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病中偶拾 之一 
2013/08/12 04:07
瀏覽412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病中偶拾 之一  病變

七年前我發現了頭顱裡長了一顆腫瘤,需要動手術摘除。腫瘤在我的腦殼裡已經四、五年了,然而我渾然不知。一次意外讓我發現這塊「長錯地方的肉」;其實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只是,這塊肉長的地方威脅到我生命的延續,必須將它去除。(這是否和減肥抽脂有相同的意味呢?)

我並沒有很堅定的宗教信仰,而發現腫瘤的過程,倒像是老天爺要通知我這塊肉的存在,要我盡快處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相信,老天爺要我活下去;所以,我沒有遲疑,決定儘早開刀;從發現腫瘤到開刀,前後只有六天。 

重大的疾病往往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態度。這場疾病不但改變了我的人生態度,也改變了我的容貌,讓我失去一隻耳朵的聽力。手術後我很怕攬鏡。常常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一跳;過了些年我才學會接受自己改變了的容顏。如果說這場病變讓有機會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命與生活,實在太雲淡風輕了。這場病痛,讓我像是脫了層皮似的。七年的康復過程,一邊在學習如何與術後、脫層皮的我生活,一邊努力地拼湊回原來的自己。回頭看,雖然血淚斑斑,也有一份驕傲:在手術後的漫長康復期裡,我學到許許多多病前未有的角度和想法。除了證明自己經得起病變的折磨,也相信自己在這些經驗中增長了智慧。

一般人都有很強大的韌性面對生命中的重大變故。面對重大變故時,我們自然而然地放下瑣碎的情緒,全力面對真正的強敵,無論面臨的重大變故是病痛、是事業的波折、還是家庭的破敗。反倒是,面對日常生活裡的小挫折,往往小鼻子小眼睛起來,被無謂的情緒困擾,容易自怨自艾。自己在這場病痛的經驗是,當我的病痛不便遠離後,很容易忘掉當初在病痛中怎麼使力、堅強起來的;反而被小挫折搞得團團轉,忘了那段用生命換來的珍貴經驗,失去了奮鬥的意志和信心,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再一次咬緊牙關和血吞?

怕自己忘記那些用生命換來的珍貴經驗,在病痛中、在康復的過程中,我斷斷續續地記錄些發生過的事,還有我的心情;大都是隻字片語,中英文夾雜,甚至有日文的字彙;除了紀錄,有時藉著寫寫東西的過程,證實自己還活著,還有能力思考,還有行使其他語言能力──所以有日文的字彙穿插其間。恐怕自己之外,沒人能懂我的斷簡殘篇。曾想有念頭想把那些片段寫成一篇文章,算是給自己一個紀念。

想不起來為什麼,我一直沒把那篇文章完成。大概是生活裡的柴米油鹽還是比千古文章重要吧!長話短說,我簡直忘了那些片段的紀錄就存在某個電腦檔案裡,直到日前清理檔案時,不經意發現一段段破碎的文字,紀錄自己的血和淚。

顯然當初有話要說,但沒說完;七年後,卻有種衝動,想把當初的話說完。

於是,重新拼湊七年前的隻字片語;不但想把它完成,同時也估計,我的心境不只可以寫一篇文章,甚至可以寫成一系列的文章。也許可以給有相同遭遇的人打氣;也說予其他的人知曉,健康是件多幸運的事。

廣告詞是這麼說的:「青春不要留白」。

雖然,青春已離我很遠了;我的病痛中年也沒有理由留白!

只是,單靠衝動也未必能把沒說完的話說畢。到底那是幾年前的事、幾年前的心情!事過境遷,心情轉換,有些話接不下去、有些話說不完、有些話就不必說了!卻也有些話,因為說話時的狀況特殊,更顯得彌足珍貴,不記錄下來著實可惜。

努力回顧那些心情,還是有很多縫隙,沒法補足;倒是這些年,也多了些人生經驗,有了新的想法。所以,就湊合著,新舊心情都寫進去;說是舊瓶新酒、抑或新瓶舊酒,都無所謂;都是自己的一段生命旅程!

老實說,我絲毫無法理解自己心態上的轉變,為何決定和他人分享很私密的心境?生病對我原本是很私人的事,當初是妹妹鼓勵我把病中的心境記錄下來,也許可以跟姪兒外甥分享。說來有點悲哀,自己的兒女,中文不認識幾個字,完全沒有能力讀我的劣作。也許我會再寫一篇英文版的給他們吧!

總之,我的紀錄從沒給給第二個人看過。因為沒寫完,所以一直沒能赴妹妹的約,分享給姪兒外甥;更因為沒有整理,估計也沒人看得懂。七年後再回顧那段病中的日子,很多的細節已經模糊,不但得參考那些隻字片言,甚至要靠當初在病榻給我支持的親友提供他們的見聞,再加上這些年我對自己病情的瞭解,才能給自己一點交代。雖然不再純然是私人的紀錄,卻也因此而更加豐富。

這一篇文章,是一系列雜文的第一章;這第一篇交代我如何發現自己的腫瘤,為再來的篇幅提供背景資料。

發現腫瘤 

還記得是一個晴朗的元月下午,是個星期天;我和十歲大的兒子在家,妻子和女兒外出購物。那天的氣溫和暖,適宜整修房屋──這是許多在北美大陸居住過的人都有的經驗。那天,我的計畫是用矽膠將窗框跟木牆的縫隙封起來,那是房屋隔熱的基本工作;當天早上,我大致完成了一樓的窗戶;中飯過後,繼續二樓的窗戶的工作。

我有懼高症,對爬高梯之類的事,一向沒甚麼安全感。我要求九歲的兒子到梯子下幫忙看著,至少給我的信心打氣,他竟跟我討價還價;我沒允准他的條件,他賭氣進屋子看書去了,留下我一個人面對高高的長梯。

或許是天意?或許自己真的很固執?我照著原先的計畫,帶著工具爬上梯子。

我有個鋁梯可以安全地搆到二樓窗戶的下半段;但是,以我的身高加上矽膠槍也只能「勉強搆到」二樓窗戶的上緣。明知「勉強搆到」並不是件很安全的事,卻懶得為這一點小事跟鄰居借延長梯。

上了梯子,我發覺真的「有點勉強」:我得極度地延展我的手臂,矽膠槍的頂端才能勉強觸及窗戶的上緣;但是,我身體一大半懸在梯子以外,梯子左右搖晃,險象環生。我勉強完成第二個窗戶的左半邊,正要移到右邊去,只覺得天旋地轉,失去了重心;還記得我掙扎著穩住重心,不讓梯子傾倒,也好不讓自己摔落;掙扎的過程中,我在梯子上下了兩階,還是不能維持平衡,終於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摔落的距離雖然不是很高,約一層樓半。我之所以摔下來,不只因為重心不穩,也因為暈眩。我的平衡一向不好,開刀前的兩三年更是經常暈眩──後來才知道,腦瘤的位置影響了我的平衡中樞;暈眩、平衡不良都是腦瘤的警訊。總之,我從高梯上摔了下來。

大概因為我的頭部敲到了水泥地,摔到地上我就昏過去了。所幸的是,我的臀部先著了地,並且是落在一塊種玫瑰花的軟土,所以沒摔斷任何骨頭;就是後腦勺撞出了一道口子;當然,這些都是我事後從現場的凌亂痕跡,拼湊出來的「案情」!其中最確鑿的證據就是,玫瑰花圃外的水泥地上,有一攤乾了的血跡,說多不多,說也少不少。據妻子的說法,我跌下來後曾經移動過,因為血跡並不在我頭顱下的水泥地上。對此,我自己完全沒有記憶。

兒子一直在一牆之隔的屋內專注看書,完全不知我出了事。

               ※              ※

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躺了多久?昏迷了多久?直到妻子回家,找不著我;卻發現我昏倒在院子的花叢中。據說,我被叫醒時自己猛然坐起,並且囈語不休,一直宣稱自己沒事;反常的舉止讓妻子很擔憂。直到被扶進屋內後一會兒,我才恢復意識;只覺得全身痠痛,頭部腫脹,反而說不出話來。依稀記起跌落花叢之前,俯視著僅剩乾槁枝葉的玫瑰花叢,就像電影裡主角從高處掉下來的特效畫面。

因為頭部有個蠻深的傷口,妻子堅持送我到急診室去。到醫院的途中,我慢慢地拼湊出這個意外的始末;除了疼痛很真實外,其餘的好像電影的畫面一般,雖然歷歷在目,卻無法確定是否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              ※

到了醫院,我自己從停車場走到急診室;全身的痠痛已消去大半,很不情願地掛號當病人。

聽說我從梯子上摔下來,急診室馬上推了輛輪椅,並安排了一個走廊上的床位給我,周末的急診室通常一床難求。急診室裡的房間都以布簾圍著,雖然看不到布簾裡的病人,但是可以察覺到簾後的動靜,有些簾幕後擠滿了醫護人員,像是搶救受重傷的病患;有些布簾後傳來虛弱的呻吟聲。我估計自己是這急診室裡病症最輕的病人!

等了許久,一直沒個醫師露臉;只有護士偶爾探個頭,問我的狀況、測我的體溫、血壓、身高、體重;還有,不定時的跟我說抱歉,醫師都忙於救治狀況更緊急的病人。

上了走廊裡的病床,我很快地跟周公報到去了。睡睡醒醒,多半被走廊裡的騷動、以及來道歉的護士吵醒。無從判斷經過了多少時間,因為匆匆出門,手錶手機都沒都沒帶。可以確定的是,被帶到一個病房去時,應當過了下午六點了,狹小氣窗外的天空已藍得發黑,而我已飢腸轆轆,在「急診」室裡已等待了漫長的三個多鐘頭了。

護士又進來說抱歉,並且推我去照腦波斷層。我衷心的希望,腦波斷層能證實自己沒受傷,我就可以如願回家了。當然,那是我的如意算盤;老天自有打算。

從斷層掃描回來後,又經過了漫長的等待,一位醫師進來報告診斷結果。

「吳先生,恭喜你!根據您的斷層掃描,我們相信您應當沒有腦震盪!」

醫師說這話的臉色有點蒼白,大概急診室的工作並不輕鬆。他的聲音更凝重:

「吳先生,您知道您有個疑似腦腫瘤的東西嗎?」

我察覺自己的血液從頭部開始冷卻,沒多久,我的雙腳已經冰冷麻木。

我換了個姿勢,嘗試暖身;不過效果不大。我發現自己得雙手緊握在一起,有點痛;手背的關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浮現。

急診的外科醫師在電腦螢幕上顯示我的斷層掃描;腦袋裡的左方有個白色的東西;沒受過專業訓練的我,也分辦得出一個和腦漿色澤不太相同的圓形組織。醫師指著掃描相片為我解釋大腦、小腦、腦幹等器官;我努力地聽著解說,耳裡卻充斥著嗡嗡的響聲;我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因為醫師在解說腦的各部分時,並沒有提及那個圓形組織。那個組織看起來就像是腦袋中的異物,一個只佔據左腦,而右腦沒有的東西。

醫師送我去做核磁共振斷層掃瞄,以便腦神經科的醫師作進一步確認。耳中嗡嗡的響聲愈來愈大,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護士拿了一條橘黃色的東西貼在我病床前的病歷卡上,那是我的下床禁令。醫師判定我從高梯上跌落,和我的平衡不良有關。為了預防我二度跌傷,禁止我下床;不但推了輛輪椅送我去作斷層掃描,連上廁所都要我在床上用尿壺!

               ※              ※

腦神經科的醫師來了,證實了壞消息。他正式介紹我認識我的腦瘤,它叫Acoustic Neuroma,嚴格說起來這是一個神經瘤。是從我的耳神經長出來的,通常是良性的。

「您的腦瘤已經有乒乓球的大小了,在腦瘤裡算是大的。」

「最主要的是,您腦瘤的位置接近腦幹,如果讓它繼續長大有擠壓腦幹之虞。腦幹控制人體的自主神經,像是呼吸系統,心跳等等……。」

醫師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我意識到他要告訴我很嚴重的事:

「更重要的是,你的腦瘤已經緊鄰腦幹了,萬一它擠壓到腦幹,您走在路上可能會忽然倒地猝死,而沒人知道原因,也無法急救。這腦瘤在你的頭顱裡像顆定時炸彈,沒人知道甚麼時候會爆炸;可以確定的是,它遲早會爆炸。」

這下真的嚇到我了,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出現自己在路上倒地不支、抽搐猝死的畫面。

跟我年紀相仿的醫師伸過手按住我的肩。繼續說:

「我們建議您提早開刀把它除掉。這種開刀雖然有後遺症,會造成顏面神經麻痺。不過,以現代的醫療技術,和您的健康狀況,我們有信心您的恢復會很好的!你還年輕,拿掉腦瘤後,活到八十,九十歲應當沒問題的。」

其實我不害怕死亡,但是那句「沒人知道我怎麼死的」,觸及我最深層的恐懼;如果沒人知道我怎麼死的,那死得多冤枉啊?是種多麼孤寂的死法啊?

「沒有其他的療法嗎?非要開刀不可嗎?」我努力地想像自己顏面神經受損,眼歪嘴斜的樣子;如果到了那個田地,我不如死了算了。

「您的腦瘤已經相當大了,用雷射刀容易傷及其他敏感部位,尤其是它距離腦幹實在太近了,我們不敢動用雷射治療。」

「那麼,開刀會比較精準嗎?」我作最後的掙扎,希望腦神經科大夫給我開刀之外的選擇。

「開刀也是我們最後的選項,但是打開頭顱讓我們看清楚腫瘤組織和正常組織的分別;我們可以更精確地去除腫瘤組織。」

黑暗中的微弱燭火終於不敵野風的襲擊,無聲地熄滅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腦神經科大夫建議我留院察看,並盡速開刀。從訪談中他知道我有博士學位,好像遇到知音似的,搬出腦部的解剖模型,操著大量的術語解釋著我的腦瘤;我逐漸明瞭,我的「腦瘤」雖然長在頭顱裡,但並不在「腦部」中,算是腦部手術中比較簡單的病例。

在短時間內吸收那麼多的醫學知識,讓我覺得即使我沒有腦瘤,腦子也快抽筋了。

當晚醫師要我住到加護病房觀察一夜。我有點想哭,倒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病情;是有點想家,想念我溫暖的床;連醫院都不曾住過,竟然一下得住到加護病房!

換上加護病房的圍兜之前,身上還是邋遢的工作服,乾掉的矽膠像繭一般附著在手上,指甲間還有黑黑的泥土。連眼鏡都沒帶出來,戴隱形眼鏡的時數已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視線裡開始產生光暈──缺氧的徵兆,也很不舒服。護士特別到眼科,找了個臨時眼鏡盒,讓我存放隱形眼鏡;深度近視的我,摘了隱形眼鏡就視線模糊,什麼都看不到了。勉強「聽」了十點的夜間新聞就睡了。送藥來的護士還特別囑咐,要下床的話,得摁鈕通知護士站的護士。其實我除了頭上的傷口還有點痛,自覺一切正常,行動方便。實在無需勞動護士小姐護駕如廁,但是護士一再解釋如果我跌倒了,他們需要負責任的。那一夜,我不但不能回家,還失去了自由。 

不但自己的如意算盤沒料及這樣的狀況,我在工作上常作的數量預測模式也無從計算到如此下場。我在加護病房過了寂寞的一夜。不,我在加護病房共住了兩夜才出院。在加護病房的第一夜,我睡睡醒醒,十分想念才離開的家。除了想家,也仔細地回想了前一天發生的種種。

依照醫師的說法,腫瘤已經在殼裡四到五年之久了,它壓迫我的聽覺神經,導致我左耳聽力受損,並且影響我的身體的平衡、協調。如果任由它坐大,它還將威脅到我的生命。這個腫瘤是我身體組織的一部分,只是長錯了地方。弔詭的是,腫瘤距離我的神經中樞,也就是思維的器官那麼近,我卻全然不察。要不是經由一次意外發現了它的存在,我還是任由它繼續長大,壓迫到腦幹;而我猝死在路旁、或是睡夢中,仍然渾然不知。而那次意外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兒子在梯子下提醒我梯子不穩;如果,我向鄰居借長梯,如果我小心點……。一連串的如果。這一連串的如果都只是「如果」,都沒實際發生。倒是意外發生了;倒是發現了腫瘤;倒是,我沒有猝死路旁,或是「平靜」地在睡夢中離開人世。是不是我命不該絕?是不是老天要我發現這個腫瘤,並且處理它?我沒有堅定的宗教信仰,也不相信宿命;但是想到這裡,我彷彿感應到老天爺的善意:祂要我活下去。

我已經下了決心開刀將腦瘤摘除。我相信我會活下去的。

住院的第二天,院方特別幫我加了個門診,看神經外科的門診,門診中我認識了我的主治大夫,一位印度裔的年輕醫生,長得和藹可親,笑起來有點靦腆,有對深深的酒窩。我們一見如故,他告訴我他在加州的阿凱迪亞長大的,學校裡有很多台裔的同學。恰巧,我有個好友也住在阿凱迪亞,我對此城還算熟悉。我和醫師之間又多了一種聯繫。

我同意開刀,並且要求他盡速開刀--我們排定六天後開刀,這位醫師將會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然就是我的生命終結者。他清楚地解釋所有的手術流程,並讓我明白術後可能的康復情形,我自己忖度家中有些甚麼是需要交代?

我很清楚,開刀是我唯一,也是必須要走的路;如果是死路,也逃不過。我回不來沒關係,我的家人還得過下去,我不希望我的生死,對他們有太大的影響。

七年後的今天,我回顧那段心情,我不諱言自己讚佩當時的冷靜。我的一雙兒女當時都還未滿十歲,我沒有權利自憐自艾。只能向前!

我並不特別勇敢。大多數有幼子的父母,在面對自己的死亡時都會勇敢起來,把家人放在自己前面。生物學家說,這是物競天擇,自然選種的結果;有這樣的後代,即使父母不在了,活存的機率也不致受到太大的影響。

那是我的理性思維。有時這麼想想,告訴自己並不特別偉大!回顧自己當時的心情,我還是不免顫慄;面對生死存亡,才能看清生命裡的重點。往後,自己和家人鬧彆扭,難免鑽牛角尖,有時想離家出走;這時候,我會提醒自己,發現腫瘤時的關鍵時刻裡,做的是什麼樣的抉擇。感情上,我被當時的自己感動,也為類似的故事感動。

在新聞報導中聽到,罹癌的父母為子女做了種種準備,盡其所能地讓自己在兒女的成長中不缺席。雖然自己的生命即將燃盡,他們以信件,或是錄音的方式留下自己的愛,陪伴幼小子女成長;雖然自己的生命即將燃盡。讀到這些故事我的眼睛會濕,甚至流淚;手術前的我,也許會不好意思,一個中年男人這麼容易動情,為了肥皂劇的情節動容,有損東方男子的雄風。手術後,我對自己的感動理直氣壯。

那是我真實的人生經驗,故事裡也是真實的人性,為何要對真實不矯情的感動說抱歉呢?

如果我從這場病痛中學到什麼?大概是,學會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

然而,學會誠實面對自己改變了的容貌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花了很多年才能接受自己改變的容顏,這件事,往後再慢慢談。

從這兩件事看來,面對病變,自己有立即應變的能力;卻也需要時間去學習一些處理重大的變故。

有些英雄是時勢造成的,也有些偉人是學習來的。這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自己只是個有病痛的凡人。

一個明白「請病假的滋味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甜美」的平凡人。醫師宣布我可以出院時,我的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了。

7/2/2013清晨 於台北

7//2013 修訂

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生活回憶
上一則:
下一則: 病中偶拾 之二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