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烹飪教室回到旅店門口，雖然是下坡，我還是有點喘；二月的印度冬夜居然如晚春的悶熱，不知道是烹飪教室通風不良，還是那天晚上的低氣壓。想上樓回房間，想起了早上出門時，和樓下的香料店老闆聊了一下，答應他晚上回來時，來買兩包老媽交代的香料。於是，繼續走幾步，到香料店停下。

一如印度所有的小店，店東等候在店門口，一方面是店裡所有能用的空間都被商品、宣傳道具佔去了，地板，甚至垂吊了吊袋，吊籃，海報．．．．；店口至少比較通風，有顧客上門，也馬上可以接待。

老闆見我趨近，跟我點頭示意。「早上，你說要兩包chicken marsala（綜合香料），是嗎？」

我稱讚老闆好記性，他的英文雖然強調厚重，至少文法完整。我想，他應當是受過教育的，並不是觀光區混口飯吃的三教九流。他聽了，馬上脫了腳上的鞋，轉身進店裡去。印度的小店多半墊高地板，室內是要脫鞋的，以保持乾淨。他邀我進去看看，所以我也脫了鞋，上了地板。

就在我踏上地板的那一霎那，所有的電燈熄滅了；不只是他店裡的電燈，隔壁店的燈，整條街，不管是店、或是住家，所有的燈都暗了。街上還有車輛的車燈，反倒略識人影；香料店內部一團烏黑，像個大黑洞，除了光面的海報，偶而映著店外的車燈而閃著星星般的亮光，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

我依稀看見店東白長衫的影子在前方晃，他還繼續往店內走。

「沒關係，我明天再來，我就住在樓上。」我說。

「No problem! I do not need light. I can find it.」印度人很少把do not 濃縮成don’t, 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亮而堅定，彷彿他戰勝了停電的阻撓。

行前就聽說印度的供電系統不大穩定，停電斷電是常事。我來印度一個禮拜了，那晚第一次遇到斷電。就那晚的經驗而言，燈光無預警暗去的那一秒鐘，好像地球暫時停止移動；但也只有那短短的一秒，下一秒鐘，市聲隨即恢復，所有停頓的活動繼續，地球也重回軌道。不同的只有，前一秒在人工照明的輔助下進行，而斷電後，只能摸黑繼續，沒什麼大不了的。停電造成的不便，應當是放諸四海皆同，街上的車水馬龍，當然沒受到停電與否的影響；但是在印度，停電不便硬生生地生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被吞了下肚，即使有聲音，也是悶悶的。我最詫異的，就是那樣若無其事的態度。

店東果然在黑暗中摸了兩袋香料，轉身帶了個手電筒來，並示意我到店門口。

在店口，藉著手電筒的亮光，果然那兩包的香料是chicken marsala。老闆不但記性好，抹黑的本事也一等一。我也努力地翻出一疊紙鈔來辨認。不熟悉的貨幣，即使是大白天，我也要看上好一回，何況只有手電筒豆般的光暈。印度盧比幣值小，動輒上百上千的，細數有幾個零，是每天必作的功課。

我又是一頭汗。

店東還是一派老神在在，盯著我將鈔票翻上翻下，他眼尖地說這張那張．．．。光線不好，很難靠鈔票的顏色變任面額，我懷疑，他閉著眼睛也能摸出不同的紙鈔，好像他在黑暗中摸出兩包chicken marsala。其實，香料只是他的營業項目之一，堆在店最前面，因為這條大街連接兩處觀光景點，有不少觀光客，所以把香料和一些紀念品隊在店門；據我白天的觀察，他的店像0.1 版的7-Eleven便利商店，好像什麼都有一點。東西堆得快塌下來，看似雜亂，店東卻像人工智慧倉儲的機器人，找東西神準奇快。之所以說是0.1 版的便利商店，是因為，雖然什麼都有，沒有商家，顧客什麼都買不到；7-Eleven不論換了哪位工讀生，服務品質大致沒什麼不一樣。

店東轉身要找個塑膠袋給我，我說不必了，只有兩小包，我又住樓上，路程不遠。

他說，還是有個袋子好拿。

多虧他的塑膠袋，掛在我的手腕上，空了的兩支手掌，讓我這摸黑像的瞎子，一路摸著牆壁回到二樓的旅店。

印度的門鎖大都是那種電影裡才看得到的鎖法：兩扇門用栓子拴住，再扣上一個又沉又重的黃銅大鎖。黑暗中，我摸索了一陣子，才得破門而入。大鎖掙脫栓扣時，失手跌落，差點砸到腳。

我的房間就在大馬路上，即使停電，車流沒見緩慢，喇叭聲不曾停止過；正想著，這樣吵鬧，我怎麼睡得著？鄰近的印度廟又開始唱起歌來了，不只唱歌，還有奏樂，敲鑼打鼓的，樣樣都來！奇怪，不是停電嗎？怎麼還有擴音器？翌日旅店的老闆娘說，廟裡有自己的發電機──真有準備！

摸黑中洗澡，聽見老闆娘在門外叫喚，需不需要手電筒？我探出頭回喊，我有頭燈！其實，浴室是黑了點，房間裡有窗外不時閃進來的車燈，倒也用不到我的頭燈，我也沒打算寫家書報平安。

頭剛落枕，我已陷入半昏迷的狀態──窗外車聲沒息過。隱約聽到天井裡，老闆娘驚呼著，電回來了！

我掙扎著起身，手機相機不充電，明天準掛！

帖二　京都

會找到這家「業務用SUPA（超市）」，純屬意外，因為它位在京都最熱鬧的河原町，我們回民宿的路上。後來看到網上還有人帶路，推薦它是京都購物必訪十選！在店裡，也不時聽到中文韓文，可見知道這家店的的觀光客不少！我們只是買點水果和一些零食，那些真正便宜的大包裝食品、醬料，我們用不上。

跟一般的日本超市不同，這家SUPA原本就不寬敞的走道上、轉角，都堆滿了貨物，店內的人在貨架和貨物中摩肩擦踵，毫無社交距離可言──那是新冠疫情之前的事了。回想起來，無非是那家店營造出來的購物氛圍：只有菜籃，沒有推車，恐怕也沒迴轉空間能推車；還得小心碰撞到堆置如小山的貨物．．．。貨架上大都大包裝的商品，上面寫著「德用」；或是綑綁數個一般包裝的貨物當作批發來賣；其實包裝的大小尚不及好市多的等級，但比一般的日本商店包裝，是要大得多。購物的人對低於一般超市的價錢，驚呼連連：sugoi! 好平！甲俗！．．．像個三百六十度的劇場。看到其他人搶貨，好奇的人類自然會圍上來看個究竟，多少也拿幾件到自己的籃子內去。

店內正熱鬧著的，突然燈光全逝，毫無預警的黑暗，讓店內陷入一陣驚呼；我想起在印度停電時的霎那，好像沒有這聲驚呼。反而是一種「馬照跑、舞照跳」的鎮靜氛圍；京都的停電，有點驚惶。

呼聲平息後，一陣寧靜，更顯得店外大雨滂沱中的車水馬龍，原來只有這家SUPA停電，河原通上燈火通明，可能是多了躲雨的人群，店口的雨棚下擠得水洩不通。

櫃檯的店員大聲喊話，頭一句跟顧客致歉，這我聽得最明白。接下來，我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耳聽能力，大致是要求顧客儘量不要走動，以免發生危險。幾分鐘之內，店內的顧客大多照辦；時間一久，騷動在黑暗中升溫。不能瀏覽，不能搶貨，也不能結帳，沒有顧客願意困在黑暗中。於是，店門口的顧客漸漸散去，積壓在店內的顧客也慢慢向店口移動。就連我們也商量著，困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不如放下手上的菜籃，回民宿去；雖然一籃子的東西，無法歸位，有點愧咎，但也沒有辦法。

於是我們sumimasen~（對不起）掛在嘴邊，往店口移動。後來想想，其實店內的顧客一半以上不是日本當地人，說不定用普通話說「抱歉」，聽得懂的人還多一點呢！一路還得撿拾碰撞掉下的商品；即使亮著燈，店內堆疊的貨品也極容易在擁擠中散落，何況是這樣黑暗，店裡幾盞備用燈實在是裝飾成份比實用價值高，我要是消檢官，一定給他們不及格！

還未到店門口，河原通來了輛救火車，亮起了車上的探照燈往店裡照，店員這時敦請顧客向店口移動。

就這樣，我們在推擠中了店，回到摩肩擦踵的人行道。河原通逛街的人沒受到停電SUPA的影響，反倒是滂沱的大雨滯緩了人潮流動的速度，尤其是雨棚中斷處，張傘的張傘、收傘的收傘，沒帶傘，準備衝雨的，正在做暖身動作。

轉入三條通，人潮略稀；才有機會回想方才在店裡發生的事：是不是有火警才停電的？

不是吧！沒煙沒火的！

那救火車來幹嗎？

照明？除此之外，我們討論不出還有其他的原因。

－What a big deal!－

Indeed~尤其我想起在烏岱普停店的晚上，人家舞照跳，馬照跑．．．。

沒想到，摸黑的經驗，在開發中國家和已開發國家竟是如此地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