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

02、

每經一次急救，我就覺得自己變得更重些，身體在虛空中飛行更吃力了！第二次急救後，我就已經只能浮在有些異界的地表上漫遊。而第二次急救後，我所能跑的地方顯然也已大不如前，能去的世界已沒有那麼美麗祥和了！光明在遞減、色彩在晦暗、場景逐漸在怵目心驚！速度愈來愈慢，心念像逐漸在塗敷上膠，最後我只能如同站在超級大螢幕前看動畫，但動畫已愈來愈遲緩，愈來愈窒悶。

有些世界永遠矇著一層灰綠暗澹，人們不停地互相征戰廝殺，更糟的是沒有人能被完全殺死！倒下的人只要天稍亮些後又會爬起來，即使已被敵人碎屍萬段，每片碎骸仍會逐漸歸位復生。所以那裡的人，每個都是累得死活不得，永無休止地活在疲累和戰鬥中！

有些世界的背景永遠是非常晦暗的褐紅色，所有生物都是各種類型的管狀，有棘皮的、有環狀的、有塊壘外殼的，但無論哪一種，終其一生都只在做一個動作，互相鑽進對方的「管道」裡，有時一管被好幾管穿入後，就開始糾結、掙扎似地來回滾動，似乎很痛苦？要很久時間才能脫除出來，但脫除不久，又會再找其他的管道互鑽，終於找到另一個最適合的管狀體後，它們就開始更激烈的互相擠壓和不規則的塊狀凸出，然後再逐漸內縮，縮成一個很緊密的球體後就靜止了。

充滿黏液的靜止球體，會從深褐色逐漸變化成表面乾燥的淺灰褐色。接下來是長久的風化過程，更乾燥後的某個時間(那個世界的時間是無意義的)會忽然爆裂成很多碎片，碎片再碎成很多小砂粒，也許相當於人間的幾百年後，一陣超級風暴夾帶著很多潮濕的小水球，繞著整個星球來回席捲若干時間後，那些淺灰褐色的小砂粒才開始孳生出生命，不知滾轉過多少回，才開始貼地爬行蠕動成成管狀，又是另一輪的管狀體互相穿入和結合，以及完成重疊後的死亡序幕。

無論光明或暗黑的世界，都有數不清的存在！我也只能遊歷到最邊緣的少數地方，但只這很少數地方，就已經比地球上所有種族的總和加起來還更多，有著不同的場景和樣態，以及迥然不同的感受。暗黑世界讓我感到很不舒服，當我想再回到初離體時跑過的那些地方，卻覺得「身體」漸重，意念也一樣逐漸飛不起來。

就在我還在努力想飛時，砰然一下子又「回來」了！那是第三次的心臟復甦急救手術，拿人世的說法，我是真的活過來了！但在那時我卻覺得我又被拉回「監禁所」了，往後我又必須繼續馱著這個很容易疲累、很容易受傷、很容易老化遲鈍的軀殼，繼續在人世顛沛流離。我的靈魂蜷縮在軀殼裡面哭泣！要不是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我喜歡見到的人，我也許從那時起就會再跌進很深的自閉，永遠不要再去觸摸這熱時太熱、冷時太冷，又到處都是陷阱和攫奪的世界。

三次急救都是在我出事後的那日白天進行，到午夜後其實我已完全醒來，但我除了聽得到自己噗嗵噗嗵的心跳聲，以及感覺到自己不斷在上下伸縮胸腹得呼吸外，軀體仍然絲毫不能動彈，仍然睜不開眼皮或張嘴發聲。我不知在軀殼裡醒來時是白天或黑夜？以後才從這三天在照顧我的人口中得知，我在第二天中午前移出加護病房時，呼吸其實已經趨於正常，但仍陷於昏迷狀態中。病床邊有三個人在輪流看護我是知道的。海燕、桂華和阿德，當時是我在台北僅有偶聚或聯絡的好友。

大家原居屏東時都是高中同學，高中畢業後那三人都已到台北工作，我到台北時已整整晚了她們一年多。那時大家家裡都很窮，一發薪水除了日常生活必用的開支外，薪水所餘都是全部寄回南部家中。在台北再聚後，假日最常做的活動就是結夥去逛台北新公園，再一起去公園旁吃碗紅豆圓仔湯，或者四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西門町街上瞎逛。單純的友誼互信，簡單的消遣，竟也有著很快樂；回味無窮的時光。

在逐漸醒轉前長長地呼出一口嘆息，那是很無奈的聲音！但守在病床邊的海燕聽來，卻是再好不過的生還佳音。我眼皮還沒張開，她已興奮地在我耳朵邊不斷叫著我的名字。我呆滯地微張雙眼，立刻就被室內的強烈光線刺激得想再闔上。想屈伸右手來遮住雙眼，這才發覺兩手要移動仍很困難！海燕輕推我肩膀，在耳朵邊敦促我醒醒。我差不多花了快三分鐘才把胳臂逐漸曲伸挪移到額頭上，好擋住天花板上照射下來的室燈強光。她高興地馬上走到門口大聲呼叫值班護士。

未完待續～

Something Feels W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