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外事件
萬家村的來去,只有一個上午時辰,一件意外的事件發生了,當我向母親稟告萬大爺的話意,接著便詢問母親:「娘,民兵有沒有來家搬傢俱?」
「有啊!西屋內的香几大方桌被抬走了。」母親說。
「糟了,有張紙條可能被民兵弄去了。」我很緊張的說,急忙跑至西屋查看,室內空空,我所極關心的不是香几大方桌,而是一張便條紙,隨著香几大方桌不見了,我遍找不著,這就是孫二爺遇到我所說:「民兵已找到一件東西,是什麼?」
當時我並不知情,現在室內空無一物,我知不妙,我心慌、著急、緊張、兩眼發直、久久在室內徘徊,不知所以,以不安與無奈的心回到母親的身邊。
「娘,我那張便條紙不見了,已落入民兵手中。」我不安而苦惱的說:「便條紙壓在香几一端的板下,被他們發現拿走了。」
「紙上寫的是什麼?你怎麼這樣著急啊!」母親問著。
「紙上寫的是分家產人的姓名與品名!」我緊張的說:「我從萬大爺家回來,遇到孫二爺,他詢問我『你有件東西被民兵拿去了,那是什麼東西?』當時我並不知情,現在我才知道就是那張紙條。」
「是誰告訴你那些資料的。」母親詢問者。
「孫朋可!」我完全告訴了母親。
「別緊張,沒關係!如果民兵找你去問話,絕對不可將孫朋可說出來,就說是自己聽到的,這是最重要的是,否則孫朋可就要倒霉了。」
「我知道,不會講出的,他能對我怎樣!」忽然我的心好起來壯起來,也許母親的話給我力量,給我膽量。
時春三月,寒流減弱,太陽西沉,鏘鏘的鑼聲響起,傳入耳中,立刻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受。昔日鑼聲,對我感受不深,今日的鑼聲使我有了緊張恐懼壓迫感,我知道這種徵兆應該與那張紙條有關。
鑼聲過後,為了舒暢心情,走出院中,讓陣陣的清風,沖淡那窒息的心胸。我竟溜至大街,遇到的人都投給我一份奇異的眼光,我知道那張便條已被宣揚,甚至曝光。我立刻返回家,如同鳥兒回到了樊籠,心不寧、神不安,我知道這件事對我既大且深,我更知道麻煩即將來臨。
黑幕拉上大地,星星躲進雲層,晚飯時間,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跨進了我們的堂室內,來人正是民兵副隊長『小劉』。
「四弟,隊長要你到隊部去。」副隊長開門見山的說。
「有事嗎?他在哪裡!」初始有些心慌,繼之而勇敢的站起來面對他。如同父親面對那窮兇惡極游擊隊,如同村長面對日寇偽軍的凌辱心情,去接受這場即將上演的審問。
「好,我就去。」我走出門檻,勇於前往。
「副隊長,老四還是個孩子,原諒他吧!」母親在我離開時,竟向副隊長求情。
「大娘,你放心好了。」副隊長點頭說。
走出家門跟著小劉向北屋邁進,跨進北屋之門,感受到腳步那麼沉重,沒有過去那樣的輕鬆。北屋原是我家的屋舍,在過去的歲月中,有我們兄弟姐妹的歌聲,種菜種花種養鳥的足跡,夜間偶爾投宿在這裡,聽萬籟之聲,學孫叔叔的生意經。父親所主持的順興號就在這裡,秋季落花生販賣的驢群,讓附近如同市集。我曾在此受獎,因為我勤快、好問,珠算總是進步快速,郭公漢那位小夥子總是對我說:「你那珠算能力快趕上孫四叔。」我聽了就是搖頭,我說:「我只是知其然不知所其所以然。」
現今,此處已不屬於我們,這裡已是全村掌管刀槍的地方,讓我感到憤怒。
跨進室內,歪嘴隊長正擦著槍,他看了看我說:「你要實話實說,要不然有你好看的!」然後轉向副隊長說:「我要去參加開會,由你審訊他!」
「這是你寫的嗎?」副隊長從抽屜裡取出那張失蹤的紙條,態度有些嚴肅,口氣有點硬硬的說。
「是!」我趨前看了看便條紙,感到不承認也不行,只有勇敢的,毫不畏懼的承認者,但我的腦子很清楚,心情也很輕鬆,立刻以斬釘截鐵的口氣承擔著。
「你為什麼要寫這些資料?」他質疑的問著。
「我順手所記,沒有別的意思!」我快速的說。
「誰告訴你的?」副隊長露出兇狠的面孔說。
「別人講話談論時我聽到的,沒有人會告知我,因為我們是被你們劃分界線的人家。」
「你的話我不會相信,別人也不可能談論你家的事,一定有人告訴你,把他說出來,才好過。」
「沒有人敢告訴我,你們會加重他的罪,剝他的皮!」
「不坦白,不說實話會把你關起來,吃飯吃不飽,蚊子咬,蟲子滿身爬,大便在裡面!」副隊長用恫嚇話對我。
「副隊長你沒有告訴我,隊長也不可能告訴我,那金會長可能會告訴我,因為我們關係很好。」我毫無懼怕的說著:「告訴我的人是不怕你們找麻煩的。」
「我知道,那人一定沒有分到你家的東西,他才和你說出這些資料,你如果說出來,絕不會找他麻煩,還會分給他一些財產,包括土地田園!」副隊長改變口氣詢問者。
「告訴我的是煙村村民,你可以相信了嗎?」我仍用這些話搪塞他,我知道實話不能說,我知道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最後我用沉默的態度對待他。
夜已深,幾個民兵圍著我,他們年齡比我大,但沒有像我受過那些教育,過去曾玩在一起,打在一起,現在他們是荷槍的民兵,我並不怕他們;他們用大話恫嚇、逼迫、有時用軟話套我口實,我只是看看他,以敵視的眼光掃視他們,他們好似也有疲倦之態。
夜已至子時,歪嘴隊長返回,質詢著副隊長:「說出是何人了嗎?」
「沒有!」副隊長回答說。
「好了!」歪嘴隊長點了點頭,表示停止之意。
「你回去吧,好好的想想,明天再來坦白,明天再不坦白。一定把你關起來。」副隊長瞭解隊長之意,竟用強硬的口吻嚇唬我!
寒夜甚濃,我帶著堅強的心志,走出了民兵隊部,越過漆黑的大道,回到了家,母親尚未睡,卻為我深夜不歸而擔心,我肯定的告訴了母親,副隊長軟硬兼施,我始終未透露口風,他們也無可奈何!
「快去睡吧!」母親催促著。
「明天他還要我去坦白,看樣子還沒完!」我很強硬的口氣說:「明天他又將對我如何!」
次日,他們沒有請,我主動來到村政府,直接找向會長:「會長,便條紙是我隨意所寫,並沒有人告訴我這些資料,他們再逼迫我也沒有用!」
「進來,沒事!」小金把我拉到裡面,微笑著說:「好了沒事了!」
從這件事上看,小金是以淡化的方式處理,但是我不清楚受何人說項,還是小金存有在我家做長工心情對待我,還是因為我小。據說在那天晚上,小金在會中聲音很響,語氣很重,但在會後輕輕讓我過關,他的心態與作法,我不瞭解,自此我失去了童伴朋友,那些接近我的人,因之而疏遠,包括了孫朋可。
當我從村政府回家的路上,在巷口間,遇上了孫朋可,他很緊張的說:「你沒有說出來吧!」
「如果我供出來,你還能站在這裡和我講話嗎?」我向他說著:「輕重利害我怎能不知,打死我也不會說的。」
「昨晚開會時,小金把你便條紙的事,說得很嚴重,他要追查提供資料之人。」孫朋可嚴肅地說:「我怕得很!」
「他們是目不識丁的人,資料他們看不懂!」我輕輕的說:「我的話他們雖不信,也無可奈何!」
「那你怎麼答覆他的?」
「我聽到的;大家都在談論,所以我就記下來了。」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孫朋可微笑的說:「你怎麼會不小心,被他們拿去了。」
「啊!想不到的事竟發生了,便條紙壓在香几板下,他們抬走香几時發現了。」我輕快的說:「意外,沒事了,小金告訴我不要再寫了。」
7.入獄
家中被鬥後,家中的用品搬運一空,會移動的東西歸他人所有,不會動的田產土地,也有了新主人。每一塊土地上插著一個木牌,木牌上寫著地主姓名、編號、等級。留給我們的是那塊菜園,地不大,也不是我能力所能耕種的,每當天氣好時,母親要我用鋤頭去鬆土,看樣子我們要種菜。母親說:「春天來了,我們還是要種些韭菜,易生易長,我們還要生活。」母親的要求。我沒有偷懶,雖然體力弱,但我很勤快,為那唯一的菜地挖著土。
土地的歸屬應有地契,就是土地權狀,無論在哪一個時代,土地權狀的持有,那塊土地歸你所有。當我家的土地被分了,土地權狀仍未索走,這好像分地的人家,如同佃農,只有耕種權,卻沒有土地所有權,那些分得土地的人家,心存土地的主權,才有索取地契的動機。
一個晚餐的前夕,太陽漸漸西去,解凍的大地卻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小金突然來到我家,他斬釘截鐵地說:「你們的田地已歸人民所有,你們也無法耕種,把那些土地地契拿出來,交還給使用的人民。」
「地契保管都由他叔叔保管,不知放在何處!」母親坦白的說。
「地契由孩子的爹帶走了,家中已沒有土地權狀存放!」叔母說著。
「不可能,二叔帶地契外出,容易遺失又不方便,一定在家中,找出來,歸還給現今的人民。」小金以懷疑的口吻說:「好吧!明天我再來,你們找一找!」
小金走後,母親們彼此看著,並未說話,我知道,母親們不願在我們面前提出此事,他們怕在孩子面前說出真相,現今的孩子聽幹部的話,比聽母親們的話更聽話,所以母親們總是特別的防範著。有些事在我面前,還是不願說真話,我是知道的。有關地契一事,母親們對小金之言,應該是真實的,因為叔叔承擔了家中一切事務之責,父親多半在外跑,至於是否被叔叔帶走,那就不知情了。
次日兩個民兵來到家中,開口便說:「二娘,會長要我們來取回地契,如果拿不到,請二娘到村政府去一趟。」
「好吧!地契是找不到的,我只有去!」叔母準備前往,弟妹們因之而哭泣著,母親把弟妹們拉了過去,我也大聲的吼著『不准哭!不准哭!』我不知心情不好,被弟妹之聲感到厭煩,這一聲發揮了作用,弟妹們看著叔母離去。
叔母隨著民兵走了,久久未見叔母返回,母親要我至村政府內看看情況,或是把叔母換回來,因為弟妹們不能沒有她的照顧。
步出家門,沿著那條路,向村政府而去,踏進門內,叔母站在那裡,一臉怒容,看我來並未說話,小金從內室走出來卻說:「好小子,你來的正是時候,二嬸回去吧,繼續找,找不到時,捎信給二叔,把地契送回來,不地契是勢不罷休的。」他的話表現不妥協的立場,也是命令。「你留在這裡,拿到地契你再回去。」
小金放回叔母為了找尋,為了捎信,更為了孩子。但他留下我,作為人質,用地契交換。他的想法很對,但地契的下落,也不是母親們所知情的,要實現他的想法,不太可能。
村內尚未有鐵窗之設立,村政府內不容許我在此久留,然而我在室內徘徊著,看看出入的這些新貴,我存有不屑一顧的心情,存有視若無睹的心理。不久民兵出現在此,他要我隨他而去,出了門越過大道,來到對面的孫家,陋室前我停了腳步,我知道從這室內,傳出許多不良的傳言與風波,也引起了是是非非的問題,現今民兵帶我來,我很感詫異,進入發現,室內空空,孫海玉大爺、張家大叔卻在室內靜坐。
「在室內坐著,不准外出,不准回家。」民兵嚴肅的說。
「啊!大爺、大叔,你們早來了,為什麼把你們弄到這裡來?」當民兵走後,我詢問著。
「民兵為何把你弄到這裡來?」孫爺爺詢問著。「為那張便條紙吧!」
「不是!小金索取地契,把我當人質,找到地契來換我,能否找到是個問題,可能被叔叔帶走了。」我陳述著。
「地都沒有了,要那些地契有何用,還想從地契的保留要回那些的嗎?」孫爺爺若有所思地說。
孫爺爺的話我未聽,兩眼注視著這凌亂的陋室,內壁倒塌,塵埃灰燼,氣味難聞,我靠近一個破舊的獨輪車旁坐下,張大叔並未說話。
生活在黑暗中,才知光明之可貴,失去自由之人,才知自由的可愛,進入這陋室,我們沉默著,我以悠閒之心情陪著他們,並未感受是在居留又未似在獄中。孫爺爺說:「你現在是童年,就來嚐嚐這兒的滋味,應該記住我們相聚的日子。」
「當然,當人質之日,我怎能忘記。」我坦然相答。
夜已深,室內無光,只有從窗縫透射進來的月光,仍可看到孫爺爺抱著頭,好似很苦惱又好似要睡覺;而張大叔卻躺在那破碎的內壁上休息。我靜不下來,我走出室外,望著天空,看看月亮,月光正照著我,如同往昔一樣,但在心情上有了限制,這裡是沒有民兵看守的囚室。
「孫爺爺,到院中看月亮比室內不是更好嗎?」我調侃的說:「這裡沒有民兵看守,回家吧!」
「月亮有什麼好看的!」孫爺爺說:「沒有人看守的囚室比有人看守的,其嚴重性更嚴重,你知道嗎?」
「為什麼?他們知道我們不會跑嗎?」我小聲的說。
「你敢跑!欲加之罪,讓你更難過,乖一點看他們如何對待我們!」孫爺爺小聲的說。
夜深人靜,遠遠的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走進大門內:「你們回家去吧!會長交代,明天會再找你們。」說話的是民兵,奉會長之令而宣達,我走出室內。踏著月光回到家,母親們都未遂。
「小金還是放你回來!」母親說:「剛才我去找過他,地契是找不到,把你當人質也沒有用啊。」
「啊!原來是這樣的!」我驚訝的說:「孫爺爺、張大叔也都回家了。」
「他們和你在一塊嗎?」母親質疑的說:「他們為什麼也囚起來。」
「他們不說,我不清楚。」我打著哈欠說:「我要睡了,明天會長還要找我,看樣子,這件事還沒完。」
8.紅劫
那是個午後悶熱的天氣,將雨未雨的陰鬱著,天空中的黑雲,時而飄過庭院的上空,母親正在做著晚飯,麥皮加地瓜干,這是最近經常所吃的食物,小金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前,以戲謔的口吻說:「你們的衣物為何東藏西躲,還有什麼東西藏在何處,快招出來,才不會有麻煩!」小金一面說一面打量著我們的晚飯食物。「你們吃的食物比人民還是很高級的!」
「我們已無可食的食物了,大小九口,麥皮加地瓜干能養活我們嗎?」母親歎息的說:「衣物糧草都被你們分光了,還有什麼能躲藏呢?」
「人民已經寬大你們了,把藏的東西拿出來,如果被我們查出來,就不會原諒的。」小金好似完全以共黨人的話語來審問犯人。
「查啊!誰還敢存放我們的東西,誰還敢與我們來往。」叔母理直氣壯的說:「事實我們已一無所有了。」
「你們沒有說真話,我們已查到兩包衣服,現放在村政府內。」小金以笑瞇瞇的嘴臉,以挖苦的口吻說:「可見你們還有很多東西藏著。」
「去年我曾在平台鎮大姐家,住了一段時間,有些衣物未拿回來,並不是藏在那裡的。」母親立刻知道,小金指出兩包衣物,一定是由平台鎮大姐家找來的。
提到平台鎮的姨家,我就感到共黨勢力的來臨,已經親不親、故不故,而變得最快的是二表姐,她比我大兩歲,真可說是玩在一起的童伴。最近奉母命將兩包衣物送至大姨家藏著,為了防範被鬥後衣物分光,過不了冬。送去時那段路程很辛苦,當時二表姐並不在家,當小金派人至姨家恫嚇,姨丈與大姨都說:「二妹沒有放衣物在此,如果有一定會拿出來的。」
正當他倆極力否認之際,二表姐主動說:「姨家有兩包衣物放在這裡。」並主動把衣服找出來,竟把姨丈與大姨氣得要死,當時最進步的二表姐,給母親帶來不安。
自黃豆事件,暴露了食糧躲藏的行為,自鬥爭過後,便至許多與我家交往較好的親朋處實施恫嚇行動,想從威嚇的手段取回所藏物品,然而他們失望了,要不是二表姐的告密,兩包衣物也不可能曝光。但小金萬萬想不到,近在咫尺的萬家經常於深夜送來做好的麵條,母親在深夜煮麵條給我們吃,每當我們吃麵時,母親就會說:「到內室去吃,聲音小點,聞香隊可能在牆外!」
母親的話,讓我們以緊張心情,加快的速度,毫無品味的感覺,將一碗麵吞到肚內,一點麵的滋味都未領悟到,只是飽了肚子,當我吃著的時候,我曾肯定的想:「萬家一定有我家的存糧。」
9.索槍記
當一個人身負重任,一旦完成,他內心的舒暢是可以預知的,一個被共黨人鬥過的家庭,從富有到達貧窮之境,生計上雖有困難,而精神上會舒暢,共黨所指的罪惡,因困窮而被解除,因被鬥而解脫精神桎梏。母親們雖受到侮辱,當事過境遷,也就化為烏有,這是母親的想法。然而生活在共黨世界中,災難一次次的來,禍事卻永不停止,想不到十多年前的一件失槍案,現今又上演了。
「你們家中有一支手槍,把手槍找出來,才能銷案。」在春暖漸吹,寒風漸消的午後,小金與彭大哥出現在我家堂屋內火炕的鍋灶前,小金首先開口,說出令人驚訝之事。
「你說我家有手槍,不可能,我未曾聽說過,也未見過。」母親面帶驚訝之容回答他。
「當日軍尚未到來,游擊隊活躍於村里之間,大古城孫建民,在你家順興號店舖內遺失手槍一支,聽說找到了,現在放在何處?」彭大哥陳述過去那件失槍往事,好像他知之甚詳,瞭解也最清楚。
「關於孫姪子在店舖內失槍,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我未曾聽說槍被找到,就是找到我也未曾見過。」母親質詢者說:「會長你在我家很久,你見過嗎?」
「記得失槍那年年底,長工將豬欄內糞挖出來,發現一塊生了鏽的鐵具,如果那是支槍,恐怕已被長工丟掉了,或者埋在土裡,現在要找到很不容易,就是找到有何用?」叔母理直氣壯的說。
「那塊鐵就是手槍,一定還在你家中,把他找出來,讓大家看看,是否不能再用,才能銷案。」小金肯定的說:「家中私藏槍械,那是反革命的罪,與人民為敵,其後果是悲慘的!」
「把槍交出來,轉交上級,把此案銷掉,否則那是麻煩之事。」最近很進步的彭大哥,也在母親面前耍威風,幫著小金來恫嚇。「大娘、二娘,你們要知道輕重利害啊,不要讓金會長為難啊!」
「會長,北屋你們住著,西屋搬運一空,只有這間堂屋,如果你們認定槍在室內,那你可以找啊!」母親嚴肅的說:「能找到就帶走,不要因槍而傷和氣。」
「這間屋,除了火炕,就是耳房的炕,面積很小,連老鼠洞都不放過,這樣才好!」叔母很不客氣的說。
「找吧!大家一起來找!」母親催促著,小金雖未參與找尋,但他兩隻眼睛卻不停地巡視著,好似手槍就在表面的牆壁上放著,經過一段時間後槍未找到,卻找到了幾袋存糧,數量不多,老鼠也咬了幾個洞,而小金還說了幾句諷刺的話:「從一次次發現私藏糧食與衣物來看,你們還藏著很多東西,不主動報繳,對你們是不利的。」
小金的狠話,母親並沒有回答,他只在恢復著那些被翻動的物品,看看小金的面容,知道對這點存糧並未重視,而對槍恐不肯罷休,當那些人表示失望之時,小金又說了狠話:「找不到槍,反革命罪,無法饒恕的。」
「大娘、二娘,想想,那時的長工是誰?找到他也許知道詳情,埋在土中,或是放在何處,見不到槍很難銷案啊!」彭大哥和小金狼狽為奸的口吻,相互對應著,給母親們增加精神上的威脅。
「你們找也找了,翻也翻了,槍在何處我們怎會知道!」母親以不悅的口吻說:「你們要拿槍做什麼用?」
「槍在你家遺失,又在你家出現,怎麼問我們呢?」彭大哥說:「你們應該繳出來才對!」
「十多年前的事,現在誰知道槍的下落?那時的長工是誰?也記不清了!」叔母反激著他。
「好了!好好想想,當時的長工是誰,埋在何處,一個空殼,一塊爛鐵,都可以交差!」小金很圓滑的說:「這是命令,見不到槍不能罷休的。」
「我們走了!」小金拉了一下彭大哥走了。
他們走後,母親們陷入痛苦的深淵中,槍!在何處!誰也弄不清楚,自那天起,母親們沒有一天不為槍事而煩心;沒有一個時辰,不為那隻遺失的槍而擔心;心煩是因槍的追討永無寧日,擔心是因槍的無著而陷入絕境。
提到那支槍,我略知一二,過去表哥孫建民確曾失槍,長工從豬欄中確曾找到槍。在抗日期間,在後院的磨棚內,破鐵桶中曾看到那支生了鏽的槍殼,當時並未注意,也未曾問過父叔。現今小金的索槍,聽到他們的談話,出言不遜,威脅恫嚇,我想起那支曾見過的槍。但我並未向他們說出,當他們走後,我來到那間破爛的磨棚,石磨仍在,其他空無一物,多年前曾見過的那破爛桶已不知去向,當然那支鏽了的槍也不知去向。
槍是無法找到的,而欲加之罪不輕,唯一的盼望,正如彭大哥之言,那支槍殼出現,交給上級銷案,否則其精神威脅無法減輕。每隔一兩天,小金就會出現在這裡,為追討槍而來,他總是很嚴肅的說:「大娘、二娘,你們不好過,我更不好過,你知道嗎?區長親自下令索槍。」
「十多年前的事,上級怎知此事,還不是有人找麻煩!」叔母還以眼色說。
「二娘,你可能不知道,偷槍的人是誰?你更不瞭解他當時的身份吧!我無法向妳說清楚!」小金頗有苦惱的說:「這事件嚴重問題,我怎能搬石頭來打自己的腳。」
「當時大家都說那是孫彥瑞所為,而孫詩言卻放走了他,難道孫詩言也是他們的人嗎?」叔母懷疑著。
「從前的事不必談,找到槍大家都好過,否則就很麻煩,小雞一再地說,上級的命令我無法交代。
「全家都找遍了,上級如何處理,由他們辦吧。」母親以洩氣的話,面對未來的災難表示著: 「老鼠不會作怪吧,老鼠洞也曾找過。」
小金的嚇唬、逼迫,區長的命令交辦,已使母親們的精神陷入崩潰之境。但有時卻表示,面對現實,看他怎樣?這是一種無奈的話,從母親的感受上,索槍的衝擊,遠比黃豆事件,被鬥受辱、地契追討,來的兇,來的重。然而母親們所關心,那世件的發展與平息,因槍案所產生的流言,正以訛傳訛的在村中瀰漫著。
失槍的表哥孫建民,幾年後我們在臺灣相會,我曾提出那失槍的問題,他很嚴肅而痛苦的回憶說:「由於我年輕氣盛,而有疏失,警覺性不夠,萬萬想不到,在室內卻丟了手槍,軍人失槍那是件多麼嚴重的事啊!槍是軍人第二生命,……如果當時對孫彥瑞施加壓力,定會找回來,但我們沒有那麼做,造成姑父的困擾,以及現今二姑姑的災難,想不到共產黨人真有記憶。」
「槍!我曾在磨棚破桶中見過,後來便找不到了,據說長工挖豬欄內糞時發現,你對此事件有何看法。」
「這是一項陰謀,一石兩鳥的毒計,槍在姑父的順興號內遺失,卻在姑父家中豬欄內找到,這是在嫁禍姑父,幸好姑父的機警,隊長太太的幫助,這件事擺平了。」表哥歎息的說:「在那個時期,共黨分子已滲入鄉村中,有組織卻秘密的,表面上連個八路的名字都未聽說過,誰也想不到八路的手,已伸入我們的生活中。」
事隔十年,失槍在原主謀的命令中翻案了,要追出手槍的下落。小金的困擾,母親們的災難、痛苦與折磨,這真是人間未曾有的禍害,也只有共黨之人才會做的出。為了那支槍,老鼠洞也曾找過,肯定的說埋在土中,誰埋的,埋在何處?讓受難人永遠感到是個謎!在時間久遠,人事的變遷中,線索的中斷,這支槍也永遠迷失在煙村的人心中,讓母親們永遠承受著這催尋的痛苦中。
10.植樹
當嚴冬已過,春的腳步來臨,村人跟著時令開始了活動,耕田的人下田,有些地換了新主人,我也拿起鋤頭,背起竹框,跟隨在鄰居大叔之後,走向原野,走向黃山,走向山後,撿樹枝、草莖、挖樹根,背回家曬乾做燃料。當鬥爭後,家產分光,連燃料禾莖也被搬光,雖有藏糧並無存燃料,只有求助於原野山間,為生活而努力著。
日上半天,路過山腰,巧遇彭家二哥,據他說:「老三老五曾返鄉,卻未回家,在大村住了一晚,又返回青島,如果他們回來一同至山間撿草,不是更好嗎?」
「我不知道此事!」我回答著:「撿草並不苦。」
「娘,彭二哥說,三哥五弟曾返鄉並未回家,後來走了!」我以半信半疑的口吻詢問者。
「沒有此事,他們亂講。」母親肯定的說:「家中一連串災難發生,他們回來做什麼!」
母親的話我相信,每日我負起挑水,入山撿草,挖菜園的工作,協助母親們為生活做些粗活,雖然有些苦,但我卻表現了男子漢的氣概。
每天,我最高興的事,便是入山撿草;每當身累時,置身在山麓的大石之上歇息乘涼,面對老鷹角下那大片矮松樹,傾聽風聲濤聲的怒吼,那時我領悟到,風過樹梢發出咻咻之聲,風過樹枝發出簌簌之音響,穿過樹林發出颯颯之聲,這是風在調和大自然的樂章。所謂天籟,聽久了感到無比舒暢,不過無論如何,風是整個天籟的催助者,催著青綠,催著秋紅,繁花在風中開展,受孕、殘落,大自然在風中茁壯、飄零。萬物如此,人亦如此。
有時走在步步登高、處處堅硬的山路上,摸索在陰暗的密林中,行動在冰冷的山風裡,撥開蔓草,破除攔路石塊,在赴山拾草的路程中,從不為家中那些災難而氣餒,也不為生活的困窘而灰心,更不覺得苦。
正當身負重草框,返家途中,竟發現圍牆之外,場邊東側兩株大槐樹,竟被民兵鋸斷,兩位民兵正在挖著樹根,我立在一旁觀看,內心中一股怒火由此而生,我想到這兩株樹,也因我家被鬥受到牽連,我為樹失去生存權,感到不平,樹在風中茁壯,卻因人禍而飄零。
這兩株樹是祖父所植,它隨著祖父的勤苦耕耘而茁壯,隨著父叔的創業而繁盛,它是我們群童嬉戲之處,春耕後老牛休息場地。每當看到牠悠閒臥在濃蔭下,吃著乾草,嘴中不停地咀嚼著,覺得好舒暢。有時蟬聲高唱,鳥雀飛停,這是農村之間正常的景色,沒有樹如同沒有朋友。
我將心中不平告知母親,母親感傷的說:「連人的生存權都失去了保障,那能顧及到樹,五十年歲月,我們的家由貧到富,樹由小到大,相依相存。現今人員失散,家難頗傳,樹也失去生存權。」
「我要重新植樹,不能讓樹在此絕跡!」這是我的意願,也是向現存勢力的反抗。
次日黎明,我與二妹攜帶鋤頭、竹框,上了山。過去入山,為撿拾乾枝草根而來,現在為尋找適當的幼樹而至。走過松樹叢林,越過山溝密林,老鷹角前,青石崖處,我遙望樹海林簇,我看到兩株如手腕粗,兩尺高的樹,隨風搖擺在山溝邊緣,引起我的注意,也增加我的喜愛。
「好!樹神!移居新址,繼承原樹的衣缽,茁壯成長,繁盛如蔭。」如是,同二妹動手挖土,由於位在溝邊,樹根很快出土,攜帶回家,在原樹窖中移植。
「你現今植樹,將來返回時,此樹比前樹更壯、更盛,比原先的樹更高大繁茂。」當我正埋土於樹窖之時,彭四叔(作春)出現背後」,以不速不急的口吻說著。
「四叔,樹被民兵砍掉,我重新植樹,在這裡成長、茁壯、繁盛,增加綠意。」我不疑有他,卻未領悟他的話意,事後我曾思索過他的話意,但未有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