他在嚇唬膽小之人。
一連三天的執勤,大概每月都要輪一次。三個月後,春節後的一天,萬家大哥的一句話,停止了我的夜間值勤。萬大哥說:「會長,他們三人都離家走了,你拿老四來頂替執勤,你不是在折騰他嗎?他還是個孩童,怎能受得了,將來他們回來了,加重處罰都可以。」
「好吧!老四,明夜就不要來了,但你要到兒童團去,白天到村頭查路條。」小金很嚴肅的說:「白天沒有鬼,女鬼也不會迷你,不要怕了。」
「白天也有鬼啊,你看現在群鬼當道,大白天都在橫行,我能不怕嗎!」我一語雙關地說著。
「好小子,你還是找女鬼吧!夜間還要來站崗放哨!」小金說:「給你好處你還罵人。」
「啊!」我一溜煙的跑了。自此我未在夜間村中執勤,未在深夜,睡在那又髒又亂萬癱骨身邊,再也聞不到那些奇怪臭味,與呼呼大作的喉聲。
4.萬山主政
北風正吹得起勁,寒風凌人特別兇,一陣陣的緊急敲鑼聲,正催促著村民出席會議,會場中小金並未到來,但誰也想不到,年近四十,生活潦倒,不事生產,遊手好閒的萬三,卻來主持會議,他開門見山的說:「區長要我來主持會議,接替小金的工作。」他沒有說明小金的去處,拙於言詞的他繼續的說:「我不太會說話,但做事卻很靈光,只是遵守區長的話,認真做好。」
他的話,他的身份,他的得寵,應該說是他積極學習進步的結果,然而他的腦子裡仍然裝了些舊觀念,舊人情。共黨的作法,區長的指令,並未在腦中生根滋長,看樣子他也是位注定走入死胡同的另一位。
清算、鬥爭,是共黨最地主、富農、不被容納、不被接受之人的一種制裁行動。附近村落,執行命令最徹底,學習進步最積極的,早已展開了行動,煙村還在醞釀與猶豫之中。煙村被列名清算鬥爭的第一家,應該是我家,父親的聲名在外,不是容納的對象;第二家是張家,他是村內的首富,是清算的對象;第三家是孫家,孫海玉當過村長,但他家境不富,卻是不被接受的對象;其他的人家,如彭家、趙家,那要看欲加之罪。
小金走後老萬當家,也正是四鄰村落清算鬥爭最激烈的時期。每當一陣鑼聲響起,每一村落組成的參與隊,便大張旗鼓,在村幹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奔向會場。據悉,某村鬥爭對象決定後,並發通報傳達各村,凡對鬥爭對象有親屬關係、友朋關係、雇主關係、甚至上幾代祖先關係之人,一定要出席,並在會中提出問題,他們所言『上意見』不能有私情、同情、憐憫之心,勇於上意見的人,受到歡迎,並能分到財產。
寒風嗖嗖的深夜,有人敲擊著我家的門,母親以緊張的心情,開啟了大門,發現萬三,讓他進入室內。
「大嬸、二嬸,有件事商量商量,區長要我發動鬥爭大叔,我不能不做,我想了很久,想出一個辦法,和你們研究,看看如何?」萬三很關心的說。
「你說吧,我們能有飯吃就好啦!」母親關心的說。
「最近你們把財產分成兩份,大嬸搬到北屋去住,二嬸仍住在這裡,區長要我鬥爭的是大叔,大叔的財產分光了,二嬸有飯吃,大嬸也不會挨餓!」萬三很有計謀的說。
「好!這樣最好!」叔母很同意這種做法。
萬三的妙計,過去時代,父親曾說過此事,說與叔叔分家,由於時間緊湊,未能積極行動,情勢演變快速,父親離家前就不了了之。現今萬三提出此事,母親們當然會同意,區長是否接受萬三的做法,那要看萬三的本領了。
「事情緊急,越快越好,大嬸二嬸在表面上表示不合,在語言上表現出爭吵,再由村中長老來調解,作為公意。」萬山的想法卻費了一番苦心,找到了好藉口。
萬三走了,城西老張,適時在我家作客,他是父親的徒弟,他出生在共產黨的根據地-河西黃村,他對共產黨的作風很清楚。他說:「此人這套想法無法過關,並不能實現生活無慮的後果,鬥爭時清查三代,財產分光,掃地出門,甚至置於死地,殃及子孫,此人尚未深入共產黨的觀念中,他的做法,對上敷衍,對下表演,是不被容許的,他的紅朝官運,不會長遠,可以肯定的;說句好聽的話,此人舊思想未除,心地未死,也未變黑。」
寒風的夜裡,從汪家取回黃豆一袋送到萬家,這是對萬三的一份謝禮,唯有在萬三的庇護下,才能有平安的生活,這是母親們的想法,而城西老張的話並未在母親們的心中起了作用。
母親與叔母真的在表演了,從家中傳出吵架聲,左右鄰居大娘們,前來查看與說和,最後長老們也來參與調解,計算著分家。次日小金回村了,據說他奉命受訓,在洗腦的過程中,表現優異,頗獲上級的重視,然而萬三代理期間的惡行,有人告密被揭露出來。
幾天後的晚會上,萬三在武裝民兵的押解下進入會場,在小金的主持下,要萬三坦白、認罪,整個的會議,只有萬三在表演。酷寒的冬天,大家畏縮在凌人的寒氣中,不言不語,以無奈的心情,靜觀受訓返回後小金的氣焰,還有萬三代理期間忘形的事實。
「萬三其行為可恥,言論反黨,有些事仍未坦白,回去想想,明天再坦白。」小金趾高氣揚做了結論。
次日,他可能受過刑,還是徹底醒悟,進而會場內,萬三時而打躬,時而作揖,他竟把全部事實公開坦白出來,他好似很不在意,但他的口風中卻很謹慎。他說:「我想避免村中發生鬥爭事件,就是鬥爭也是在表演,避免村民傷了和氣,我盡力假造事實,爭取區長的信任,加強個人的權力,防止金會長的返回。」
「還有呢?」小金嚴肅呼喝著。
「還有一件事,真是不好意思說,我利用時間經常到東北嶺劉家,和劉家媳婦打打鬧鬧。有一次,村內幹部到區政府開會,我並未去,我來到劉家劉家媳婦見我來詢問著:『你來做什麼?』」
「我來和你睡覺!」我笑著說。
「不要臉!」就這樣推推拉拉上了床。
「你到孔家去做什麼?」小金嚴厲的說。
「我不知什麼時間去過,就是有的話,可能看看二叔是否回家來,有人說他經常回家。」萬三辯解的說。
「 大白天你曾去過!」
「是突擊檢查,他家的物品是否又不見了。」
「 你今天還算坦白,但你違反了共產黨的教條,應接受應得的議處。」
天空陰雲密布,小雪花正在飄落的中午,一陣陣鑼聲由遠而近,我開門外出,看到萬三在鑼聲之後,喊叫著:「我是萬三,我是人民的敵人,我違犯了黨的政策,我該死!……。」一個又高又大的尖帽,戴在他的頭上,胸前掛著一個大牌子,長長的繩子套在萬三的脖子上,牌子上寫著兩個大字『走狗』。
啊!這可能就是共產黨最流行,最時興的行動-遊街。大街小巷鑼聲配合著萬三的喊叫聲,寒風吹動樹枝呼呼聲,門窗支支聲,成了人間最難堪的聲響,有鑼聲的地方,更有兒童喧嚷聲,看在眼裡,聽在耳中,頗有一股悲苦的滋味在心頭。
幾天內,沒有再聽到萬三的消息,也沒有看到萬三的行蹤。據說,萬三的老婆在家中哭泣,有人說萬三的下場是兇多吉少,更有人說:「區長的權利很大,他可以決定你的生死,他殺人的說詞很高明,他的所作所為,都代表了人民,口口聲聲說是人民的意思,違犯了人民權益,就要接受人民的制裁。」萬三的失蹤小金沒有說明,區長沒有表示意見,因村中父老不敢問,只能猜測-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