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魂
04、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乘坐火車去遠方,在空軍官校做學生時存的錢已快用罄,手頭拮据。我買了一張從屏東到台北的火車慢車票,那時一張票價就已接近軍校學生一個月的給予,手裡只剩下了七十多元。一上車就先買一份報紙,仔細詳閱工商版台北的徵工小廣告,把可能適合我去應徵的欄位都用筆圈好。睡了醒,醒了睡,大約花了10個多鐘頭才抵達台北市,凌晨四點左右踏進台北市火車站,心頭又是一陣惶恐和茫然,街邊一些來回匆忙的人群裡,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問︰我該去哪裡?!
台北市從來就是個不夜城,凌晨的館前路邊已有一些早餐小店擺出熱食,即使有點餓我仍忍著,往後不曉得還有多少天要度過?在沒有找到工作安頓好之前,手裡的每角錢都得要省著用。天未亮人還有點疲倦,首先需要找個可以躺下來休息的地方,不可能有多的錢可以去旅店,台北新公園(以後的"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就成了我抵達台北的第一個暫留場所。展開地圖記住路徑,十多分鐘後我來到新公園。
公園裡走道邊有很多鐵條或木條組合的長椅,找一張長椅躺下,行李包墊在頭下,不時揮手拍打手腳上的蚊子,朦朧輕睡時有一隻手在我的大腿上來回游走著。睜眼一瞧,椅邊上坐著個衣著邋遢;髒兮兮的中年男人,口角還淌著涎沫,怪腔怪調地對我說︰「弟滴,睡這裡不好,跟我去個很舒服的地方和我一起睡吧!」我坐起身用力甩開他的髒手,剛站起來,他又從後面用力抱住我,下襠緊抵住我的後臀,像隻狗般聳動著。我握拳彎著手肘,用力向後頂過去,他痛苦地抱著肚子倒地,我趕快拔腿跑出公園。
公園旁有一排低簷鐵皮棚,棚下放置了很多手推車,這些手推車是附近攤販清晨運送果菜之用。手推車的木條平板躺著比公園的鐵條椅舒適,感到很疲倦!顧不得車板上還很髒,兩車相併,我一躺下就即時睡著了。被人叫醒時天已大亮,攤販商家看我不像流浪漢,就問我是否病了?我搖頭然後致謝後,走到公園圍欄邊暫坐,打開乾糧包吃了兩片餅乾,然後去附近水龍頭邊喝了一口自來水,開始思考今天上午該去哪家應徵?
公園外隔著大馬路對面,有家早餐店門面寬敞,已有幾個客人在用餐,我去問工作中的夥計,店裡現在是否還需要人手?夥計說老闆要到10點多鐘才會來店裡。我又沿著衡陽路走到中山堂(台北公會堂),「國防部示範軍樂隊」這時正在此處招考隊員,上午九點鐘開始辦理應徵。七點多鐘這裡還沒開門,我又在附近街道上漫無目的閒走,待九點半鐘回到會場,應徵的人已排了三十多人。輪到我應試,主考官問我應試哪樣樂器?我對小鼓最有把握,他播放一段軍樂,我就跟著樂聲擊鼓。主考官很高興地說︰「你可以準備來報到了。」然後要我填寫簡歷,但正式上班仍須等待一個星期後。
小鼓手被錄取讓我吃了顆定心丸,但隨即想到離報到時間還有一個星期,掂掂口袋裡的錢,即使一天吃兩餐,大約不到三天後就會斷糧,而且這些天我該到哪裡去找睡覺的地方?於是又繼續往西門町走去,西門町有家戲院正在徵求現場管理員兼收票員,上午沒在放電影,戲院旁的巷子口貼了張招貼,應徵處在巷子裡。走過一條有點陰暗的小巷,屋裡門口坐著兩個看來有點像地頭蛇的傢伙,嘴裡的紙菸不斷噴著煙,知道我要來應徵都笑了起來︰「少年吔!這麼瘦!如果跟人相啪,你可以打得過誰?」我有點傻眼,做這個工作還要會打架?未獲錄用,走出巷子再看看電影廣告畫,才發現這家小戲院是專門在放映未剪片的色情片,分明就是是非之地,這時才明白如果不會打架誰要用你?
又在西門町逛了好幾個鐘頭,希望能找到個立即可以供吃供住的店家,都無可覓處。又到將近黃昏時分,這天到此時只吃了四片乾糧包裡的餅乾,路邊自來水喝得滿口都是難聞的氯氣味。整個西門町逛遍都無頭路,又走到中華商場,從忠棟逛到和棟,沿途到處都是飄香的小吃店,想到口袋裡阮囊羞赧,只能乾嚥著口水沒一家敢走進去。和棟快走到尾端時,一家工程行門口豎著一張廣告招貼,急徵技術工,沒說明需要什麼技術?我就先進去問問看。
中華商場每間店面都不寬,屋深約六公尺。這家工程行是用兩間店面打通隔牆,一間堆滿工料,另一邊就是臨時辦公間。這時門口只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左臉上有一塊暗色胎記,表面看來很嚴肅,其實是個面惡心善的老好人,他就是後來被我視作恩人的"三老闆",以後甚至把我當作乾兒子般在愛護,他和大老闆對我都非常照顧,這段超出一般雇工的情份,不料後來卻引起公司員工間暗生的內鬥,我會被高壓電打得彈飛起來,也非意外誤觸,而是牽涉到收入的妒怨,但我一直不知道我早已一步步進入了危況。
應徵時三老闆首先問我會甚麼?會樂器在這裡是用不上了,於是我說我能寫會畫,也能做建地小工。他說︰「那最好!我們這裡不缺專門技工,就缺個會多樣工藝的人手。」那個下午,我在店裡,先寫了兩張大小楷毛筆字和一份簡單自傳,就著街景畫了一張鉛筆速寫,又油漆了一面雕花圖樣的木板。這樣已經過去了兩個多鐘頭,然後,三老闆指向鄰房一座鋸木板抬,牆邊有很多木板和木條,他說︰「鋸抬已經搖晃,你可以照樣裝訂一台新的嗎?」我又花了兩個多鐘頭才完成,天色已漸暗。
三老闆表情有點吃驚︰「你學過木工嗎?」我搖搖頭。高中在工地搬磚頭打工時,常在注意木匠是怎麼在操作?看也看會了很多工法。我家兩老的脾氣都像吃過火藥,一吵架就驚天動地,屋裡座椅每年都會歪頭斷腳大損一、二回,他們吵完就各自跑去朋友家待上一、二天不回家,當他們回家時那些家具都已修復完成,多次後各自心照不宣,自會有我去收拾,這也使我自然養成了無師自通的較簡木工技能。
鋸檯完成時,坐在旁邊的三老闆臉上堆起了很高興的笑意。末了他又嘗試般地問我︰「會唱歌嗎?」我說沒唱過,但應該會合得上拍子,他說唱唱看,我就清唱了一支「綠島小夜曲」,還沒唱完他就說︰「很好!明天可以來上班嗎?」正愁著兩天後要上哪裡去找吃的?今晚又要睡在哪裡?忽然得到一個工作,不但管吃還管住,我欣喜若狂,連月薪給多少都沒問,就只一個勁點頭說好。
三老闆說︰「你的睡鋪還需要安排,等你明天早上來上班時我再帶你去安頓。」那晚在西門町一個冷僻的角落找到一個小涼亭,在石椅上睡了一晚,次日上午還不到八點鐘,還餓著肚子我就趕去上班了。三老闆把我在公司的座位;以及二樓宿舍的舖位安排好,就帶我到中華商場和棟樓房後的早餐店去用餐。
未完待續
導讀
還魂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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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島小夜曲--季非
- 4樓. 紅袂2026/05/05 13:29
郁盛大哥不是台北人,所以不知道您落腳的新公園在當年可是眾所周知的同性戀聚集點。一般人不會在夜晚出現於此,但要找「伴」的同性者,晚上到這裡準沒錯,這也難怪您會被他人騷擾。
再來,說到西門町,我國中時就在冰宮滑冰,非常清楚哪幾個巷子裡有「拉客」的不正經生意。許多不清楚的男士經過,常常被門外的保鑣強拉進去,少說沒被脫到剩一層皮已屬萬幸。
以前學生時代都跑中華商場,主要是到集郵社購買郵票或卡帶,或文具類等。看到您當年這般無處可落腳又捱餓的情形,真替您感到心疼。而這也是我從未經歷過的事,因此更感佩您當年的堅忍與勇敢。
上軍校時,屏東來的常會被台北來的嘲笑,因為太土!以公園發生的事而言,很多屏東來的人是真想不到。郁勝 於 2026/05/05 21:32回覆
我開始上班後,起初連西門町都難得去逛。"出院"後卻個性大變。第一次跟著公司同事憲哥去西門町逛,就連闖兩個禍端,弄得現場血淋淋的,連憲哥臉都嚇白了!這篇"還魂"裡出現最多情節處也都發生在西門町。 - 3樓. SHARAKU HERO2026/05/03 14:26積極的人生觀,在逆流中有毅力,表達能力,發揮才能為你慶幸!那時的表達能力還很差,但工作態度是真的非常努力,並沒有真正的標準上工時間,只要老闆還在工作時,我就不敢停工。所謂"下班"要看老闆是否還在工作崗位上,的確很辛苦,所以待遇高。 郁勝 於 2026/05/03 20:26回覆
- 2樓. 愛唱 紅胸啄花2026/05/01 10:24真不容易
的確那時要活下來都不容易! 郁勝 於 2026/05/03 20:25回覆 - 1樓. blue phoenix 是誰的母親節2026/05/01 06:57
大哥多才多藝。我應該會去找朋友的。當時您怎麼沒和朋友聯絡一下?還有,為什麼新工作要需要唱歌啊?
blue phoenix
去台北前我也只有茵姐的通訊資料,她是世伯的女兒,比我長5歲,在台大醫院做實習醫生,我出事時公司也是第一個通知到她。郁勝 於 2026/05/03 20:24回覆
剛去台北情況很邋遢,如果一去就要吃別人的,我拉不下臉來,也恐怕這個樣子會讓她丟臉。
新工作並不需要會唱歌,也不是工作所需。但公司客戶的層面很廣,也有影藝界的人,會唱歌比較好拉近主客間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