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例行問答:
「你的行李在機場時,沒有離開你的身邊過?」
「是的。」
「你的行李中,沒有易燃液體?」
「沒....」
就從那一刻起,例行對話變了調!
「但是我的背包中有兩罐啤酒。」我早就忘了背包中的兩罐啤酒,昨夜,我一直以為,背包中只有相機,充電配備,和我帶上飛機的個人藥品。多虧票務的例行問話,我猛然想起這兩罐啤酒。若是被安檢查出來,大概只有繳械扣押的份。
「你看,我能不能通過安檢?」
她坐直了起來,伸長脖子:「兩罐啤酒?多大罐?」
我比了一下,大概二十公分高。
「方不方便讓我看看?」
於是我從背包中拿出那兩罐啤酒,遶過透明壓克力板,從側面放到票務的櫃檯上,壓克力版的最底下有個開口,遞送文件用的,啤酒罐一定過不去。
「哪裡買的呢?」
「布拉格機。班機延誤,我起身到免稅商店逛逛;想到我兒子有時喜歡喝啤酒,所以就買了兩瓶,帶給他...」
「所以你是過了布拉格機場的安檢後買的...」
「是啊!買的時候,怎會知道,我到了法蘭克福會趕不上銜接的班機!而且要過一夜,為了到旅館,要得入境德國,第二天再出境,所以又要安檢一次。如果,我預知會有這番波折,就不會買這兩罐啤酒了。你想,安檢會讓我過嗎?」法蘭克福機場前一天早晨風雨交加,關閉了兩個小時,也延誤了我從布拉格飛來的班機。
旁邊的票務,邊聽邊搖頭,還插嘴說:「那你就當場把兩瓶喝掉!」
「什麼!?」不要說兩罐了──兩口就可以把我掠倒!我對酒精過敏,完全無福消受這類飲品。「如果安檢不讓我帶進去,那我就留給你們喝了,我沒辦法喝酒。」
「那你為什麼買啤酒?」一旁的票務問道。
「我買給我兒子喝的,不是自己要喝的!」
這時,接待我的票務小姐說:「這樣吧!我們把這兩罐包起來,當作托運行李處理。你有沒有多餘的袋子?」
「我只有這個袋子。」我亮出我那比出那比信紙還薄的購物袋,我通常隨身帶著;店家不提供購物袋時,這種購物袋好用得很!反正這種購物袋,輕巧又可以折疊,不占空間。
票務小姐邊說:「我們試試看...」邊把兩罐啤酒放進蟬翼般的購物袋,「我們把這兩罐放好,再把袋子綁好。」她拿起提帶,打了幾個結。
兩罐啤酒在購物袋中,有如蟬紗裹住相撲力士肉團團的身體,肌肉隨時都有可能迸出蟬紗的束縛。
反而是我有疑問:「你覺得這樣妥當嗎?如果激烈碰撞,這可是會爆炸的耶!」
「我想到了,你等一下,請稍待!」票務小姐忽然站起身,拎起裝了啤酒的購物袋,轉身到後面去。

他先是攔了一位大漢說話,那大漢該是負責搬運行李的工作人員,時間還早,沒幾個旅客報到,沒幾件行李,大漢閒著也是閒著。有段距離,我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麼。說完話,她又跟我示意,要我再等一下;我想要她不要太麻煩了,兩罐啤酒,不帶回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我一張口,聲音是啞的。我也不想在這地方嘶吼,出洋相。
跟大漢說完話,她轉身去一個櫃子裡翻出個小紙箱,拿著裝了兩罐啤酒的購物袋比了比,確定容得下啤酒罐;她打開紙箱,把裡面原本裝的東西丟掉,換成啤酒罐。
這時,大漢手中拿了幾件東西過來。票務又跟我比了個手勢,要我再忍耐一下。

我看不清楚他們究竟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們在紙箱上做手腳。最後,他們拉膠帶的動作及聲音,讓我猜到,他們可能再綑綁小紙箱。
三五分鐘過後,票務段這個小紙箱,得意洋洋地回到櫃台。
「我想,這樣大概沒問題!」
櫃檯上,是個沒有形狀的紙箱,被寬邊膠帶纏了好幾圈。
「箱子太大,罐子會在裡面滾來滾去的;所以,我把箱子拆了,把啤酒罐綑緊!有點醜,不過,重要的是裡面的啤酒,又不是箱子。你覺得怎樣?這樣,我們就可以用急件運送了!」
我說不出話來。我也未曾期待機場票務會如此幫忙一位班機延遲的旅客!
「可是我已經有兩件行李了...」
「每位旅客都有可能有東西帶不上客艙,必須用急件運送!」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你不必做這麼多的...」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都幫一點忙,能讓疲累的旅客有個愉快的旅程,這是值得的...」
沒等我開口,她又說:「在今天這樣不確定的時機裡,如果我們能帶給旅客美好的一天,那就是最大的成就了。你知道,我們去年好幾個月都沒工作;即使現在,疫情漸緩,機場重新開放,旅客還是只有過去的幾成,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有第五波,還是第六波...」
「而且,我們都是亞洲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她說這話時,聲音特別放輕,還稍稍瞄了身旁的另一位白人票務。到那時為止,我都沒看出她是亞洲人;她的膚色淺棕.近似黑人較淺的膚色;如果不仔細端詳五官,實在很難分辨。說不定,她真的有黑人血統呢!在多種族的地方生活久了,我已經養成習慣,即使好奇,也要衡量適當的時機,才能問人家的背景;我如果這時候坦承我看不出她的亞裔背景,不是澆她一盆冷水嗎?況且,她是哪一個亞洲國家來的,有關係嗎?
我請教她的名字,她在登機證的背面,寫下了Merle Adler。從這名字,我也看不出任何亞裔的蛛絲馬跡;女人如果冠了夫姓,要從姓氏猜出人種背景就更困難了。
她給我一張綠框的條碼,上面標著「急件」,說是那小包裹的條碼;她把之前我給她的另外兩件行李條碼還給我,她要我放心,她調到我的另外兩件行李了,我的三件行李應當會隨我會到最終的目的地,三塊饅頭。那兩件行李前一天從布拉格來到法蘭克福,卻沒有跟我入境,到航空公司安排的酒店;所以,她需要再次提醒行李部門,讓兩件行李上機。
我再次謝他,轉身前往安檢及登機門。
一路上,Merle的那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打轉,只是在我腦中儲存的是簡化的版本:
在這個荒涼人世,不確定的年代中,如果我們能帶給旅客美好的一天,那就是最大的成就了。
通過安檢,走道有大扇破璃窗的候機室,外面天亮了,太陽出來了。

後記:兩罐啤酒如Merle預期的,平安抵達三塊饅頭;除了把紙盒拆了,折小了,她還細心地塞了多餘的盒子材料,填充盒內的空間,固定鋁罐。倒是兩件滯留在法蘭克福的行李,有一件在芝加哥通關時沒跟上來,晚了兩天才到家。從布拉格一路到三塊饅頭,天氣都不是很穩定,時晴時雨,那件行李晚到兩天,也不是太意外的事。能夠平安抵達就不錯了。
我的中歐旅程有個美麗的驚嘆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