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槍斃孫嗣文
小金受訓返回後,已經變成更標準的黨徒,沒有笑容,只有嚴肅,沒有慈善,只有冷酷。從村政府中傳出一句話:「清算鬥爭正在鄰村展開,煙村怎能落後。」
此時正是黨徒主宰人民的時代,人民的生命在他們的控制下,一切都要唯命是從。『槍斃孫嗣文』這是區長殺人事件。孫員過去當過國軍、游擊隊、而至偽軍,他是大古城村人,卻在泊里城戰役中被俘。當大批的偽軍,從泊里城押戒而來時,曾經過我家門口,那時父親還在家,曾站在門口,認識父親的人很多,他們點頭而過,其中一位張傳森突然走出行列,向父親索斗笠,他們也曾說了幾句話,那時我正在旁,父親要我去找斗笠,他們說了什麼?我並不知情。由於時間短暫,旁有押兵,談話不可能很明顯。事後父親很高興的說:「老張,他將逃過浩劫,不會坐以待斃,事後也證實了這句話,然而孫員卻沒有這麼幸運。」這卻是信與不信的後果。
孫員被槍斃在將帥溝的河床上,我很清楚且親眼所見。那天市不逢集,我隨著村內的參與隊來到那裡,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鄉民,比趕集的人還多,靠南邊的土阜前,出現了一座臨時的講臺,講臺前有一座囚籠,求著五位偽軍人員,煙村也有一位,我並不認識他,我所關心的張傳森並未在籠內,我知道他們的命運難卜。
當一位細長高挑身材的人,出現在講臺上說:「今天我們對五位人民的敵人,舉行鬥爭清算,讓他們的罪過在人民面前揭發出來,……」這時幾個押兵,把一位囚犯從籠中押到台前,雙膝面對人民跪著,雙手綁在背後,他面無表情,也無愁容,好似他已知道自己的命運。
「此犯人是孫嗣文,有意見的人請上意見。」那主持人繼續宣佈著。接著一位中年女人走向了台前,她說:「孫嗣文當偽軍時,密報共產黨人在村內活動,日本人抓走了幾位村人,包括我的丈夫,他卻死在日本人的囚獄中。」那位女士立刻走下台來,手持一條細竹,對著孫員的頭,抽打起來,孫員的頭只有左右擺動,但並沒有出聲。
「不要打!不要打!」台上一位看來也有權位的人說。然而那位女士並未停止,一面哭泣著說,讓你嘗嘗被人打的滋味,卻被另外的人拉走!只看到孫員臉上出現鞭笞的痕跡。
繼續幾位男女,上台上意見,指出孫員當偽軍時種種罪惡,並沒有對孫員鞭笞暴行,不久後,那位主持人上了台說:「孫員過去所作所為,與人民為敵,害死許多同志,在廣大人民眼裡,他罪有應得,以死罪為死去的同志報仇。」
這時台前出現幾位押兵,靠西邊一陣騷動,押兵拖著孫員向西邊空曠之地拖去,只聽得碰碰兩聲,孫員便躺在血泊中,結束了他的生命。
那位女士的控訴,她丈夫被日本人所害,確有此事,出殯那天,我曾至大古村看過熱鬧,但這件案子是否與孫員有關,那就不得而知了,現今說者儘管說,而孫員已無申訴之權,看來這種死法,讓人還很迷惘!
孫員死了,其他幾位陪死的囚犯,對他們並未採取行動,他們的命運如何!要看區長如何決定了。當一位陪死者透露說:「在情況不明中來陪死者死去,我們的心比死者還難忍、難挨!」
幾個月後的北上道上,張傳森陪我去青島,他狠狠的罵孫嗣文,他說:「孫嗣文那樣的死,真是活該!當時我要他一起趁夜逃跑,他不聽,他表示:『我只是為了生活才當偽軍,並沒有做出對不起村內的事,關過一段時間,就會放我出來,當個種地的老百姓,應該沒有問題,他們不是常宣傳嗎?凡是信仰共產黨的人都會寬大他的罪!』他信了他們的話,卻死在他們的槍彈下,如果我不跑,也不會倖免。」
2.十里舖看鬥爭
十里舖李家被鬥爭清算,卻是附近村落的一件大事,也許李家的過去,曾任清朝的大官,家產萬貫,田畝縱橫,樓臺高閣,毗鄰相連,長工成隊,童僕成群,現今家道中衰,遠不如前,但其氣勢派場仍在,房舍田畝仍存,也正是共黨清除的對象。
鬥爭場面之大,動員人力之多,並不亞於將帥溝市集上槍斃孫嗣文的場面。小金擔任了會場的總指揮,我本著好奇心,跟隨煙村的參與隊,來到了會場,目睹了這場慘不忍睹,毫無憐憫心的會場。
鬥爭會開始之時,一位老先生,被綁在司令臺上,看他年齡也有八十多歲,看樣子耳不聰目不明,他的渾號叫四刀子,當一位上意見的人說:「四刀子,我為你種了多年的地,每年都超收我的糧,繳不出來還到我家搜,今天我們要算這筆帳。」
另一位說:「你那隻老鷹,經常飛到田裡來,抓鷹人踏倒了田中禾苗,現今我們要算清了。」
一位年青女人,手持木棒走向台,對著老人打起來,老人哀嚎的叫著,這位女人說:「我媽曾在他家當僕人,為了一件小事,又打又罵,我現在為媽報仇。」
「上意見就可以啦!何必打人呢!」煙村的一位理髮師,目睹打人的場面出現,自言自語的說著。
「主席,這裡有位狗腿子。」坐在理髮師旁的人,聽了他的話,站起來高呼著。看到警衛圈內,走來了兩位民兵,把理髮師挾到台上,五花大綁,與老人同向跪在台前,理髮師哭喪著臉,頻頻點頭向小金求援,此時此處,小金也感到驚訝,卻無計可施,經過一段時間後,小金突然宣布:「這位狗腿子實在可惡!先把它押起來,詢問他與四刀子有何關係,再加清算,同不同意!」
「同意!」只有煙村的人呼喊著,其他村之人卻無動靜,這是小金自己的想法,還是受別人旨意,至今未弄清楚。
「好!先把狗腿子壓回區政府內!」小金宣佈著,兩位民兵將理髮師押走。「繼續對四刀子上意見。」
當鬥爭李家完畢後,那天夜裡,理髮師也返回了煙村。
理髮師說:「小金回到區政府後,向區長報告,我就回來了,因為我才是無產階級最進步的人,會場上打老人,出於同情心,無意中說出的。事實我與李家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連李家的田邊都未到過,所以區長同意放人。」
有人質詢小金,當場為何不放人!然而小金卻說:「如果當場放人,甚至當場向人民解釋,都不如當場加重的罵他,比較容易被那些積極的人所接受,也許有人會知道我也是煙村人,當然不能袒護著他,如果犯了眾怒,那就更不好辦了。」
3.平台村的一劇
那是個寒風未吹,太陽高照,地面上的積雪,正在融化的早晨,母親要我到平台村姨家傳達母親的話。當我到達平台村頭,發現很多人,跟隨著兩位穿孝服的男人,走向一座墳場,那穿孝服人在一座矮墳前跪下,叩頭不停,直到另外一人說:「好了!」穿孝服的人才停止,然後回到村中去了,此事引起我的好奇心,我詢問著大姨,大姨解析說:「穿孝服人的祖父,曾打死了一個僕人,共產黨來了,僕人的孫子提出意見,穿孝服的人要替他祖父下那僕人的墳墓,叩頭謝罪。」
「這不是永記仇恨嗎?」我不解的說:「過去祖先的是,由於環境、社會、甚至人情都不相同,是非恩怨無法說得清,讓第三代來謝罪,真是不可思議。」
「這不是永記仇恨,這叫追蹤祖宗的罪行。」很進步,學習如狂如癡的二表姐這樣說。
「過去祖先的是,誰能理得清楚,過去死亡的事實,是病死、打死、毒死、冤死,誰能作鑑證。現今讓第三代來承受,這叫什麼道理!」大姨指責說。
二表姐並未和大姨辯論,站起來走了,他說:「我去參加開會,不和舊思想的人談話。」
「現今他們把我們所說所想所做的事,都認定是舊思想,被列入老頑固的一邊,他們天天開會,日日鬥爭,讓許多人家,家破人亡,這是新思想嗎?」大姨搖搖頭說:「二丫頭最近經常不在家,天天開會,看來他已是共產黨的新寵兒,連我這位老娘,她都棄之不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