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有了記憶，從幾歲開始，並不清楚，在懵懵懂懂的歲月中，似有似無的，在腦海中存留著、浮現著，聽到的事要比看到的事多，看到的事卻永烙腦際，這是我的感受與體認，最早的一件事便是黃山上看戲。

    黃山上唱戲，在過去的歲月裡，可能經常舉行。據說：「天旱不雨，四鄉村鎮便會上山祈雨。雨前的許願，還是雨後的謝神，就無法獲知。在唱戲的時間，四鄉之民，便會湧上山來，開飯店的生意人，比看戲之人早到，利用山壁築牆架蓬做生意。」南湖二叔的店蓬又高又大，記得清清楚楚，站在二叔的飯桌上。何人背我上山我沒有記憶，只覺得那是僅有的一次記憶－黃山唱戲，自此後時代已變，亂象已生，黃山唱戲已進入歷史，成了絕跡。

    在亂的歲月中，亂軍從西而來，路過煙村，槍殺擄掠，雞群首先遭殃，村民四散逃亡。亂軍進了城，縣太爺開門迎神，要吃給吃，要錢給錢。以貴賓之禮招待，生怕刀槍傷及人民。聽說鹽販，夜間行路，被搶被打，那是土匪的罪行。東村十里舖大戶人家被搶，圍牆衛士拼命抵抗，有的受傷、有的命斷牆角、有的……，那些悲慘的事，不斷的在村中傳述。有位軍人，手持鞭條，面對父親，兩人正在爭吵，父親膽量大，沒有怕，也許軍人找村長的麻煩。春茂舖號內，被軍人佔住，左鄰右舍村落，不停的送穀又送白麵，有時看到五花大綁的村民，被軍人押送而來，他們是未能送糧的村長，這是軍人的就地徵糧，這是親眼所見，在煙村發生的事。啊！在那個歲月裡，軍隊無紀、土匪橫行、民間痛苦、老天不憐的時期。村民上山祈雨，卻不唱戲，禾苗缺水，農產不收，吃地瓜連根都吃，吃樹葉連皮不留，記憶中確有此事，因為小女生曾向我爭食。

    在成長的歲月裡，看到縣城裡的人有男也有女，老是在村內停留。聽說：他們專查纏足的女人，村內唯一的對象，好似是彭大嫂，她年紀看來20歲左右，纏著一雙小腳，歪歪斜斜，在彭家走動著。聽說城裡人來了，彭大嫂不是躲就是藏，一旦被抓到，立刻放她的腳，纏腳布也會被帶走，城裡的人走了，彭大嫂哭哭泣泣，換了新的，把腳纏上她才舒服，有人詢問著：「縣城人為什麼指向彭大嫂，村內纏足的老女人何其多？」有人回答：「老女人纏足已久，足趾已成定型，放與不放，係由尊便，年輕人絕對不許可！」當我看到所有的姐姐、妹妹都沒有纏足，卻看到母親們每天都纏著足，還要做很多事。小女生們的腳和臭小子們的腳一樣大。她說：「過去要女孩纏足，那是摧殘、折磨、欺凌的罪過。」

    城裡人到村內，還有一項任務，抓吃大麻的人。聽說：萬二叔嗜好這一道，面黃肌瘦，精神不好，一天不吸，鼻涕橫流、腳軟腿痠、寸步難行；只要吸一口，精神振奮、頭腦清新。如被抓到，戒菸、坐牢、甚至槍斃！但萬二叔在村內走動著，不藏也不躲，未曾被抓過。

    城裡人也抓賭，抓到賭的人就槍斃，但大賭場卻在集場上，靠集場的一邊，一堆一堆的人群，聚集在一起，那是在聚賭。有次看到聚賭之人紛紛逃跑，有人說：「那是詐場，有人輸光、輸急、暗通外人，在場外高喊著：捕快來了！聚賭人，膽小者跑的跑；膽大者，雙手伸上桌面，來個迅雷之法，立刻把錢掃進懷裡，抱著錢跑了。」事後莊家未見捕快，知道是詐場，立刻尋找喊叫之人，和搶錢之漢，但他們在驚恐的人群中逃脫，嚷嚷一陣後，又聚集而賭起來，捕快始終未來，也未曾聽說為賭錢而槍斃之人。只有土匪、強盜、殺人者，縣大老爺對他們不客氣。

    放腳、禁煙、禁賭，那是縣府三令五申的事，好似效果不彰。父親曾對村人說：「縣府要修一條大道，從煙村伸向西南。」不久後彭家油坊內，運來大批鋼筋水泥，鐵具大小都有，鐵鍬大小不同。測量隊員很年輕，從村西頭向西南測量者，村民聚集在村頭，發出不滿的議論。修大道從煙村開始，範圍內房屋要拆除，墳墓要搬遷。村西沒有房舍卻有墳墓，有墳墓的村民，怒火從嘴中發出，父親曾勸導著，好像說：「要識大體，發展交通，互通有無，要靠大道運送。墳墓地找風水好之地遷移，對祖宗、對子孫，有好處沒有害處，說不定時來運轉、富貴滿堂。」

    那時築路完全靠人力，縣府按每村鎮人口多少分配路段，一聲令下，這條預定的路線上，湧來了大量的人潮為修路忙碌著，一段時日後，煙村西頭伸向西南，一條新鮮土鋪成的路面，伸向那裡！止於何方？至今弄不清楚！始終未見車輛行駛，未見行人在路面走動。

歲月易逝，局勢速變，日寇的影子已影響到這裡，戰火從北方延伸到家鄉，大道上的橋樑未建，大部分河岸防水堤未架設，工程處的人奉令停工，先抗日，勝利後再來建設。這時，你踏進彭家油坊，鋼筋堆在那裏未動，水泥遇水變成硬塊的石頭，工具被村民順手牽羊帶走。有人說：「抗日比建設更重要！」

    每當你站在村西頭，向西南望去，那條曾費盡村民，流血流汗，所完成的路面，只是新土一條，青綠的地瓜秧，籠罩在那黃土的路面上。當我離鄉之前，那路面又恢復了良田，這條路就這樣消失在村人的腦海裡，卻永烙在我那童年的記憶中。

    幼年期的記憶影像，多於成長的接觸與聽聞說詞密不可分。家庭的、村中的、外界的，能在腦際間出現、停留，並不太多，能讓我懷念的事，寥寥無幾。這與智慧的發展、增進，有明顯的關係。我的腦筋愚蠢，思路遲緩，對外界的事務，比聰明之人，晚了幾步，所以，在人生的旅途上，我總是自勵，不如此我會落後。俗話說：「一歲看大，三歲看老。」中間加把火。才能維持正常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