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國時，很想念台北的天空。出國前，從我的房間可以看到一大片天空和天空下的七星山的；鄉愁中的台北天空有藍天白雲，和深綠的七星山，沒事時哼哼那首「台北的天空」，計畫幾放假時回到那片藍天下的台北。曾幾何時，窗外蓋了大樓，而且越蓋越高，遮去了七星山，天空也剩下一小塊。還有，當初淺藍色的天空，怎麼常常灰濛濛的？我的天空到哪裡去了？
記憶，從來不是事實的重現；總是充斥著斷章取義的扭曲！
三十多年前初次到美國西部旅行時，看到的天空，湛藍，無邊無際。震懾的我如此地形容那方藍天：“那種澄澈不見底的藍，是白日裡最深的藍色了！”我甚至覺得，到那時，我才看過真正的藍天。
多年後，翻出出國前登雪山的照片，驚覺台灣也有那麼藍的天空？！我怎麼沒有印象？
還沒來得及自我檢討，我開始把對台灣的想念移情於後山的開闊天地。即使我和東部的淵源並不深，幾次造訪花東，愛上了後山的大塊天空。重要的是那種心境上的開闊；台北變了，我也變了。三十幾年來的國外生活，我已習慣郊區，喜愛鄉野。台北對我來說，太緊張了。
從台北到後山，有份離開紛雜人世的逃避感。我不是唯一有愛上後山開闊天空的人吧！否則，不會有那麼多人放假往後山跑。有人說，後山是台灣最後一塊淨土。也許現實上有些爭議，可以同意的是，所謂的「淨土」，是種嚮往，是擺脫現實的想像。我曾經住過一個美國人想像中的淨土──蒙大拿(Montana)；甚至有美國人用「最美國的地方」來推崇這塊「淨土」。好笑的是，即使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到過蒙大拿的少之又少；那麼，蒙大拿的純淨，究竟植基在客觀的事實上，或是感情的投射？甚至是媒體或國家機器造神運動的結果？
我在蒙大拿住過一年半，有資格揭露我了解的事實，蒙大拿州，自然原始低開發，卻也有收拾不了的礦業污染。花東也是一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汙染，有環境的問題。不過，相對於高度開發的地方，這些污點被開闊的空間稀釋掉了，從遠處看，這些都微不足道，還是一塊「淨土」；好想萬里青天，縱有一兩片薄雲。後山的金黃稻田，映著藍天白雲依舊是我的最心儀的風景。
天空並不是空無一物的，在我們的想像中，天空也不是獨立的實體。天空底下的一方土地才是主體，天空是我們對土地想像的情感投射。能夠承載這樣的投射，是因為天空是空的。可以有雲有霧，也可以萬里無雲萬里天。當我們把記憶、想像，託付在天空這塊畫布上，天空轉變為一方土地的代言人，轉述著我們寄託的情感和期許。土地上太多殘酷的現實，可以轉化到空白地天空變為美好；但有時，不佳的記憶，也可能賴到那片無辜的天空。
整理祕魯旅遊的照片時，有幾張在安地山的攝影，這幾張照片的構圖，深邃不見底的天空都化身主景，佔去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構圖空間。那是在4500公尺以上的高山地區拍攝的，稀薄而乾燥的空氣，在偏光鏡的加持下有種懾人的深藍，不像這個世界的天空。看著照片，我聽到自己的太陽穴砰砰作響，鬢邊隱隱作痛──彷彿回到安地高山，高山症復發，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天空有很強大的壓力，逼使我收起照片，回到平地的現實。
沒有高山症的蒙大拿的大塊天空是比較可親的。蒙大拿州，別名為Big Sky State。就是先前提到的的開闊天空，一種心理境界的開闊，勝過於實際的丈量。有山脈的蒙大拿和台灣的後山一樣，若仔細計較天空佔據視線的比率，天空未必能比平原上的天空開闊。但因蒙大拿地廣人稀，人為的建設極少，一眼望去，好像可以看得很遠。同時期的中國學生謔稱蒙大拿為「北大荒」，一點也不為過。空氣乾燥的蒙大拿，能見度通常很好，真的能看很遠呢！只是，再遠也是一片空地。
蒙大拿的天空塞滿了自己方離開學校的探索和徬徨，記載著我的流浪心情。一個生於多雨港市的南國人到乾燥環境的好奇，一個都市人在荒野中的找尋自己的定位。在那塊天空下，自己非常渺小。
有一次，在石子路上遇上大隊牛群，泥土路面瞬間揚起大片塵土，藍天轉眼變色，無色的陽光轉為金色的光束，射進擋風玻璃。我抬頭望，看不見蒙大拿天空；一轉頭，一隻路過的牛，好奇地瞪著我看！
還有一次，車子在蒙大拿的寂寞公路上爆胎，夜幕逼進，公路之外積雪數呎，林木森森。不要說那個時代，我們還未聽說過有手機這玩意兒；即使行動電話普及的今天，那個僻遠的山區裡，仍然可能是收訊死角。冒著隨夜幕降臨的低溫，頂著彎彎新月初升的天空換上備胎。積雪片吸音毯，四下無聲，連扳手掉在石子路上的聲響都悶悶地清脆不起來，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若有似無的遠處狼嚎。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塊凍手凍腳的天空，還有天光像沙漏裡的沙粒一樣，看似慢慢流逝；一抬頭，天全黑了。
蒙大拿的異國天空，靜止靜謐地叫人心慌。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看久了也會膩。年紀大了，學會欣賞風起雲湧的天空，變化無止盡，片刻無常的天空，若能包納人生的無常，該有多好？
說起無常，沒有比英國的天空更會翻臉的了！台灣的天空要變，還有點預兆，英國的天空可以在十分鐘內翻臉：半邊身體還沒給太陽曬暖，大片烏雲又湧過來，瞬時撒下一點雨花；雨衣還沒來得及抖出來，雨又停了。不知道攝影行家能不能同意我的看法？英國空氣還是乾燥一點，光線的透明度高一些，相機捕捉到的光線比較立體。此外，我老覺得英國人跟他們的天空一樣：太陽出來時，不要說晴；下雨時，也要抱著點希望──反正不是那麼容易測度就是啦！
不過，英國不是家，他鄉作客時沒有那樣的奢侈，坐下來觀察天空的表情。於是，回台灣時，我努力地看台灣的灰霧霧的天空；或是在加州，望望360天恆常的藍天。
其實，那方【空白】的天空塞滿了個人的想像，其實一點也不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