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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災難(1-5)
2026/07/18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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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黃豆事件

    時已入冬,天寒地凍,時而北風怒號,大雪籠罩大地,此時正是三十四年的隆冬裡,鑼聲隨著寒風不停的傳來,方圓百里之內,都壟罩在人為的恐怖中,這恐怖來自共黨人的推動、運作,推動著廣大的人民狂呼狂喊,讓他們迷失了方向,失去了理智;讓很多人哀怨、愁苦、甚至死亡,這兩種人的心情,正瀰漫著許多村落,也窒息著每個人的心靈。這些村落的人,原本平平靜靜的、實實在在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永遠過著春耕、夏鋤、秋收、冬藏的生活。沒有迷失、沒有哀怨、沒有恐懼;但現今卻變了,變得冷酷、無情、死寂、怕惹事上身。因此,地方上不再安寧,民間不再和樂。

    小金原本是目不識丁的莊家漢,自接受共黨的洗禮後,立刻變成能言善道的共黨信徒。自他受訓返回後,對萬三的惡行處理完畢後,接著便是採取恐怖與打擊的積極行動。生活在恐怖中的人,最怕惹上麻煩,一旦麻煩降臨頭上,要想解脫罪嫌,還真是困難,此時的人心,只求平安無事避免災禍上身,這是大多人的心態。在此心態充斥的環境中,一件事爆發了,鄰居汪家主人向村政府告密,他說:「我家曾私藏孔家大批的黃豆。」

    提起黃豆事,我知之甚詳,那是個秋後的時令,黃豆稞從田中運到場後,小金離開了我家,在一段曝曬、打場、除皮的經過中,叔叔親自處理。一個深夜中,叔叔把我從睡夢中叫醒,要我與他抬黃豆包,至鄰居汪家的糧庫內,這已是商量好的事。

    汪家是位糧商,專門從事糧食販賣儲存生意,黃豆儲藏在他家的糧屯內,用他的合法掩飾我家的存糧,村人如查知大批存糧,不會懷疑是我家所有,這可能是父親的設計,叔父要執行之事。未來的家計,不能不做生活上的打算,糧食是如此,許多衣物,也都做了分散放置的處理,實在說是防止未來的家變。

    每當家中所需,或是酬謝他人時,母親、叔母就會趁深夜到汪家取回一袋,自食或送給他人,當區長要小金抓叔叔時,金家曾送去黃豆一袋,萬三當政之時,也曾送去一袋,這是我家最大宗存糧。現今汪家畏懼罪責,主動提出告密,將此大宗存糧完全充公,使我家數口人的生計,立刻陷入困境。

    「你們為什麼把黃豆存在汪家?」事情爆發後的一個晚上,小金突然出現在我家的廚房火炕前,以不尋常的口氣,冷酷的面孔詢問著。

    「這是上幾個月的事,我們沒有空倉裝黃豆,汪家的糧倉內空著,才借倉暫時儲存,並不是躲藏。」母親以辯解的說。

    「明眼人就說瞎話,黃豆已被充公,汪家仍將受到處罰!」小金終於露出兇惡面孔,這是他透露的消息。

    「汪家是冤枉的,希望會長幫忙,不要處罰他,黃豆能還給我們,我們還要生活啊!」叔母也向小金求情。

    「這是違反人民的一種行為,你家的任何物品,都不准動,一切都列入帳目中。」小金的話就是命令,這項命令,讓母親們立刻陷入絕境、悲痛、惆悵、苦惱中。他的話也侵入我童年的心際間,感受到這個世界,已不容我等存在,更不容我的家人存在,這是個什麼世界。

    白天,我偶而跨出門檻,走向大街,那些原先很熟悉的鄰居同伴,不時的面向我投以冷酷的一笑;我瞭解這種不尋常的面容,正告知我,家中的不幸即將到來,我也體會到大門前的巷道對面,經常出現數人,在那待融的雪地上徘徊,不時的注意我家的門檻,一種監視作用,就在他們的徘徊中產生。大街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張方方正正的白紙,白紙上報導我家私藏黃豆事件。我目睹這兩件事,有種被侮辱的感受,給我的刺激也很深。

    從城裡走出來的人,有些是熟面孔,在日偽時期,他們也經常出現在村中,現在他們的行動好似一副紅朝新貴的姿態,卻在抄錄牆上的報導。我不瞭解,他們會變的這麼快,共產黨人對偽軍人員有兩種情況相待,那些被俘、被囚、被殺的偽軍,比這些人悲慘得多,我更不瞭解,他們抄錄這黃豆事件做什麼?

    老孫告訴我,他們並不是變得快,也不是共黨人對他們另眼相待,因為他們原先就是共黨人。過去的他們,潛入偽裝,從事間諜的活動;現在成了城內的文化人,可能是在報紙上渲染報導。當我聽了老孫的說明,心情立刻緊張,感到悲憤,初嘗受辱的滋味。

    「隔牆有耳!」在緊鑼密鼓的清算時期,處處都密佈著監視人員,當萬三代理期間,他曾到過我家,也被爪牙看見,想不到揭發的竟是我最要好的同伴,他經常出現在我家,年齡並不比我大,想不到他竟做起間諜來。

    人與人之間不再互信,人與人之間沒有友情,父母違忌子女聽到真心話,也正是這個時期的寫照。那些秘密組織,如雨後春筍一樣的出現,在監視著我們的行動、言語、飲食,我們都在防範中,失去了自由,沒有了保障,這些苦難,正一步步迫向家來。

    北屋是我家新建庭院,從前是順心舖號的所在地,並且是家俱農具木材的儲藏室。為了燃料,叔母從北屋取出幾根木棍,卻受到民兵的阻止,那裡的一切好似已不屬我家所有,叔母卻氣憤不已。    

    據北屋鄰居萬家說:「某天的夜裡,民兵侵入北屋,把所有的物品都上了帳,要想私自取出,那是不被許可。」民兵這種行為實在可憐又可悲,那些物品並沒有值錢的,但對我們影響卻很大,燒飯時的燃料卻失去了來源。因此,我就利用時間,隨著拾草人員,深入黃山之上,砍枯樹枝,挖草皮,背回家做燃料,這就是我童年往事了。

    黃豆事件暴露了汪家的恐懼心,門檻的受監視,是防範我們物品的躲藏,然而捏造父親罪行的歌,卻在兒童團的嘴中唱出,據我所知,汪家的告密,雖受到處罰,並沒有獲得煙村大部分人民的同情,而背後譴責他的也不少,現在的監視,在我們來看,時已晚了。那些值錢的動產,早已處理;此時只是監視村人與我們間的來往,唯有對父親編造的小調歌,對我卻有了很大的刺激,這是醜化父親的行為,矮化父親的身份,鬥爭在我家前的一種渲染作用。

 

2.勝利的年

    秋去冬來,在那天寒地凍不時飄雪的日子中,年也隨著歲月的足跡來到眼前。往常家家戶戶,為年而忙,應景的年畫對聯,要到市集上買、要求友人代寫。應時的食品如大饅頭、發團、午夜包水餃,都要忙上半個月,而大人兒童們,穿的戴的,兩個月前就要忙著,在那無機械代替的時代裡,母親們早已投入了縫製新衣的行列中,那時市集中買不到現成品,只有買布料回家自製,所謂『女紅』就是女人辛苦的代名詞。

    現今,共黨統治的地方,從整個行情上看,他們也重視年的熱鬧與年的風俗,村政府辦公室內,總是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村民,好似來看看幹部的說法與指令,然而幹部都說:「一切隨俗,正月十五要比賽遊藝節目,如高蹺隊、耍旱船等,現在正為此事而忙!」

    幹部的話,村民仍然準備著祭祖、拜神、祈禱、拜年,按照傳統古老的民俗進行。但是我家就不是那樣子了,要團圓是不可能,父叔兄弟遠離家鄉,異鄉作客,留在家中只有老小,要糧無糧,要菜無菜,監視中未見放鬆,恐怖未曾緩和之際,對於年的到來,應該說是個悲痛的時間,從弟妹的面孔上,並未看出這種現象的產生,從母親們的臉色中,可以看到悲傷的面容。在這種環境中,年與日沒有什麼不同,卻存有悲淒之心情。

    臘月廿三日,灶王爺上西天的日子,雖然沒有新的灶王爺畫像,我們仍然在鍋灶前,排上小方桌,供上三碗煮熟的地瓜干,請灶王爺享用,但叔母在祭祀時說:「灶王爺回天宮報告時,實話實說,我們正在受苦受難,請玉皇爺保佑我家大小平安。」

    「過去用雞鴨魚肉,現在用地瓜干,祭品雖不同,但心是誠的,請灶王爺轉告玉皇爺保佑我們日日平安。」母親也在祈禱著。

    「怎麼沒有麥芽糖?」大妹突然的說。

    「少講話,灶王爺已知我們災難情況,會實情實報的。」母親阻止大妹的說話:「過去為了請灶王爺向玉皇說些好話,用麥芽糖甜甜祂的嘴,現在實話實說就好了。」

    過年,家中沒有應景的食品、年畫,更沒有過年的氣氛,真可說是家遭浩劫來形容;這並不是子孫的不爭氣,實在是時代帶來的災難!

    日落西山,夜幕低垂,家人畏縮在火炕之上,我們相慰相依,弟妹們並未因缺少食物而吵鬧,面對母親們的面容而平靜著。 午夜包水餃,五更前煮水餃祭拜,這是北方人過年時的習俗,然而母親說:「半夜時不準睡覺。」她的話並沒有說為什麼?當時我曾想,有些事,大人們不讓孩子們知道的。

    夜已深了,弟妹們因瞌睡而已早睡,但一種敲門之聲,隱約的傳來,母親很快的去開門,進來的是萬家大嫂,兩手捧著竹器,竹器內是已包好的水餃,母親接過來,萬大嫂急速走了,好似懼怕深夜被監視之人員窺見,任何家庭與村民要與我家劃清界線,否則就有議處之罪。水餃在熱水中煮熟,喚醒弟妹每人一碗,要到內室吃,母親監視,這好似怕聞香隊人員聞到,要追究水餃由哪家供給,為萬家增加麻煩,我們要避免的。

    「只準吃不準講話。」母親很嚴肅地說。她端了三碗,在門內的小桌上祭拜,很快就收拾起來,由於數量不多,九口人的食量,很快就吃完了,這是永難忘懷的『偷吃水餃過年夜的事』。

    「難過的日子好過的年。」吃過水餃,睡了一覺,年就這樣的過去了。清晨,沒有拜年之人到來,沒有恭賀新喜之聲傳來,這種感受如往常不一樣的是靜如寒蟬心情。

    年快速過去,正月十五接著降臨,共產黨人也主張年有年味、節有節氣,那些鬥爭清算的行為,暫時沒有行情,遊行致人死地的事實,暫時停止。陣陣高蹺隊、旱船隊等遊藝節目,隨著鑼鼓震天的聲音,川流不息的在每個村落上演。從這些熱鬧氣息上看,好似沒有朝代的改變,仍如往常一樣,為元宵節而村民同歡。

    耍高蹺需要技巧、需要體力,當那些年輕人被列入高蹺隊時,他們練習的興趣,並不亞於參加共黨的活動,更加積極,更加勤奮。節與景,卻提高了大家表演的情趣。

    每個遊藝隊來到煙村時,都有一位身揹背包的人,正好似與過去所不同。據說此人就是該隊的總指揮,全隊活動行程,作息時間,要聽他的安排與指揮。每當鑼鼓響起,全村都投入了這歡樂的氣息中,那些心有悲傷之人,在此失去蹤跡。

 

3.孫家被鬥

    歡樂的氣焰,隨著冰凍的寒風而消散,街頭巷尾,出現了一群群兒童,在一陣陣鑼聲後喊叫,他們的聲音震天,他們高呼著:「打倒孫小頭,打倒敵人的走狗孫小頭……。」喧擾的聲響,震動著這冰凍的村落,從這些口號中,知道孫爺爺的噩運即將到來。當我走至街中,牆上貼滿了標語,所謂大字報,竟和小人物呼叫的內容相同,這是在製造聲勢,喧染氣氛,加強醜化孫爺爺的罪行,表現著群眾不滿的憤怒情緒,這是鬥爭前慣用的伎倆;正如槍斃人前先來個公審,或讓罪人頭戴高帽,遊街示眾,以醜化他的罪行。那些進步積極的村落早已實施的伎倆,煙村也在跟進中。

    日上半天,從遠道而來的腳步聲,走過門前,走向廣場,村民也成隊的集合。說話聲夾雜著指揮聲,卻在靠近小學前,那塊很久未曾耕作的土地上,成了群魔狂舞的場所,也正是孫爺爺受難之處。

    說到孫爺爺,每位村民都很清楚,他那僅有的十幾畝地,那是他縮衣節食,勤苦持家買來的那點產業,維持著十多口人家的生計。也許日偽時期,他曾擔任過村長,為地方擔當的不少風險,接受過不少日偽人員的指難,就這樣加上狗腿子罪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日偽時期,那些窮兇惡極的人員,一次次的風暴,哪一件不是村長,以他的血汗、生命,換取全村的安寧,。至於說徵糧出伕子,哪一家也不會倖免,這不是村長的索求,在鐵蹄下,無法避免的苛捐雜稅的事實,今天卻成了罪名,讓孫爺爺如何甘心,但在矮簷下又將如何呢?只有承受。

    四村而來的人,能瞭解孫爺爺的不多,每一位身臨會場之人,都存有看猴戲的心情,沉寂寡言,面對著即將上演的鬥爭會。

    鬥爭會中,早已安排了上意見的人,羅致了一些矮化醜化的罪名,在上意見時提出來,凡過去與孫爺爺有點關係、糾葛,借此機會提出來,有記事者在台上做記錄,將可按照記錄,分配孫家被充公的財產。

    鬥爭會開始了,孫爺爺先被押來;呆若木雞,面容憔悴,出現在會場內,小金即作了宣佈說:「孫小頭,過去當過村長,藉村長之名,苛徵雜稅,以飽私囊,藉村長之權,讓村民出伕子,現今人民應向這位狗腿子,有怨就訴、有仇就報,在人民的眼前要和狗腿子算總帳。」

    事先安排好的人,一個個上意見,他們大同小異的話,就在孫爺爺當村長的事中來挑刺,找話題,說實在卻不值得一鬥的人物。有人說,鬥爭會不一定鬥爭他的財產,有時為了鬥爭他的威信,醜化他的人格,侮辱他的品德,這就是要把某人鬥臭鬥垮為目的。

    一個多小時,煙村第一次鬥爭會,在較為平靜中結束,孫爺爺雖然哀傷不已,說實在他仍然是個幸運人,沒有被打,只有在言語上攻擊、侮辱、醜化,這是免不了的。

    孫爺爺被鬥,據說這是小金的計謀,鬥孫家在提高其身分,煙村也開始有了鬥爭的事實,藉以表明小金在區長心中的地位。更有人評論說:「煙村要鬥的對象,論名聲,輪不到孫家;父親名聲在外,四鄉知名,要鬥就有棘手之處。藉口、醜化名份、汙辱用詞、鬥爭方式,都要研究考慮,尤其眾所周知,父親遠走高飛,家中的動產已處理分散,絕非小金的頭腦所能處理的。論財富,輪不到孫家,張家老二,被日本人殺害,家中只有老小,小金卻找不出鬥張家的藉口。由於孫爺爺當過村長,藉口易找,鬥爭易辦,所以孫爺爺成了煙村第一家鬥爭對象。」

    如果煙村只停留在說說講講的情況中,並沒有積極的行動,這是對命令執行不力,對共黨政策敷衍。孫家被鬥,有了事實,減少區長的質疑與責難,而是煙村幹部對區長的效忠。

 

4.受辱之日

    孫家被鬥後,每天晚間的集會,小金開始攻擊父親,毀謗父親、甚至醜化父親,這是不吉的徵兆。就一般現象看,大門外巷口的街道上,走動的人增多,這是在加強監視。小金原本是我家的長工,最近出現在我家的機會頗多,有時藉故談話,以刺探我們的動態;有時追問資料,瞭解內情,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未存好心。然而母親們在心情上增加了恐慌與不寧,預測被鬥被算的日子,已不遠了,受屈受辱的時日即將到來。

    冬日苦短,午後四時,陽光已顯得十分暗淡,太陽被雲層遮掩了光芒,天空陰沉沉的,彷彿是個失意人的臉,浮現著一種抑鬱與不安。這時的我,雖未知愁滋味,那天看到母親們的表情,給予我感受頗深。為了散散心,舒展胸襟,透透氣,我溜出了門檻。啊!大門口外,不知何時站上了民兵,我的外出,他沒有阻擋,然而我卻用敵視的眼光,狠狠的瞪他兩眼,表示了我的憤怒。我知道,民兵站崗,這不是好現象,過去我家大門口,日本兵曾站過崗,那是日軍的指揮部在此;國軍駐軍時,張營長也曾住過我家後院的西屋,那是保護指揮官。現今站上了民兵,所謂何來?該走的人都已走了,現今剩下些不能走的人,我在心中說:「你們何必呢!」

    「我們是土生土長之人家,何必有勞你們站在這裡受寒受凍!」我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勇氣,對著他們,刻意的說些不中聽的話,那是氣憤下的發洩,還是有意產生挑戰。

    「好小子,有你好看的,好戲不是要上演了嗎?有幾位不是跑掉了,你還能跑嗎?」那位萬家的兒子,卻以陰森森的面孔,說出些諷刺的話。

    我沒有理會那些諷言,我走至經常開會的會場,那是小金每晚咆嘯的地方,也許我來的不是時候,室內空無一人,我沒有逗留、沒有環顧,迅速走出。我懷著空盪盪的心,移動著腳步回到了家,我將沉寂的情形告知母親:「今晚好似沒有開會,門前民兵站崗,到處看不到人影,不知為什麼這樣沉寂!」

    「睡吧!該來的讓他來吧,要想避免或逃脫,那是不可能的!」母親的話,讓我體會到她們那種認命的觀念,穩固著母親們的心情,但人在矮簷下,不認命又能如何?

      陰冷的天空,烏雲籠罩著寧靜的大地,凜冽的寒風,搖曳著樹梢,瑟瑟作響。我舉目窗外,周圍一片蕭索,只有民兵的人影,在門外移動;院中的一切,孤寂著迎著寒風,讓人感到其寒無比。這正是農曆二月二的晨間,按照傳統風俗的說法,今天是龍抬頭的日子,記得在年畫中曾寫著『二月二日龍抬頭,萬歲皇爺使金牛!』這就是說:萬歲爺也要下田春耕,已進入了農忙的時期。然而今天,龍畏縮在雲層中,牠也預感現今的大地,不再農忙,而為清算鬥爭忙,在紅色的大地上,哀鴻遍野,悲傷充道,龍卻無力掃淨群妖,剷除群魔,只有長嘆;神龍無力可回天,因為妖正使用迷魂法術,鼓動著人民善舞;魔正驅使著人民,走向會場,參與他們的罪惡,那還有人去耕耘,去播種。

    晨間的太陽爬至上半天,露出半個臉,只有餘光穿過雲層照耀大地,冰冷的寒風,並未因餘光而減弱。這時母親們為了未來的變數而商量著,看不出她們的慌張、沮喪,好像她們有了共識,那就是沉著應變,母親突然對著我說:「你是家中最大的男兒,當情況出現時,首先要照顧弟妹們,他們年紀還小;不要管大人的事,我們會應付他們的。」母親的話我聽得懂,她要我照顧弟妹,不管大人的事,但我對那鬥爭會場,對母親們的凌辱、虐待,怎能不關懷與擔心。因為鬥爭會場那種殘暴行為,我曾見過,也曾聽到過,讓我放心不下。

    為了瞭解村內的情況,我溜出了門檻,民兵向我笑,我沒有理他,我看到大門對面的牆壁上,貼著大字報,報上寫著『打倒惡霸孔XX』『打倒欺壓善良百姓的惡霸孔XX』這些大字報使用的惡毒字眼,加在父親的頭上,就像一柄銳利的刀,刺向我的心中,只有受欺負的人,才能體會到人身攻擊的滋味。但事實用惡霸二字,實在說正相反,父親的一生行事中,哪一點有惡霸的氣息。

    鑼聲響起,來自村政府附近,一隊小兒郎隨著鑼聲後,呼叫吶喊,跟著那主導者,狂呼狂叫,這就是鬥爭的前夕,要用大字報製造氣息,要用鑼聲呼叫聲形成氣候。

    我回到家,告知母親們外面的情況,母親立刻嚴肅起來,稍後她說:「要來的終於要來了,還有何可怕的!」

    「娘,我擔心著被鞭笞、被侮辱、被罵,我更關心場面的惡化。」我緊張而痛苦的說。

    「不會的,全村的父老,對我們都很好,我們沒有對不起他們,你放心吧!」母親輕鬆的說。

    「妳沒有聽說嗎?鬥爭會上最惡毒的字眼,最醜化的名詞,加在被鬥者的身上,讓你沒有尊嚴,失掉臉面。」

    弟妹們,好似成了大人,立刻知道母親們將面臨的是什麼,每個人的臉上,變得哭泣的樣子,呆呆的面孔似受驚後的神情,似失魂落魄之人。這晨間時光內,雞並沒有啼叫,昆蟲未聽到鳴聲,呼呼的寒風已平息,這是個沉寂的世界,萬物都不忍見這場人間的不幸。

    「民兵同志。」這是萬克全的聲音,來自大門口,「會長要我來勸導他們出席會議。」他獲准進入,他是奉命而來,還是打招呼,只有萬克全自己知道。

    「大娘,鬥爭會上我一定要上意見,這是命令!我當過你家長工。」萬克全急忙的說。

    「沒關係,我們知道的!」母親瞭解他的來意,在此情勢下,身不由己是必然的,表面上應付工作是免不了的。良心未失之人,不作鷹犬之人,為了生存也只有應付著,送走了他,我覺得,他就是不來說明,我們也體會他的做法,因為我們的情誼是深厚的。

    鑼聲沉寂,腳步聲響起,成隊成列的人群,從門前過去,湧來本村,向那村後空地上集中。日上高空,庭院內出現民兵四位,荷槍而來,母親們目睹此事,略有緊張之情,但仍然向他們打著招呼。

    「大娘、二娘,要妳們去開會!」那歪嘴隊長出現門內說明來意。

    「好!我們走!」母親們準備前往,弟妹們立刻在叔母面前哭泣起來,當時的我,如同百鼠抓心,氣憤,恨!一齊湧上了心頭,怒火正燃燒著我的心坎,我的心粉碎,思緒紊亂,我想向那些荷槍的民兵進攻,卻沒有行動,理性告知我螳臂之勇,無濟於事。

    最小的七弟八弟哭聲大作,纏著叔母難行,哭聲打破了這沉寂的庭院,哭聲也傳到了隔壁的萬家,萬大娘出現在這裡。「帶弟妹到屋內去!你娘很快就會回來的!」萬大娘催著我,把弟妹帶走,我看了看萬大娘,從她那沉痛的面容上,好似也為我們的不幸而悲。因此我一手拉著八弟,一手拉著七弟,來到室內,母親們在荷槍的民兵押持下走了,弟妹的哭聲並未停止,我的心情更加紊亂,我立刻喝止著說:「不準哭!」

    他們畏於我的聲高,還是畏於我的權威,停止了哭聲,我安慰著他們,他們是為失去母親而哭,我卻為這不幸的家庭而悲。過十多分鐘,我要大妹照顧他們,我踏出了門,來到鬥爭場地的牆外,牆是潘家的牆,牆的那邊是空曠未耕種的廣場,悲劇就在這裡上演。

    牆外不遠的地方停了腳,牆頭上扶著許許多多看熱鬧的男女,他們面對著廣場,眼睛注視著場內,卻未察知我的存在,我看不到場內情景,更看不到母親的身影,只聽到那群魔的呼叫。

    「主席,要二牙婆把頭低下!」一位狂徒高喊。

    「主席,要大牙婆跪下!」另一位狂徒喊著。

    聽在耳內,痛在心中,一股怒火,正激動著我,燃燒著我,熱血在心中沸騰,心似刀割,頓時悵然若失,不禁兩眼流出淚來,流到鼻旁,流到嘴裡,只感到苦苦的,鹹鹹的,這種字眼來毀謗與侮辱母親們,使我難過,讓我窒息,甚至全身發抖,但我卻冷靜下來,抑制著自己,為了照顧弟妹,我返回了家。

    當我在回程的路上,我想到廣場,原很平靜的,安詳的,每當秋季月下,那牆角陰影之處,群童舉辦捉迷藏,風聲、蟲聲、還有我們的笑料聲,構成一幅秋時樂章。春夏之間,村民下田之前,在那高大的柞樹下,納涼靜坐,吃著旱煙,養養精神,然後下田去。雖然烈日當空,樹梢不動,赤銅色的皮膚,在汗流浹背的情勢下,接受農忙時的考驗,內心是愉快的,精神是舒暢的。

    偶爾我纏著萬老爺,在大槐樹下講古道今,那時我們曾幻想著人生的美好,仰慕著偉人的行儀,崇高的情操,那些生靈的光在閃爍,人生的歌在吟唱,蟲鳴、鳥叫、犬吠,鮮活的生命就在眼前跳動。而今誰也想像不到,母親們竟在此受辱,在眾人面前要她低頭、要她屈膝,大牙婆、二牙婆,這刺耳惡毒的稱呼,加在母親們的身上,母親們一生慈善為懷,竟然在此受辱,天何言哉。

    「四哥,娘有沒有回來?」弟妹們哭泣後的面容,看到我跨進門來,急忙的詢問著。

    「快回來了,不準哭,你們再哭,娘是不高興的!」我這樣的告誡他們,我怎麼會知道娘何時會返回!我又怎能將聽到的那些侮辱的話語告知他們!

    時間在我們的周圍,一分一分的過去,在這漫長的移動中,在幼兒的心目中,還有什麼比見不到娘更難過,此時此刻,我在弟妹心目中更加重要,他們圍著我,唯有我才能給他們信賴,給他們慰藉。

    「弟妹們,今天是個什麼日子?」我詢問著。

    「二月二日龍抬頭之日啊!」大妹指著一年前,牆壁上那張老舊年畫說,幾個弟妹呆呆的都無表示。

    「大妹說的對,今日是龍抬頭之日,但今年之龍受不了寒冷躲到雲裡去了。」我解析說:「今天是看不到娘的日子,你們不能忘記。」我並未說出母親們受侮受辱的那些話語,因為他們並不懂,就我來說,我也不懂,但我知道那些稱呼是不好的名詞吧!

    不知何時,門外傳來大隊人馬的腳步聲,我立刻知道,這是大古城村參與人返回的腳步聲,大妹跑到大門口張望,卻未見母親們返回,我立刻說:「我們都是好孩子,不準哭,我去找娘去!」我勸慰著。「大妹照顧他們。」

    我溜至會場,會場內空無一人,我走向村政府的路,母親們正從村政府的門走出來,顯示了怒後的笑容,回到了家,弟妹們圍了過來。「娘!」這一聲聲的叫著,得到了慰藉與依靠。

    「最可恨的那王麻子,那個狗東西,他連續吆呼著,要我跪,我坐著就是不跪。」母親重述當時的情況。

    「蔡狗子一直吆呼著要我低頭,我就是不低頭,誰上意見,我就瞪著他。」叔母以堅強的口吻說著。

    「開始時有幾人上意見,後來王麻子要我們低頭,蔡狗子要我們跪,我們堅決不從,小金生氣了,宣布散會,把我們押起來,來到村政府,民兵看守著我們。」母親說。

    「彭大爺、萬大爺聯合向會長求情,把我們保出來,是為了孩子。」叔母說著。

    「上意見只有幾人,都與我們有交往的鄰居。」母親說:「他們身不由己。」

    返回家的母親們,心情上好似輕鬆了些,幾位鄰居大娘,來看母親,他們相互談著,是來安慰還是解釋,我弄不清楚。唯一的一位大娘卻說:「弟妹,當時他們吆呼著要你跪,我真想跑過去勸你跪下,一切都沒有事了,到後來小金宣佈把你們押起來,會也散了,人也出來了,我沒有想到會很快結束,小金還是有份情誼存在著。」

    「大嫂,我們知道。」母親很愉快的說。

    大古村的一位姪女來看母親,幾位鄰居大娘,說話就收斂了些,因為這位姪女是很進步的,早已入黨的黨員,他們有了顧忌,然而母親卻說:「丫頭是來看我的,來安慰受侮辱的姑姑。」

    事後,母親透露,那位表姐來說項的,因為他的哥哥在會中,也曾上了意見,因為親姑姑的關係,也不能例外。

    被鬥後的家,一切物品已不屬於我們所有,幾天後民兵佔領北屋,已成了民兵部隊;也佔領了西屋,搬走了所有的傢俱物品;神像前那條長香几,香几前那具厚而重的大方桌,仍然放置在哪裡;兩耳房,一間是糧庫,秋收後的糧並未在此儲存,只有那一包包的麥皮、雜糧、地瓜干,沒人要的食物;另外的耳房是三嫂的房間,自三哥出走,三嫂回娘家不返,傢俱也被民兵搬光。田地分光,唯一的一塊菜園,據說留給我們,母親們每日愁苦著說:「未來的生活不敢想,幹部們給予的壓力並未終了,但沒有一天不為此而煩心,沒有一個時辰不為生活擔心,未來的日子怎麼過。」

 

5.萬家村的求助。

    一個寒氣凌人的晨間,奉母親之命到萬家村找萬大爺。萬家村距煙村有七八華里之路,萬大爺是父親的好朋友,也是我家在萬家村田產的代理人,每當秋收之時,我隨著萬克全、小金,經常出現在那個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看到秋收農忙的情景,聽到獨輪車滿載農場回家吱吱呀呀的聲音,那時的心情是何等的快樂。萬克全的車前總是五弟拉車,我卻是小金的好幫手,我們生活在一起,活動在一起,誰也想不到,幾個月後的今天,萬克全是煙村有名無權的村長,小金才是主宰我家成災難之人。誰也想不到,萬克全表面上學習進步,擁護共產黨,暗地裡協助我家,這是我確知的事。然而小金卻成了不折不扣的共產黨徒,情誼、環境存在方寸之間,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寒風中我踏上萬家村的路,殘雪在路上被過往的車輛壓成泥水,泥水卻聚積較低的車轍內,泥水濺滿了我的腿褲,心情因之不暢,想到母親的心情、愁苦的面容,以及家中的災難,內心總是不悅。以不暢不悅的心事,走向萬家村,母親曾交代我,告訴萬大爺,就說我家被鬥,家中一切都被分光,生活困苦請求接濟,而我的任務是傳話,我的行動是秘密。

    萬大爺聽了我的陳述,他歎息的說:「接濟困難是我義不容辭之事,如被村幹查知,那就要惹禍上身,在共黨人的眼中,是不容許同情被鬥之人。」沉默了一會頗有難言說:「老姪子,你回去吧!我會想辦法,要你娘放心。」

    「謝謝你了!」我轉身要走。

    「啊!你家的圍牆很高,大門是否仍常關門!」萬大爺突然詢問我。

    「大爺,家被鬥後,大門就不准關門了,幹部們搬東西方便,現今無物可搬,村幹不來,大門也不再關閉。」我說明著家中情況。

    「那很好,我會想辦法的。」

    他的話在我腦中思索著,我走出他的家,我想著過去,我經常隨父親出現在這裡。那時的大爺不是現在的樣子,很膽怯、很怕事、不夠豪爽,從他的話中、表情上,可以感受的到。過去他與父親談話時,曾提到我,有幾次之多,他說:「你這個兒子看來老實些,但很聰明,智商一定高,我看得出他不是位種地之人,將來會有出息的,我們做個親吧!」

    「萬大哥,兒子的事,由他們自己去張羅吧;看他大哥,訂了婚卻跑到後方去了,到現在也未見消息,害了人家。」父親拿起酒杯說:「老哥,時代在變,變成什麼樣子,誰能想得到,喝酒吧!」

    「老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之交貴在相知,親故之情貴在相惜,我們兄弟之情誼勝手足。」萬大爺喝過一杯酒說:「時局在變,還能變得沒有飯吃!那才怪事!」

    「你回去和娘說,你爹臨走時曾到過我家,曾提過此事,請你娘放心。」當我想到萬大爺的話,過去的加現在的,瞭解萬大爺眼光沒有父親知道多、看得準,現在真是到了沒飯吃的時候,世事的變化,天災無法預知,人禍從整個的變局前,可以看出端倪的,父親曾經說過。

    當我返回告知母親,母親很高興的說:「萬大爺會幫忙的,過去你爹幫忙他很多,現今他也要防範共黨人的耳目啦!讓他們知道是不利的。」

    「娘,他還問我,大門現今還關不關門,是什麼意思?」當時我並未想到,提到關門之事,有何作用。

    「啊!可能是利用夜間送來,不關門放下就走,如關門還要敲門,會驚動鄰居,甚至村幹。」母親這樣的說。

    現在的人,處處都變得比較小心,謹言慎行,怕的是惹禍上身,看來過去的情誼、世故,在強權之下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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