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

03、

值班護士一進門看到我醒轉，問我感覺如何？我說只覺得很累！她又問我有沒覺得哪裡痛或不舒服？我機械似地回答只感到背脊骨裡還有點燒燒的。護士檢查過我後背，接著興奮地急忙去通知主治醫師。

這時海燕趕快去醫院走廊打電話通知桂華和阿德。三天前在我住進醫院後，他們三人輪班請假，每人職守12小時在我病塌旁照顧。這本應是令我感激不盡的守護，但這時的我雖看來已清醒，實則只醒過來一半，另一半仍神魂未定，處在渾渾噩噩的昏茫中，沒有任何情緒反應。我第一個醒轉後的意念是在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我為何會在這裡？

屋外下著毛毛細雨，連日來不歇的夏雨，使空氣中一直泛著一股霉味和濕熱。在1970年7月初這個懊熱卻陰鬱的午後，我發霉般的心情裡也充塞了很多吐不盡的塊壘。從申請退學於4月7日離開空軍官校回家後，父親繃著的臉就從未曾和緩過，他每天對我叨唸著︰「養個兒子盼不到盡孝養家，卻又跑回來吃老子的閒飯！」不必他再叨唸，我也早就坐不住了！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是提著一支簡單的行李包離開家門，去空軍官校報到，現在同樣的月份我又下決定要離家了。一年前的七月初，高中同學們正在大專聯考的考場上揮汗提筆應試，我已進了入伍教練場。進軍校這件事，高三畢業前從沒在我的個人規劃中，高二在一次青年畫展中得到優等獎後，雖然父親接著就把我所有的畫具和舊作，都載去垃圾場一把火燒了個精光，我對美術的興趣仍未死，聯考填志願美術系這時是我唯一的選項。

我的學業成績並不好，但美術系的筆試積分要求不高，衡量我的術科水平倒是很有點把握，所以高三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多月，我著實抱著書本認真啃了一段時候。那年五月底，父親一句話又把我想去學美術的想望完全摧毀了！他說︰「你已經高中畢業，七月起家裡就沒有飯可以給你吃了。」我立刻警覺到他這句話的嚴重性！大學美術系即使讓我考上，學費和以後的生活費要怎麼辦？火速趕往軍校招生服務處去報名，正巧趕上截止報名的最後一天。

那年空軍首開第一式的國造自製飛機 PL-1剛出廠，預計空軍預購的還有一大批美製 F-5A戰機將要交給台灣，一下子需要增加很多飛行員，因此空軍官校當年又特別增設了"飛行專修班"，史無前例地一口氣招進了140多名學生，而且招考時間趕在當年軍校聯招前。我是「養兔不成，卻活出一隻鳥來。」收到錄取通知那天，父親久已繃著的眼立刻笑成了一條線，他立刻喜奔到麻將堆裡去，向眾牌友宣告後就坐上牌桌慶祝，三天不回家。我高二時就已離家出走在台北工作的母親，得知消息後立刻寫封信回家，表示她不贊成我去做飛行員，但這對我父親而言，當然是"馬耳東風"。

我的學飛過程起初很順利，國造PL-1的操控系統很遲鈍，舵板很陽春，在起飛前的跑道滑行，很多同學起初都在跑道上蛇行，有些人甚至會溜出跑道，我從第一次上跑道就沒跑彎過。換成 T-28後更覺得心應手，這時卻接到母親一封來信，她說她時常跌入一個夢境，看到我獨自坐在一個荒涼的山頭上，滿頭滿身都淌著血，使她半夜驚醒後就睡不着了！問我可否停飛休學？這時我的學飛興趣正高著，立刻回封信告訴她，我一切均安，飛行教官對我也很關照，勸她不要瞎疑心。

不久後，一個大狀況就出現了！我才剛把教練機拉到1200呎空中，一架冒失的美軍 F-4戰鬥機，不但闖入他不該來的官校空域，在高度上也違規，差點和我的教練機對撞。我緊急壓桿往下左轉，那架 F-4的強大尾流仍把我在空中打翻，忽左忽右的大陀螺下墜；一口氣就把我的機身下墜到400多呎，我用瞇成一條線的視線緊盯陀螺儀，機身一擺正，就使盡吃奶力氣往上拉，才終於脫離危險。這件事並沒有嚇到我，我認為如這般少有機會能活下來的狀況中，都沒讓我死掉，我當然應該再繼續飛下去。

從大狀況解脫出來的那架飛機機號2182，進場大拆重整，再另換架飛機，登機後卻開始給我作怪了！這架T-28一飛到天上後，機頭就老是不斷往右前方下栽，駕駛桿往左操作時非常沉重！整個空中課目，我都得要用右膝一直緊抵住駕駛桿，下機時不但右膝痠痛，還累得我滿身大汗。地面維修人員屢經檢修都找不出有何問題？這架機號"2818"的飛機真的很邪門！我離開空軍官校後不久，下一期接手該機的學員很快就摔了！而且是往右下方下墜蓋住另一架教練機，兩機四命；是空軍官校遷台後最慘重的一次教練機空難！

1971年一月，偶遇小學同學賈，他已在我下一期進了空軍官校飛專班，想聽聽我對飛行班的觀感，我只談到惡鬼同學給我的極大困擾，卻忘了提及那架飛機2818號的方向控制系統情況很古怪？！

＊事件︰1971年4月8日，空軍官校兩架 T-28 教練機在岡山基地附近進行考核飛行時，發生了空中互撞事故。機號2818在空中預備降落時，機身失速扣壓在機號2807的機身上，以致兩架飛機同時在岡山空軍基地西南側的機場上空墜落。機上4名官兵，包括教練和學生都不幸全數殉職！

其實我後來會離開空軍官校，並不是因為這架飛機操作不順。駕駛桿作怪雖讓我很感困擾，但我仍天真地認為，我可以忍耐到不久後換成 T-33噴射式教練機，就不致因此煩心了，這時同期已經淘汰掉一半，要讓我此時半途而廢仍會很不甘心！後來發生的兩件事才使我真的坐不住了。同期有幾個官二代子弟，在同學中很橫行，我和他們相處得水火不容。

他們只用一招就整得我不斷非常難堪，我在浴室裡洗完澡要去置物櫃換衣時，所有換洗衣服和毛巾都不見了。我用臉盆遮著前襠，光著屁股奔回寢室，這時內務櫃裡所有的內衣褲也都不翼而飛。不穿內褲套上外褲再去曬衣場，原來晾著的衣物也一樣全消失了。晚點名時有人去向隊職官告密，誣告我有不穿內褲的怪癖，隊職官當眾檢視，我的外褲濕淋淋，裡面果然沒穿內褲，當場大發雷霆，我在全隊面前不斷出醜，卻百口莫辯！

空軍官校待不下去，家裡一時也窩不住。三個弟妹的暑假才剛開始，有個黃昏未天暗前他們都還在外玩耍。我在桌上留了張字條︰「爸，我去台北找工作，找不到工作不會回來。牌少打點，留點時間好好照顧弟妹們。」收拾好旅行袋，裡面只有兩套換洗內衣和一條毛巾，再加一張地圖和兩包軍用乾糧餅乾，走了三公里多來到屏東市火車站，坐上開往台北的夜車。

未完待續～

導讀
還魂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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