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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民
2020/01/11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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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拉那西機場離市區約有50分鐘的路程,後座就我一個人,有點悶。即使知道雷朋的司機英文都不太靈光,還是找機會跟這位司機攀談。

“What is your name?”

“My name is Raj, Sir”停頓了一下,他又說:”You don’t remember me, Sir, I pick you from airport.”

“Oh, yes. Yes.” 實在沒什麼印象;但是,大叔不得不撒謊,給人台階下。

雷朋的民宿養了5、6位年輕長工。出車時,他們是司機,負責到機場、車站接送,或是當導覽團的交通車。這幾位長工兼司機,膚色黝黑──不是我有偏見──他們的膚色深到五官難以辨認。其實,我也說不上為什麼,他們特意地跟民宿的客人保持距離;跟客人間的互動僅止於,「備好車了,請上車」、「請上樓吃飯」極有限的情境。

也許是他們過分謙卑的態度,跟他們眼神交錯時,他們很自然地往下看;遠遠地見到客人走過來,他們一定停下手中工作,側身讓位...。也可能是他們有限的英文──不過,因為他們過分客氣的態度,除了跟民宿相關的話題,我好像也沒主動找他們說話。因為互動有限,當然分不出張三李四,這也不能全怪到大叔頭上。

說他們是年輕長工,我還真看不出他們的實際年齡。皮膚黝黑是其一,有幾位,年紀輕輕的,卻已經有點小肚肚。這位Raj,或拉吉,因為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有沒有小肚肚;但是,從他壯厚的肩膀看來,他很可能是「肚肚幫」的!我忍不住好奇:

“How old are you, Raj? If I can ask.”

“Twenty-…” 拉吉停了一陣,我猜他在算著英文的數字”six”

“How long have you been working at this place?”

“How long …..”

我想拉吉不懂我的問題:”So you have being working on this job for one year? Two years? Or three years?”

“Two year.” 但是他又反悔了:”No, no, I only part time.”

「什麼意思part time?我從一早就看到你在民宿,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六點,你還在工作!怎麼是part time?」

「冬天雷朋比較busy, 我就來上班,夏天太熱了,民宿沒有客人,我就不上班。」

雷朋的民宿是一團混亂的瓦拉納西城中的綠洲。

其實,民宿的硬體還好而已,談不上特色。民宿的鐵門一關,小小的庭院,自成一格,跟瓦拉那西的江湖走跳毫不相關;就像壕溝上的橋收起來,厚重的木門關上,民宿如同一座城堡,阻絕了牆外的混雜交通,各種氣味。

在瓦城三天,我只自行外出了一次,也只在民宿附近巷道走走。雖然知道民宿離大街並不遠,接送我的車也都走相同的巷道,幾次下來,我略有記憶。卻還是害怕,自己就算能夠找到大街,也未必摸得回來。幾個英國佬,說是要去外面喝酒,最後也跟我坐在民宿的小院子裏捧著啤酒瓶聊天。

我立志作在地背包客,在外的食衣住行,通常自己籌措;頂多要老闆推薦餐廳,憑著谷歌地圖,餐廳隱身在巷陌中,也沒難倒過我。瓦城三日,我的一切卻都交給雷朋安排,絲毫提不起勁到民宿外打游擊。再說,雷朋的老婆燒得一手好菜,是我在印度兩周內,吃最習慣的印度料理,我實在沒有理由要自己出去覓食。旅遊行程也是,參加了雷朋組織的瓦城文化一日遊,對這個城市的雜亂有起碼的尊敬,自知不是中年大叔可以輕鬆征服的,在接下的兩天也都交給雷朋,他出團,大叔就跟;沒團跟的話,我隨著雷朋的建議,當貝力的跟班去。

其實,雷朋是個生意人;一位有文化野心的生意人,除了民宿和參訪團,他的主業是經銷絲絹綢布。跟一般印度的商家不同,雷朋的產品貨品是不二價的,而且不比外頭價錢低。我很難得這樣信任一位生意人;說不定,是我中了他文化論述的圈套:據他的說法,他的絲綢批發利潤較高。但是,他有使命感,要讓外國人深度認識「真正的印度文化」,不要來印度像去迪士尼樂園一樣,只看些表象膚淺的東西。我私下不要臉地自詡為文化人.這類文化使命感是我的死穴。總之,我在瓦城的一切都交給雷朋安排,瓦城三日,吃住在雷朋的民宿,形成也全聽雷朋發落。這還不打緊,臨走還跟著英國佬在雷朋的店裡血拼了一場。

「瓦拉納西是最印度的城市,也是散客的終極挑戰,因為交通混亂,舊城區巷弄有如迷宮,一般的車輛也進不去;所以我才提供這種一條龍的服務。」雷朋以另一項論述解釋他提供機場的接送,還有客製化的導覽團。他的話,一半是商人油嘴,另一半卻也是瓦城的真實情況。否則,吳大膽不會輕易繳械的。

「喔!那不上班時,你有收入嗎?」

「沒有。」

「那你做什麼?你怎麼辦?」

「回家種田,或者打零工。」

「你還種田?」

「是啊!我們幾個都是附近鄉下的農夫。可是種田賺不了幾個錢。我今年有生了個兒子...」

「恭喜了,第一次當爸爸?」

「不,我有個女兒,已經四歲了。」

「那你一天在雷朋這裡可以領多少錢呢?」

「800」

「800?你們從幾點做到幾點?」在街上的餐廳隨便吃一頓都比這個數字高,這趟機場的車資都要1100盧比;我不敢相信雷朋給這麼低的工資。但是拉吉也沒必要騙我。

「正常上班時間是從7:30 到晚上7:00,但是有客人要出車,還是要早到或留下來。」

「那,有沒有加班費呢?」

「加班費?」對拉吉來說,顯然是個陌生的名詞。

「就是說,如果你們留下來,像現在就快到七點了,你送我到機場,再回去民宿,一定超過七點,雷朋會不會多給你錢呢?」

「不會。」

沒想到雷朋這麼苛!

「你們上班時,民宿有沒有供伙食呢?你們工時那麼長!」

「沒有。」

「有沒有病假?」拉吉不懂什麼是sick leaves,我繞了一圈解釋給他聽,就是,生病也有錢可以領。

「沒有。」

「喔!生病就沒錢領了。」我原想問他有沒有健保,或其他福利;不過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可能還得解釋「福利」的概念。我不知怎會加了一句:「其實你們不出車時也蠻輕鬆的!」因為常看到不出車的司機在牆邊砍大山。

「輕鬆?雷朋會不停地找事給我們做,打掃房間,整理院子,修理東西...,」

我那句漫不經心的發言,觸動了拉吉某條神經,他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又說了一堆:

「我們是untouchable,可不像蘇克,每天等著吃飯。雷朋想給我們工作,我們才有工作;給我們多少錢,就是多少錢。去年,我兒子生下來,需要住院,六個星期,我請假去照顧,就沒有收入了。住院要錢呢!我還賣了兩條金項鍊,是我結婚時的禮物,還跟雷朋借錢!

我們untouchable跟他們不一樣的,他們生意不好時,可以民宿關門,出國去旅行;我們要回家種地。」

拉吉形容「等著吃飯」的蘇克,是雷朋的公子,大學剛畢業。蘇克跟我說,他正在等著一個工作機會;其實,他等著接班他老子的事業。沒事時,他就盯著他的手機看,或是電玩。跟著幾位長工比起來,他太好命了。難怪拉加的牢騷扯到蘇克。

都怪拉吉生在Untouchable的家庭,這是印度種姓制度最底層,俗稱「賤民」的階級。傳統上,他們只能擔任勞動工作;不只備受歧視,而且到了鄙視的程度。據說,在鄉下地方,有些村莊不准賤民路過,賤民只從村外的道路繞道;甚至,規定賤民倒退走路,邊走邊掃行過之處,掃去他們的汙穢。

照上述的嚴苛標準,大概拉吉連民宿的工作都不配擔任,會汙染民宿,還有座車。還是,汙染外國觀光客沒關係?近年來,印度政府也立法反對歧視,並且有專案保障賤民就學就業的權利。但是,種姓制度只是從檯面上轉到檯面下而已,幾千年的傳統不可能在幾十年內從印度社會消失;更何況,這樣不公平的制度,明明白白地寫在印度教的經文裡;換句話說,印度教就是這種社會歧視的幫兇。不但80%的印度人口篤信印度教,根深蒂固地相信這樣的歧視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使賤民自己,也大都認命,接受歧視的事實,只有累積福報,寄望下輩子不再作賤民。

去印度之前,我做了功課,對印度的社會文化有點粗淺的了解;然而,我從來沒料到跟「賤民」有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回想起來,也許在那段去機場的路上之前,我已經接觸過所謂的「賤民」了,但是我分辨不出來。土生土長的印度人對種姓階級一定高度敏感,印度的姓氏就已經吐露了每一個人的階級。還有,膚色也是分辨階級的準則之一,膚色較白,五官像歐洲白人的雅利安人,通常是較高的階級。像拉吉這幾位黑不溜丘的長工,多半是低階的土著。但是,這種以貌取人的方法不是很可靠,像是雷朋和他的兒子,也沒白到哪裡去。

總之,印度是個複雜的社會;去了兩個星期,我只敢說,我觀察到了一些事物;連「了解表象」這種話,我都不敢說。

「我瞭解。」拉吉發完牢騷之後,我只能這麼安慰他。

我能說什麼呢?我要告訴他,團結起來反抗階級剝削嗎?還是要虛幻縹緲地說,「明天會更好!」或是重述印度教長老的勸戒,要他多多積累福德,好求下輩子不再生作賤民?

另一方面,雷朋在我心目中那個誠信商人的形象,像冰雕在印度的烈陽中溶成一灘水;但是,我再努力,也無法再度建構新的想法。我究竟該把雷朋歸類為欺詐勞工的雇主?還是有文化使命的商人?他踩踏這些Untouchable的血汗工時,建立他的觀光一條龍,這是無庸置疑的;然而,如果沒有這工作,拉吉只能去地下銀行借高利貸,才能付醫藥費,救回小兒子的一命。拉吉和其他的Untouchable只能在鄉下種田,用極度污染的工業廢水灌溉,連肥料、農藥都買不起(所以,大部分的印度小農都是「有機耕種」,有位導遊戲謔地說道)。那一種選項對他們比較好呢?

我沒有答案,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甚至懷疑,我想像中的「好」,跟拉吉想要的「好」之間的差距,就像加州到印度間的距離──加州和印度差了十三個時區,也就是說,這兩地幾乎是在地球的相反面。我太幸運了,沒有過過賤民的生活,我如何知道拉吉要什麼樣的生活?

只有在那去瓦拉那西的機場路上,我必須要設身處地地想像,作一名印度的賤民,要面對什麼樣的壓力,什麼樣的歧視。下了車,進了機場,班機誤點二十分鐘的公告,很快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這樣的大叔,如何能體會賤民的艱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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