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是我們代動物收容所照顧的狗。

因為新冠病毒的疫情，加州全面封城，連動物收容所都關門；於是徵求家庭，代為照顧原本收留在收容所的動物。一直想養狗的女兒，沒經過我們同意，登記作為代任狗爸狗媽，為動物收容所照顧狗。女兒覺得，我們夫婦都關在家裡上班，可以養隻狗，增加生活情趣。

Beau並不是原本分配給我們的狗，原本的狗跟我無緣，見到我渾身發抖，死都不肯靠近；所以志工問我們換一隻幼犬好嗎？我心想，幼犬更可愛，好啊！

Beau一出來完全不認生，跟我又摟又抱。志工跟女兒都說，這狗跟你有緣。

在回家的路上，隔著厚厚的駕駛座椅，我仍可以感到後方的狗不斷地轉身換位，可見這不是隻小狗！這時，我才有機會思索，「這隻真的是隻『幼犬』嗎？」，「牠真的只有六個月大嗎？」六個月大的狗已經有一米左右的身長；多虧我平時的運動，才挺得住Beau撲上來的力道；我想他的體重一定超過２０公斤。回到家，有狗的客廳彷彿變小了。

不管體型，幼犬通常是過動而好奇的，這項特性在Beau的身上完全驗證。Beau對任何事物都好奇：我開冰箱拿東西，牠一定鑽過來盤查。但是，牠的體型，也容易讓我們忽略牠是隻沒有經驗幼犬的事實。比方說，牠還不會爬樓梯。我覺得並不是他做不到，而是沒做過，還有心理障礙。我們利用牠這項弱點，只准他在樓下活動，不讓他上到二樓我們的臥房來。但是Beau很快就突破這項禁令。有一次我們都上了樓，Beau耐不住寂寞，終於克服心理障礙，躡手躡腳地上階梯。因為第一次爬樓梯，步步為營，速度不快，才上到樓梯一半的地方就被發現。然而，下樓梯是件更加困難的事，牠雙腳發抖，兩眼巴巴地望著我們，不敢踏出一步；最後，是我把他架下樓梯的。

還有一次，在河邊的小徑上，有條寬約半米的深溝，我沒多做考慮，一腳跨了過去，沒料到走在後頭的幼犬沒有經驗，居然栽到深溝裡去了。掉下深溝的Beau，不知道是不害怕，還是不知道害怕，牠沒哭天喊地，只是在溝底巴巴地望著我。

外表強悍的獵犬，還是一隻離不開人的幼犬，一但看不到人，就要哭嚎，這是我們沒領養牠的主要原因，正常的日子裡，我們都出去上班上課，留Beau一條狗在家，不是給牠機會撕爛我們的家具，就是要牠得憂鬱症。所以，牠才來幾天，我們就痛下決心，放棄永久領養的權利；否則，我們是有領養的優先權的。

收容所的志工，把Beau交給我們的時候，交代我們要每天帶著牠運動，否則這種狗會得憂鬱症。不只狗需要運動，閉關在家的我也需要運動；於是，我把每天的慢跑改為急行軍遛狗。每天早上，我跟Beau從家裡經過社區的散步道到河邊，走一段沿河的自行車道，再從另一條社區的散步道回家，這一圈大約四公里的疾走是我們每日的體育課程。我自己猜想， 這段路程大概是Beau這輩子以來走過最長的路！牠在收容所時，可能沒有志工有這樣的時間，帶牠作這麼長時間的運動。

以幼犬來說，Beau算是很能走的！通常，上半段路程是狗拉人，到了下半段，Beau會放慢腳步，大概是累了；牠很有運動家精神，再累都走完全程。有趣的是，剛開始的前幾天，我們在一小時之內一定完成行程；但是，之後，大概牠習慣了這項日課，在路上老是東聞聞，西聞聞，這些狗的習慣動作自然耽擱了行程──這段路往往要一個小時半才能走完。

體育課下課後，Beau可以回去睡個回籠覺，我卻必須再家上班。有時，我不耐煩，帶狗運動占去我上班前的黃金時光。話說回來，體育課時間，走河邊的自然步道，是牠真正能接近自然、作隻狗的時間；雖然，晚飯後，太太和女兒也會帶牠出去散步，不過，他們通常在社區裡的行走，頂多到公園裡，讓狗在草地上打幾個滾。這麼想，我就懶得和狗計較了。

Beau這名字是法文裡「英俊」的意思，念作快讀的「伯歐」。事實上，Beau是隻漂亮的狗，毛色均勻，肌肉發達，身材比例不錯，這種Black Mouth Cur 的狗，通常臉像帶個黑色面具，從嘴巴到眼睛下方是黑色的；Beau又多了兩道短短的小丑眉毛，有張滑稽的臉，當牠抬眼時，額上會擠出幾條深深淺淺可愛的皺紋，頗討人喜歡。路上不乏對牠顏質的嘉許。Beau要是聽得懂的話，一巴一定會搖個不停。

Beau帶給我們最頭疼的問題是，牠還沒學會在固定的地方大小便。我們每兩個小時帶牠去院子「辦事」；但是，牠到了外面，對一花一草都好奇，一會兒被蜥蜴嚇到，一回兒追逐松鼠，一分心，就忘了該辦的事。回到屋內，有內急也不會表示，我們跟在後面收拾殘局，疲累不堪。

另一件頭疼的問題是，很多規矩Beau都不懂，像是興奮起來，會輕咬我們的手腳。書上說，這是狗的自然行為，叫做mouthing，狗兒在一起玩耍時都是那樣咬來咬去的──但，我們不是狗啊！雖然牠輕咬，不至於有外傷；他的尖牙碰到我們人類的細皮嫩肉，還是很痛的。況且，萬萬不可以用這種方式跟訪客示好！書上也說，需要教導狗兒知道分寸。於是，牠常常被我們處罰：關回狗籠。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懲罰！白天裡，我們要在各自的電腦前面上班上課，沒人理牠；無聊之餘，Beau會子幾回去籠子睡覺。籠子和一張毯子是收容所提供給我們當狗爸狗媽的道具，太太不忍心，把一條舊棉被鋪在毯子底下增厚，讓牠睡得舒服點。

剛來的幾天，Beau還算聽話：如果聽得懂的話，算是聽話──我們勉強牠作些牠不願意的事，譬如說，回去籠子裡。牠雖不願意，還是不吭聲地順從。過了幾天，牠習慣了我們家，就有些叛逆行為：像是掙扎不願意回籠．．．。我們很挫折，我猜Beau也是，那幾天，人狗關係很差。

就在那幾天中，我幫Beau整理床鋪，拿出他的藍色毯子來清潔；幫牠鋪平毯子時，我突然很感傷，這隻六個月大的狗，還算小孩，卻不知道爸媽在哪裡？在這世界上，牠沒有一件屬於自己的的東西，就算這個狗籠，這床毯子，都是收容所借牠的；一旦有飼主願意領養，他必須光桿一條跟新飼主回家，狗籠、狗床，狗鍊都得還給收容所。我們也只是代任狗爸狗媽，照顧牠直到有人要正式領養，除了牠好一點，祝福牠找到愛牠的飼主，我們還能做什麼？我何必跟隻不懂事的幼犬計較、生氣呢？

於是，我們認真地搜尋跟狗相處的資訊，學得一些要領，譬如以狗零食當作正向管教的獎勵，不要跟狗硬碰硬．．．。從此，人狗關係大為改善；Beau還是有規矩學不會，還是有時在室內大小便；但是次數減少，而我們也學會寬容牠的意外和不規矩。那是人狗關係的轉捩點。

就在我們的關係轉好的時候，有個晚上，收容所的志工來簡訊，說是有人有興趣領養Beau。我們驚覺，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約好帶Beau去建準飼主的那天早上，有種嫁女兒的心情，又為Beau高興，又有份不捨。太太把她的床被又洗了一次，放到陽光下曝曬，說洗乾淨讓他帶去。

那次相親卻沒成功，從舊金山開了兩個小時車來領養的飼主，宣稱Beau的體型太大，不合適養在他們市區內的小公寓裡。太太很高興Beau又回來跟我們住了幾天。

寫稿的今天，Beau去了第二次相親，這次成功了。有三位青少年孩子的家庭對Beau一見鍾情，第二天就要把Beau帶回三個鐘頭車程外的海岸城市。

不必說，這時的我，心裡五味雜陳。Beau將要去另一個城市的新家庭，開展新的生活；這也意味著，我們可能不會再見到Beau了。當初，收容所的志工已經告知，向Beau一樣的幼犬通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被領養。算算Beau來我們家的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兩個半星期。兩個星期中，我們三個人的生活節奏全盤大亂：我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封Beau去院子裡辦事；等他辦完事，我才回房子裡漱洗，作瑜珈．．．。我甚至會為牠作白日夢，很高興Beau能夠跟新飼主去海邊玩了！我捧著牠的臉跟說，「你就可以去看海了，你知道海是什麼嗎？」Beau用舌頭舔了的手，靠在我的手掌上，好似聽得懂。一向很理性的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癡？

即使在Beau找到新飼主之前，我就不斷思索，什麼是緣分？我跟這隻體型像成犬，行為幼稚的狗有什麼樣的緣分？我能不能悟出個道理，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接待Beau讓我重回二十幾年前新手爸媽的喜悅、挫折、和不安，給我初老生活增添樂趣；像是聽牠在我腳邊打呼，給我一種奇妙的安定感。而我們也給Beau一個家，強過收容所的溫暖環境，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個半星期；如果Beau也有記憶，他會記得我們曾經為他提供第一個家庭環境；而我們也會永遠記得Beau的。

－寫於Beau在我們家的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