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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變局(1-5)
2026/06/20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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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親的心態

    秋風吹起,原野上的莊稼,正是成熟收割季節,農民都投入這一年一度的秋收行列,然而幾次槍聲,一次戰爭,卻改變了這個地方的情勢。日偽人員消失後,共黨幹部成了這裡的主人,戰火北移,他們更加積極。此一時期好似是空檔期,農民忙著收割,城裡的、鄉裡的新主人,忙著佈置與整頓,改朝換代的說詞,卻在廣大的人群中流傳。他們並無所懼,繳了錢糧不怕官的傳統想法,佔據了所有人群的心目中。一些流言,八路將危害民間,手段殘酷,但沒有證實,沒有人會相信!然而父親深知八路的作法,瞭解共黨人的政策,總是和叔叔研究家中的一切,作了原則性的決定,提前安排預防,不要有悔之晚矣的事發生。

    當區幹部偶而出現在煙村之時,父親曾在村內出現,和父老談天,藉以瞭解村民對共黨人的反應,他們的反應是頗佳的。他們說:「共黨人不擾民、不兇惡、說話和藹,不作無禮要求,甚至對待百姓都客氣。」

    「這是一種點頭示好,繼之而來的不是點頭,恐怕是搖頭,最後才……,謠言太多,讓我們看不到他們的真面目。」

    時日已久,幹部在村內出現次數增多,父親卻很少在村內出現。據說,父親躲在西北溝的孫家,每當外人來找父親時,我們都會說:「父親在城裡尚未返回來!」有一次有位熟面孔之人,他是過去駐軍的張營長,來找父親,我們以同樣的口吻說著,應付著。他來過數次,始終未見到父親,某次妹妹卻說了實話,並帶他到西北溝孫家與父親相見,事後父親把妹妹罵了一頓。

    「老營長,過去是朋友,現在他是共產黨的新貴!」父親歎息的說:「他在戰場上被俘,而今徹頭徹尾的信了共產黨,卻把過去在國軍時的行為,看的太卑太賤!人的轉變是快速的,現今他卻向我勸說而來,要信仰共產黨,支援共產黨,我只有應付著。」

    「要老營長保證你的安全,不是更好嗎!」母親說著。

    「就是我參加了共產黨,他也不可能保證我的安全。我的聲望、名氣是不被共產黨人所容的,我還是做我的打算吧!」父親解釋的說:「未來的災難恐怕讓你們來承擔了,這是不得已的事。」

2.三哥的成親

    仲秋時令,氣候開始涼爽。父親應三哥岳家之請,共商成親之事,現正是變動時代,兩家都有顧慮,免除意外事端之發生,早日讓三哥成親,這是兩家共同的心聲,這個消息,卻來自母親的口中:「老三要成親,日子已選好了,現正積極辦理中。」這件事,讓村人驚喜,說法不同,看法相異。這些話意,卻動搖不了兩家家長的心意,快速完婚,才是上策,當然這與變動情事有關。

    幾天後,從南湖鎮而來的人出現在家中,母親們總是對他們以上賓相待,他們的任務與結婚細節有關,我知道三哥的親事是南湖鎮姨媽所做的媒,可以說娃娃親,如果在承平之年代,不可能就這樣的快速成親,一般家庭因家中缺少人手做事,才急著成親,現今與時局劇變有關。

    南湖客走後,叔叔就在西屋的那間房內粉刷整理,三哥好似很平靜的在等待做新郎倌,當時在我童年的心靈中,對三哥的成親很高興,對那間西屋耳房要當新房,卻存有懵懵懂懂的懼怕心理。一年前,姐姐就在那間耳房病逝,這種膽怯的心情,一直困擾著我,姐姐病危時的陰影,在腦海中,揮之不走,拂之不去,一個人不敢到那房內,這是童年膽怯的心理。

    村內結婚的場面,我們曾有看熱鬧的經驗,大花轎布置的美輪美奐,許多歷史人物,以硬紙剪成了人形,插在大花轎頂上四邊,如同戲臺上人物的出場,如同大型廟宇上方羅列的塑像。四個青年壯漢抬者,這就是所謂四抬大轎,新娘坐在轎內;據說有些新娘,坐在轎內很不適應。

    三哥結婚那天,大花轎早早的向南湖鎮出發,四十多華里的路程,崎嶇不平的路面,讓抬轎大漢們夠辛苦了。日落西山前,終於看到大花轎進了村,家門前停放著,大人們忙著,安排著各種儀式進行,兒童們忙著趕場看熱鬧。這種場面,在我家還是第一次,門前門後,親朋好友們,村內鄰居們都湧來門前,這是因父親的盛名而來,還是村內禮儀,我弄不清楚。父母們盛裝招待著前來賀喜的人群,他們或明或暗談論些極速成婚之因,大家心中有數,變局,將改變每個家庭的生活。

    新娘要過門,跟腳婆,首先在花轎前揭開轎門,扶起新娘走出花轎,三哥以青藍色長袍馬褂,胸前佩戴著大紅花,站在轎前等待著。從轎門前到新房,紅氈鋪地,門坎上出現一具又高又大的馬鞍,三哥一躍而過,新娘卻在伴娘與跟腳婆的扶持下,通過了馬鞍。一雙小巧玲瓏,已被紅紙包紮好的紅磚,並排放置在屋頂門上方,永遠放著。馬鞍、紅磚這種習俗代表了什麼?直到現今仍不清楚。我想:只有一個說明地方風俗。

    故鄉新婚宴席,卻在左鄰右舍的家中,分別宴請從南湖鎮而來的陪送人,並沒有看到親朋好友來送禮,只是看到跟腳婆不停的,雙手捧著一個特製的平面盒蓋,放著許多種點心和果實,送至被指定的左鄰右舍家中,對方家長還送個紅包,放在盒中。

    三嫂進了門後,我不敢到那間房內,姐姐的陰影始終無法因三嫂的喜氣而高興。此時感覺,姐姐在我的心靈中,永遠永遠無法忘記,因為我的成長,我的智慧增長,都有賴於他那雙手的協助,那隻嘴的調教,但她病危之時,我已是十一歲的兒童了,我的心情,我的難過,是可知的。

3.區幹宣傳

    當北方的戰火消失後,鄉區的地方幹部,不停的在村間宣傳,他們三五一組,揹著背包,在公路上蹣跚著,他們是有目標的去向,他們年輕,精神飽滿,口才好,在村落中宣傳,他們是這樣說的。

    「大娘大爺們!」這是多麼讓人感到舒服的稱呼啊!「解放了,解除了大家的痛苦,未來的生活不再有苦難,那些剝削人民的敵人們,不會再出現。共產黨人就是為建立理想國的家園而努力著,我們要朝向富裕境地邁進,實現人類最理想的樂園。」這理想多麼好聽!這聲音多麼悅耳,窮苦了一生、忙碌了一生的人,對這些說詞,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他們的話句句打動了聽者的心弦,他們的支票,是空頭的,還是真實的?在目前、在初期,誰肯用腦子想想;事實,樸實而務農的老百姓,無學無識,眼光短視,誰有這個腦子去想,真實性在未來是否會出現。現今,聽到那些悅耳聲音就有強烈反應,看到他們的表情,而以掌聲表示支持。

    「要過好日子,首先要組織起來,有了組織才能發揮力量,消滅敵人,實現共產主義。」宣傳者目睹那掌聲,以及支持者的回音,認定這是感應發酵擴大的宣傳,已有了效果。「在共產黨人統治的地區,窮人要翻身,佃農不再被剝削,工人要向地主找紅糧,婦女要走出家庭,不再受公婆的氣,……」這些口號、說詞,都已打進那些自認曾被剝削、好逸惡勞、不事生產、道德心薄弱,地痞們的心坎中。說實在,這些人正是巴結區幹的家伙,區幹也正是尋找他們、培植他們,作為該地區的代言人。這些人,也未曾想想,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垂手可得、沒有汗水就獲得的利益。

    記得廟會場上,甚至市鎮集場,總會出現那些江湖雜技賣藝之人,他們邊敲鑼鼓,邊吹法螺,另外幾人卻穿梭在圍觀的人群中,點頭做揖,配合著吹法螺之人,向觀眾索錢。而幹部們也利用這一套,但他們卻用微笑的面孔,動聽的言辭,親和的態度,很輕聲地說:「你有何困苦可以說出,有何問題需要解決,我們將為你解除。」有人搖頭,有人默然,更有的人微笑說:「好!」

    「大娘大爺們!有話就要說,有問題就要講,此處不方便說,散場時來找我,誰曾欺負你,誰家最霸道,誰替國民黨做事,誰當過游擊隊、漢奸隊,……」區幹眼見這個場面有了作用,只有另尋說詞,讓那些來巴結之輩更有積極作用。「我們的工作要積極,但要逐步而作,大家要相信我。」不數日,全村內的情況,統統上了匪幹的記事本,調查登記才是他們的第一步。

4.叔叔的安排

    熱鬧而隆重的婚禮過後,村內的人心,卻被幹部的宣傳嘴臉所吸引。父親至此也未在家中出現,據母親偶爾透露:父親至北方城鎮做生意。然而,叔叔卻在一個飯後的晚間,對長工萬克全、小金說:「你們兩位先不要返家,我有件事,商量!商量!」

    萬克全、小金,感到事態之不尋常,這是二掌櫃未曾有的現象。每到晚餐後,萬克全就回家了,小金則四處散散步,甚至回家溜溜,然後再回來睡覺,今天二掌櫃有事,只有聽聽再說吧!

    他們來到院中休息的地方,對面而坐,叔叔首先發言:「有件事商量商量,現今時局已變,今後家中顧人工作,是不可能的,現今莊稼已收在場中,要打場還要一段時間,今後也沒有什麼好做的,你倆暫時回家,明年開春時,局面許可時,你們再回來。」叔叔說明他的決定。「現今家中沒有錢,只有待打場的糧食,我的意思,欠你們的工錢,用土地來抵押,回去去和家長商量商量,我家的土地你倆都很清楚,村前村後,好的壞的都有,除了那塊菜園外,家長認定那塊地最喜歡,我們再商量!把地契拿走,那塊地就是你們的。」

    「二叔,你的意思我瞭解,共產黨來了,傳言很多,你就怕了!不必怕,我是不聽那一套的,我一定要維護大叔、二叔的信譽。」萬克全很豪氣的說:「你們對我們不薄,我是知情的。」

    「萬克全,你的想法我瞭解,但在未來的發展中,其結果可以預料到的。」叔叔分析說。

    「二叔,你讓我離開,回家後無事可做,不知要做什麼?」小金頗感不悅的說。

    「小金,回家和父親商量商量,做長工久了也不是辦法,種自己的地才是正途,那塊地你喜歡,不妨說出來,年齡也不小了,該是成家之時。」

    「二叔這樣說,那我就回家,看看父親的意思。」小金心中卻因叔叔那句成親的話,引起了他的喜悅,地對窮人家的慾望,仍佔很重要的位置。

    村北頭靠路邊那塊方方正正的地,在彼此的協商下,拿走了地契,至此小金也離開了我家。

    秋後打場是件最重要的工作,只看到叔叔正在場上忙著,萬克全偶爾來幫忙,叔叔雖要他離職,但他並未離去,從情誼上講,萬家比金家要深厚些,他的幫忙仍是常情。

    自小金離開我家後,家中的大黃牛不見了,母親們並未表示什麼!接著小毛驢也失蹤了,叔母卻有反應,他嚴肅的面孔說:「好可惜,今後推磨要靠我們這些女人。」當我發現有異時,曾詢問過母親,母親卻以嚴肅的口氣說:「家中之事,小孩子不得過問,別人問你,就說不知道。」當然家中之事,不會讓我知曉,我也不過是十多歲的孩子,但我卻極關心著家中的動態。

    經過不久,二哥不見了,新婚後只有九天的三哥也不見了,甚至五弟也失蹤了。我弄不清楚,當我發現這些人不在家中出現時,我又問母親,母親又說話了:「他們到哪裡,你不要過問,你在家中幫忙抬水、澆菜,不要亂跑就好了。」我知道這又是大人事,有異常現象,我不再問母親。

    我自覺已有大人的想法,因為我已讀過四年的私塾教育,論語孟子,古人古事,我知道很多,現今的人情世故,我知悉不少。如今我很關心著家中的變動,但他們卻把我放在孩子的位置上。有時我曾想,十一歲的人算是大人嗎?不過好奇心之故,想知道大人之事吧!

5.敲定村幹

    暮秋黃昏前,鑼聲又響起,很久很久,老萬未敲鑼了,今天他再敲起,走過一段路敲兩下鑼,然後高聲的吆呼著:「全村的大爺大娘伯伯叔叔們,吃過晚飯到大街的廣場上集合。」這鑼聲敲擊著村民的心,也敲動著兒童們好奇好樂的興趣,一直跟著老萬的後面走,老萬很像是位耍猴戲的人,孩子們總是希望看到猴子,演出又奇又怪的特技,他們才會開心,然而今晚的集會,是否會比看猴戲更開心、更高興,他們關心著。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晚間,月牙兒掛在天邊,靠廣場的一邊,放置著幾張長凳子,找到的人都站在周邊,只有孩子們陪著老萬,坐在最後排的木凳上,老萬拿出那隻放在袋中的旱煙桿,不慌不忙的吸著煙,不久兩個陌生的年輕男女,出現在老萬的面前,村內幾位年輕人,也陪著陌生人談天,看來很和藹,表情也很愉快。

    孩子們越來越多,村民們也不少,唯有大娘大爺們珊珊來遲,停在不遠的地方,顯示了他們參與的興趣不大,只是來看看,會有什麼事即將上演。

    「大爺大娘,煙村的青年們!」女陌生人首先出現講話:「我是區政府工作人員,首先問候父老,過去講的很多,今天是要敲定各組織的負責人,煙村最多的是農民,農民要組織農救會,會長就是煙村的總負責人,他可以統治所有組織,擔負起安全責任,現在要敲定農救會會長,他必須是農民,年輕力壯,……」幹部用盡喉舌,環顧四周,一片沉寂,卻無人表示意見。

    「這樣吧!我代表人民提出一位人選,金立庸當會長。」當金立庸的名字,從那位女陌生人口中喊出,大家彼此相視,沉寂了一會後一片譁然,我們想不透,那位能說善道的女幹部,何以單單看上了金立庸,真令人百思不解!

    「很好,大家既然同意金立庸當會長,現在請會長來主持會場!」區幹自說自話,兩隻眼向金會長瞄了一眼,在幾位預先付託響應的掌聲中,金立庸應聲而起,走向前臺,面對村民說:「謝謝父老,要我當會長,我很高興也很恐慌,今後要聽上級的話,為煙村多做些事!」開言的金立庸似乎經驗老成,竟在父老的驚訝與噓聲中,說出感謝的話。

    話說金立庸,我們稱它小金,他是金老五的長子。出生後營養不良又患了重病,生命堪憂,無錢醫病的情況,有賴鄰居萬保義的協助,送醫治療。及長而至童年,即在萬保義家牧牛,以報答醫病之恩。初期能安分工作,及長卻在飽食之後,脫離萬家而至其富家工作,最近才至我家當長工。

    小金在我家工作期間,工作很勤快,體力也很健康,我們相處機會多,我很瞭解他,無知無識,智商不高的莊稼漢。從事農田工作很適合他,如果他從事行政工作,我不敢想像!會是位如何的人物。

    小金離開我家後,正是區幹在村內宣傳,並活動積極組訓人選之時,沒有工作的他,卻游手於村內,區幹的宣傳,小金的接近,區幹青睞,小金順著這個路子,巴結上他們。在這一段時間的接觸與考評下,獲得幹部的賞識與信任,現在一躍而成為煙村最有權力、最有力量的靈魂人物,農救會會長寶座。

    「現在我們敲定兒童團團長。」在一陣沉寂後,歪嘴王立刻說:「萬修身!」

    由萬修身擔任兒童團團長,村民們並未引起波動,萬員他性情活潑,領導力強,執行任務很內行,是位最適當的人選。

    識字班由萬大姐擔任,彭大嫂為婦女會會長,小劉提議著,父老們卻很譁然!彭大嫂就是彭作棟的長媳,很多人背後稱她寡婦,她安分,不串門子,由於她娘家在西方的村落中,偶而看到她,騎著小毛驢回娘家,也曾看到她從娘家返回。提到彭大哥,他是隨著抗日風潮,走向江南。有的說:他已死了,死在異鄉的土地上。有的說:他死於戰場。但彭家的人卻半信半疑。今日彭大嫂被宣佈為婦女會會長,大家都不解,小人的預謀,還是自願,這卻是件不尋常的事。

    「民兵隊長由王歪嘴擔任!」小劉又提案。這真是個反常的安排,無知無識稱道的時代,歪嘴王怎會巴結上區幹,誰也弄不清楚。區幹怎會看上歪嘴王也許不簡單,歪嘴王是村內無知識的人,但那位有知識呢?但他掌握了刀槍,那老一代的村民,將會受到如何的凌辱與折磨,誰也無法預料。而區幹的宣佈也等於宣布了死囚掌握了刀槍,其後果不堪設想。

    「今天開會的目的,就是在敲定負責人,我們村政府設在春茂舖內,有事要到那裡商量。」小金最後說:「現在請上級幹部講話。」

    「很好,金會長一定會把煙村的各種組織,加強起來,團結起來,實現上級的要求。」區幹簡單的說。

    會已散,人已回,在父老的心目中,頗覺新鮮而好奇,這與傳統的村長,有些不一樣。過去的村長是村內的靈魂人物,現在要把一片散沙的人群,組織起來,產生力量,怎麼不讓父老們既搖頭又歎息;小金的出仕為官、歪嘴王掌握了刀槍、彭家媳婦拋頭露面,現在的局面真的變了,變成了無產之人專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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