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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南行前夕
2026/09/12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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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動向

    悠悠歲月,浩浩白雲,這是個烽火連天,遍地災難之日;報紙上的消息,共軍攻城掠地,國軍節節轉進,戰爭對人民的災難、逃亡、恐怖、死亡!走過戰爭,走過災難之人,對死裡逃生之人來說:是悲痛!是淒慘的事實,永烙心底,不會遺忘!

    從同學的傳述中,所知煙臺撤退,真是空前絕後,當海軍總司令出現煙臺海岸,煙臺市的學生與難民,圍著他,跪著他,要他設法脫離即將棄守的家園;從叔叔說明中,所口撤退前一日三驚,人心之恐慌,不可終日,當看到船隻的到來,軍隊後撤的消息,才安定了千百人的心情。從這些情況看,可以瞭解百姓對共黨政權的恐怖與厭惡心情。

    人類有追求生存平安,祈求快樂的天性,當那限制方式與摧殘方法,如何會讓百姓信賴與愛護,為維持自己的生命,才大量外逃。

    我們這一代,出生在烽火的歲月裡,成長在災難的環境中,每當想起父親的病痛,與愁苦的面容,以及母親為生活,在原野的忙碌,我就會記起往事,就會痛恨戰爭,以及那些製造戰爭的人,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讓千千萬萬的人死亡與負傷悲痛!

    三十七年的春季裡,徐蚌會戰失利,東北撤守,濟南淪陷,北平也醞釀著和談,最後總統引退,大局也失去領導中心;孤立在山東的青島市民,立刻感受到緊張與不安。

    市區以外的戰火不停的在進行,市內的謠言不停的傳述著,青島要撤退,人心雖不安,但難民區的人,卻平靜如常,因為面前生活的威脅要比青島撤退還嚴重。

    寒假已過,省師如期開學,和往常一樣來回於家與宿舍,宿舍與學校,學校與家,三個定點間;上課後的教室內,竟少了幾位同學,經過探知,他們跟煙臺聯中去了江南,不久後卻接到袁兄,遠從湖南省來了一信,他報導他參加煙臺聯中一分校的經過,他要我南來時,先到杭州市青輔會報到,才能分發到學校來;最後他要我為他代辦一事,那就是省師每月的半袋麵粉,代他領回送到他家。他的來信,讓我知道南去的方法,他的所託,我按時辦妥;日本大廟西邊的房舍內,我第一次看到袁伯母,卻第二次看到袁伯父,從他們的說明中,讓我更瞭解袁兄的近況,但對我的南行,有了心理上的準備。

    當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星星也在閃爍之際,我回到宿舍內,同學都在寫著資料,我存疑,我好奇,趨前詢問:「你們都在寫什麼資料?」

    「申請表,你願不願到江南去!」孫同學以肯定而詢問的話告知我,他繼續的說:「自濟南失陷後,逃來青市的濟南人,在廣西路成立辦事處,並有公告:『凡是從濟南脫險來青的學生,可以報名南下。』很多同學以濟南的學生,申請報名;幾位同學跟著煙臺聯中到湖南省,他們來信說,繼續讀書上課,生活上都無問題;你如願意南去,就寫一份資料,找一位從濟南而來的學者,在資料上簽名蓋章,到辦事處報名,等待南下通知即可。」

    孫同學的說明,讓我有了概念,南去的想法在我腦海中盤旋,離家遠去,必須經過父母的同意,江南雖好那是流亡,現今戰火不及那裡,誰敢說江南的戰火已接近;今日要南去的人很多,與同學南去,正是個機會,這是我首先想到的事。

    當我有記憶起,父親曾不止一次的鼓勵我說:「長大了找你大哥去!」這個聲音,始終鼓舞著我,激勵著我,現今尚未成年,初中尚未畢業,智慧尚未甫滿,離家是為追求讀書機會,接受離家的考驗,與同學同行,沒有膽怯與可怕的。一夜思潮起伏,輾轉反側,人生際遇往往就在此時決定。南去要接受磨練與考驗,父親不會反對,母親反對呢?我當如何自處!今後,母親的委屈與災難,需我來撫平,母親的辛勞與哀傷,需我來安慰,母親的期望與寄託,需我的學習與成長;我走了,增加了她的思念,牽腸掛肚的心情,將會增加她的不安與哀傷!

    次日清晨,朦朧歸家,將南去之事向父親報告,父親沒有考慮,沒有追問,他說:「你願與同學南去,你就去吧!青市的時局不穩,放棄是早晚之事。」我看了看母親,從她那憔悴的臉上,可以看到她雖有一百個不願,在父親的同意下,母親也不會說什麼!母親的心意,我最清楚,母親的性情,我最瞭解。

    「前兩天李家的孩子,都在辦理南去的手續,我已知此事;你主動提出,我怎會拒絕你的南去。」父親一幅慷慨的口吻,對時局悲觀的看法說:「時局在變,南方如何不敢想,所以我也不鼓勵你,由你自己做主。」

    「很多同學跟煙臺聯中,到了湖南省,生活與讀書都很正常,現今同學結伴而行,彼此照顧,不會有意外的。」我進一步說明:「辦手續要找個證明人。」

    「到南方去看看也好,在家也沒什麼好!」父親嘆息的說:「十里舖李先生,是從濟南來的人,找他當證人吧。」

    當南下的企圖,獲得父親的同意後,返回宿舍,寫妥一份資料,父親帶我至李家,由李叔簽署後,踏進辦事處辦妥手續,取得證件,那天正是陰曆的二月初一日。

    幾天後,從辦事處傳來消息,辦事處內已成立「學生南去促進會」。在一次集會中,我看到閻應龍的大哥閻奇龍,就是主導此事的負責人。據說:「他們正與市府協調船隻問題,一旦有了消息,即可南去。幾天後一項消息傳來,南去有了定期;是悲是喜成了同學說話的主題,只因確定了離父別母,流亡的歲月,再度開始。

    永興輪去上海,十五日啟程僅載少數學生南去,這個消息來自內情人士的通知,不作全面的通告,人數受限,知者按時登輪即可。同學的傳述,與消息的正確,正激動的同學們離家的心情。

    初春歲月,寒氣漸減,天門路上的人群,不時的湧向市區求食,即墨外圍的戰火依然在進行;太陽的臉,半躲半露,好似向難民們噓寒問暖,又好似向青市之民,安撫著被謠言所困的心,還有一夜未眠的戰士們,疲乏的身心,他們太辛苦了。太陽也曾說過:「我的熱力雖大,威力雖強,那些製造戰爭之人,我無法讓他們在熱力之下消失,在戰爭持續下,人們啊!能走就走,能躲就躲,否則就要面對現實!」

    「啊!太陽都這樣說,我們還能說什麼!走吧!躲吧!向江南之路邁進去!」我有時這樣想著。

 

2.辭行

    清晨冷風颼颼,和往常一樣回到家中,家人正在用餐,我向父親報告南去之日,他立刻放下飯碗,以病後初癒的語調,開始他的告誡。他說:「離家,那是件困苦之事,你尚未成年,我們對你會有牽腸掛肚之心,是免不了的;江南的局面不敢預料,青市外圍的戰火,內部的謠言,正在此時上演,未來情況不敢說;你大哥走時,正是日本侵華初期,讓你娘思念不已;你的走,我們如何會好過,在亂世時,一個人的行為,要時時注意自身的安全,所以要謹言慎行,瞭解環境,防範意外,應當永記!

    當我去東北時,你爺曾告知我,那些話,對你仍有警覺性,願你牢記:『健康的身體是你追求幸福、理想事業的基礎,失去健康,便失去一切,對奔波在外之人更重要。第二,人生的軌道是無法預測的,求學與作事貴在恆心與毅力,三心二意難成大事。第三,重視友朋,善用金錢,一個好友就是一條路,金錢才能為你解決問題。第四,人生之路不是直線的,崎嶇彎曲隨時會在你面前呈現,順時不驕,逆時不餒。』你的走,將帶走你娘的心,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寫信回家,到湖南省時可去探聽你大哥的消息。」

    父親的話,五十年的經驗,也包含祖父的遺言,就是我終身作人作事的座右銘!母親並未說什麼!但她總是無言無語的看著我,從她的眼光中得知,她是多麼不願我的離去,我走向母親面前說:「娘,同學都去,我不能脫隊,不要掛念,要保重!」我的眼中卻有一股熱淚湧出,離別總是件難過的事。

    午前,我來到三號房,房內只有叔母與弟弟妹妹,當我說明一切時,叔母的臉色不悅,以責難的口吻說:「你要走!走到哪裡去,你娘把你養大了,翅膀尚未硬就想飛走,你娘在家受的罪,與吃的苦,真不人所能受的;來到青島,每天在野外,拾草撿菜,完全為了生活,就希望你長大賺錢養活她,晚年時能享個清福,你這一走,我看!你娘的希望要落空!」

    叔母的話成理,叔母之言真實,她那嚴肅責難之聲,沉痛哀傷的說詞,句句打擊我的心,也牽動著我的親情,我悲感交集,熱淚直流,我無言以對,完全陷於痛苦之中。

    「說起你大哥,抗戰時就走了,一去就是八年,勝利了卻沒有他的消息;你三哥為了生活,到人力市場賣勞力,賺錢真不容易。」叔母的態度漸趨平和的說:「你不可學你大哥啊!」

    「我到江南去讀書,同學都去,我怎能離隊!」我改變口吻說:「畢業後就會返回,不會和大哥一樣,走了卻沒有消息!」

    「這次國軍去的早,如果晚些時日,要見到你娘是不可能的事。生活的折磨,寒雪的侵襲,重病在身,怎會有好結果!」叔母有感而發的說:「你的走,我再想看到你,恐怕很難!」

    叔母的話,對現實的感受,還是她自己的預感,我並不清楚,但我不願再問話,我怕引起她更多的悲傷話語。

    「四哥,你要走,何時回來?」七弟質問著。

    「過一些時日,就會返回來。」我順口說著。

    「四哥,我跟你去!」小八竟提出要求。

    「八弟,你還未長大,長大了再來找我。」我說了些讓他期望的話。

    「快正午了,我去做飯,吃了這餐,不知何時才能吃第二餐!」叔母總是以悲觀的口氣,表現了她的態度,在她心中,好似我是一去不返的送別,然而我卻沒有這種感覺,也許經驗不足,年輕看法不遠。

    吃飯前,叔叔與二哥返回來,當他們瞭解我的辭行時,他倆各表各的說詞,卻是兩種態度。

    「四弟,我同意你的行動,現今戰火迫在眼前,時局動盪不安,能及早離去最好。」二哥以他的觀點看我的行動。「最好全家都能遷移到江南去!」

    「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叔父分析的說:「共軍要解放青島,江南也保不住,當然對我們大人是不利的,對你們學生有何妨,在外流亡,受氣候變化,水土不適,都會影響你的健康,加重你的病痛,不可不知。」叔叔的看法比較實在,二哥的觀點是為躲避戰火。

    當我瞭解叔叔的心態,叔母的反對,已為五弟辦妥同行的手續,未便提出;我知道,如提出,他們不可能同意五弟外出的。

    「你們同學同行,彼此有個照顧,外出總是讓人牽腸掛肚的!」叔叔又說了這句話。

    同學們的走,父親的贊同,我沒有理會叔父母的話,只想到:「鋼是千錘百鍊中鍛煉出來的,崎嶇的道路是由有毅力之人,拓展出來的!」回憶當時,隨著南去的同學,依然決然背起有限的行囊,和大哥一樣,拍一拍羽毛未豐滿的翅膀飛了!飛離父母的懷抱,飛離了養育我的故土;飛向南方,那麼遙遠,那麼長久,步入大哥的後塵!但也飛得那麼辛苦!甚至差一點墜落而死亡!當我靜下來時,想到家人,尤其是母親,悲痛之心,無奈之情,就會讓我陷入痛苦的深淵中,淚水就會流出,甚至嗚咽不已。

    有人說:「人生在世,如果沒有一點瘋與狂,你可能活得更苦,在滿天風沙,滾滾紅塵中,人生世事裡,面對其崎嶇坎坷的路途中,要預測人的未來,何其不易;在旅途中,沒有被悠悠歲月所吞食,沒有被時代的巨輪所輾碎,沒有被苦難的悲情所淹沒!何其不易。由童年而至青年,由壯年而至老年,面對變動的歲月,苦難與挑戰,我還是安然的一路走了過來。

 

3.啟程與沉思

    夜裡,那是個漫長的夜,我躺在宿舍的地舖上,輾轉反側,精神上的痛苦,如同在刑床上的煎熬,久久不能成眠,只因明晨即將離去,此一去的後果如何,無法預測,未來的路如何走,也是個謎,讓人有一種不確定感覺!

    二月十五日的清晨,天色朦朧,宿舍內的同學,如猴急似的紛紛起床,背起簡單的行囊,各自返回家中;天色既明,寒意正濃,我與安保江同學,一同回到天門路的家,母親早已起床,父親還躺在炕上,從他那清瘦的面容上,可以體察到他難過的心情,兩眼向我注視了一陣又閉上,還是不吭不響的躺著,我知道父親正在難過中。

    當我向父親說明:「我們八時前,大港碼頭集合,九時啟程離開青島市!」父親立刻坐起來說:「你走吧!你三哥也不能去送你,因為市面上很亂;我們的祖先會保祐你平安,上蒼會讓我們重逢!」父親的話,語重心長,牽腸掛肚,祈求平安的情懷,竟期盼祖先與神明來保祐我,首次聽到父親這樣的說詞。

    三嫂做好早餐,我吃了一碗,一股離愁滋味湧向我的心頭;飯後辭別父母兄嫂與小妹,跨出門欄,他們的面容不見了!走出小巷,母親陪我走至大道旁,母親送給我一個小包,小包內有銀圓一元,這是母親的贈禮,應該說是我外出唯一的盤川:旅費。

    當我們來到大道旁,這時安保江與他母親同時而來,我們相會時母親們卻有了叮嚀。

    母親說:「你們在外要和親兄弟一樣,彼此相互幫助,共同行動,不要忘了寫信回家!」

    「我們一定會的,請放心吧!」我和保江同學應諾著。

    「娘!今後多保重。」我向母親說出最後一句安慰的話。走過一段路,回轉頭來,看到母親還站在那裡,我搖了搖手,讓母親返回家去,這是與母親第二次離別,我不知道重逢之日是何年何月?但我內心感受到重逢之日遙遠,只因叔母的話對我有了反應!轉過彎路,母親的影子不見了,離別了!

    黃台路的宿舍內,人去樓空,為了趕時間,我倆揹起小背包,走出宿舍,加速步伐,奔向大港碼頭,永興輪像長堤一樣,停靠在碼頭旁;早來的同學,站立在碼頭旁,大都是縣中同學,彼此打著招呼,好似是同學的一次旅遊,看不出這是一次離別父母家人,離開青市,正走向苦難流亡的路程。也看不到家人悲痛的送行的場面,其實這是一次與家人永訣的現場。

    永興輪有數層,每層的走道上有軍人與家屬在走動,不久後只見黑煙從某層內冒出,船上的人紛紛流竄,船上船下混成一片,哭叫之聲四起;不久救火車來了,開始灌救,火焰熄滅,濃煙四散,秩序逐漸恢復;船上起火,讓我等感到這是意外,是否會影響預定行程,同學們沒有知情者,說著,議論著,沒有人能找出答案來。只有一位同學肯定的說:「船長掌握我們的生命,他必須掌握著船體的健康,只有信賴他,就會走向光明,走盡苦難!」

    「對!你的話是實言,聽從命令,勇敢登輪,去接受人生的第一場戰鬥!」另一位同學附和著說:「他們上船,我們也上船,信任他們,只有如此。」

    兩三個小時的整頓,軍人終於上了船,我們也登上永興輪。嗚!嗚!嗚!長鳴之聲響起,午後時刻終於啟程!離開碼頭,離開港內,繞過港灣,而至前海。這時已黃昏,太陽的霞光射進海底,反映出金光燦爛,美妙至極的彩虹。

    船,在近海緩緩前進,偶爾穿過島嶼間,霞光逐漸消失,星光正在空際展現,當夜幕拉上海面時,青島的燈光已閃爍在眼前;那燦爛的島上,美麗的地方,如今即將離去,何年何月重回青島大地的懷抱,卻引起大家的沉思與感傷!

    船,徐徐航向海洋,走向黑幕,我扶欄遠眺,我回憶起三年的時光,讓我領會成長期那些不如意!今後,只有同學沒有親人相助的路程,前面是汪洋大海,未來的挑戰,必須面對。我知道:這次的離家,將給母親帶來難以承受的悲傷與思念。我更知道:我的成長與績效,就是母親的安慰與期望。我要實現這個願望,今後要自強、自立、更要自發,時時刻刻牢記心頭,鞭策自己,在學業上,在事業上,要有點成績,這就是我對母親的一份獻禮!

    深夜,海風吹起,寒意正濃,我們萎縮在甲板的一角,內心正想著天門路上的家人,他們不會安然的睡著,他們正在思念著遊子,現今正在茫茫的大海上,是否平安如常。

    我也曾想:過去許許多多的往事,遮風擋雨的就是母親;縣城北石碑前,我走後的歲月裡,母親遭受到空前的災難;所口草房院內,母親的單衣與病容,那是激勵我,鞭策我的信使,讓我怎能忘掉那些記憶;母親的銀元,讓我意識到未來的路,要靠自己走,這枚銀元,可以解救全家生活的所需,卻被我帶走;這些事實,已成為內心中,永難忘懷的記憶,雖然相隔一段距離與時空,那些苦澀的滋味,逐漸淡薄,但我相信,經過那些悲痛的人,沒有一人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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