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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荒
2020/07/25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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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過白米倒進米甕的聲音嗎?

空空的米甕剛倒進白米時,有聲高亢的chua—,那高亢的摩擦聲,隨著白米漸漸填滿米甕,逐漸低沉;快裝滿時,米粒進甕的聲響已轉為低沉、悶悶的栖栖索索像踩在沙灘上的聲響。

觀文兄憶起有一餐沒一餐的童年,米缸常是空的,白米倒進米甕象徵著全家有幾日免於斷糧的危機,是他們小孩子最大的期待。

在觀文兄的敘述之前,白米入甕的聲響,對我毫無意義。幸運的自己,生長在小康之家,只有把碗內的飯吃得一粒不剩的責任,家裡如果缺油少米,還輪不到年幼的我來操心;再說我也不是對聲音特別敏感的人,我真的從沒細聽過白米入甕的聲音。更沒有觀文兄的角度:

那聲chua—令人振奮,但米缸快滿時的輕細沙聲讓是一種低調的飽滿,十天半月的幸福。

每回拆開米袋,換裝到塑膠容器時,我就會想起觀文兄的形容。觀文兄不在了,我替他記得白米入甕的喜悅。

那個年代,都是去米店買一布袋的米,或是請米店送來。裝在布袋的米怕潮怕蟲鼠,所以換裝到米缸﹐米甕去。沒有一點年紀的,可能連米缸、米甕都沒見過呢!現在的家庭都是買小包裝的米,直接冰在冰箱。其貌不揚,又占地方的陶製、木製的米甕、米箱早被丟到古董鋪去了。

經濟條件也完全不同了。這是個物質充裕的時代,但並不表示人們沒有匱乏的恐懼:

這個星期,我的冰箱很空,我的心也是。上個周末去農夫市場時,忘了領取現金,皮夾沒有餘錢的狀況下,只買了些水果,補了一項蔬菜,我估算院子裡的幾種蔬菜都可以摘採了,我甚至可以不買蔬菜,空巢的老人食量大不如前,兩把蔬菜就夠大叔大嬸過一個星期了,所以沒多買。我心裡不是沒有掙扎,去提點現款,也不是多麻煩的事!況且,我跟菜販熟到可以賒帳的地步了...,再不然,菜不夠時,去超市補貨,也很方便──可能是不想被嘮叨,冰箱裡老有放到壞掉的蔬菜...。總之,我心一橫,帶著一袋蔬菜,就回家了。

所以,這個星期,冰箱保持在「容易清理」的狀態。

很不習慣。每次開冰箱,看到抽屜裡只有兩把蔥,和幾根紅蘿蔔;我心裡就像有個大洞,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一直計畫著第二天該上超級市場補些蔬菜──實際上,冰箱從沒真正空過;週末上農夫市場買的蔬菜,一周後還孤零零地在冰箱抽屜裡──夏天是生長季節,我的小院子儘管收成不豐,也總可以湊幾餐的蔬菜。單是韭菜就吃了好幾餐。其實在烹飪上,我是個很有彈性的人,缺蔥少薑,實際操盤時都難不倒我,我擅於找到替代品。那麼,自己的焦慮究竟從何而來呢?不過,我也不是特例,我的鄰居家裡有個四門大冰箱還不夠用,車庫裡還有個冷凍庫,專門冰肉品的。有次她們的冷凍庫壞了,我滿還帶她冰了葡萄牙香腸──她說那是她做西班牙海鮮飯的秘密武器。反正鄰居看不懂中文,不知道我爆她的料──據我所知,他們也不是常常煮飯的,不知道她何時會用到葡萄牙香腸?

我可以理解她沒有葡萄牙香腸可用的恐懼,和我擔心冰箱蔬菜缺貨的心理是很相像的。

在物質充裕的社會,物資缺乏多半是一種心理的恐懼,不見得是實質上的短缺。好像那個冰盒子就該是滿盈的,一旦半空,心裡跟著有點虛。

匱乏也未必不好,怕的是連希望,創造力也出缺。記得我在蒙大拿工作時,有次被邀請到中國同學的水餃宴,我問,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到哪裡去買餃子皮啊?」最近距離的東方食品店在八個小時車程外的鹽湖城。

「買餃子皮,那能吃嗎?」

我不還知該如何反應,吉林來的中國人說:「來,捲起袖子,我叫你擀。」

就這樣,我學會了擀餃子皮,不只是冷麵做餃子皮,後來也學會燙麵做餅...。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有去北大荒度過兩個冬天,在台灣生長的我,永遠不會想學這些麵食做法──外頭買就有!

回想三月時,美國的疫情還在悶燒的狀態,但是市場裡,先是衛生紙、餐巾紙缺貨──不必提口罩和乾洗手液了,二月下旬左右就沒聽過哪一家有貨了;再來是麵粉和肉品,也「短缺」了一段時間;要不是限量購買,可能也是被搶購一空。美國的民生物資,可以跟世界各地調貨,物價相當穩定,供貨也充裕。我在這個國家住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這種情況。那段時間,我一直很納悶,究竟是什麼樣的恐慌,讓人們在美國這樣富裕的國家做出這樣非理性的行為?我自稱是理性消費者,不盲從跟風,沒跟隨群眾搶貨;我們只是看見有貨時,「順手」帶一份。即使如此,有一度,我們的儲藏室有好幾大包的紙品,一個冷凍室的肉品。打開滿載的冷凍抽屜時,我必須承認,自己實在沒自己相信的那樣獨立、理性。

總體經濟學裡,大部分的理論,都假定消費者是理性的;個體經濟學卻有許多檢視非理性的行為的研究;否則,成就不了剝削消費者弱點的行銷學,和南京東路上的廣告公司(我在台北的年代,廣告公司大都在南京東路)。我不知道,超市是不是故意這麼做?貨架幾乎是空的,只有兩包麵粉孤伶伶地站在「限購兩包」的表示下,我想都沒想,把那兩包麵粉搬到我的推車上,其實我家裡還有麵粉,我也沒意思要囤積──但是,自己的行為就是囤積。回到家,甚至還沾沾自喜,我搶到最後兩包麵粉呢!

市售的麵粉大都是紙袋裝,不耐潮也不防蟲;我翻遍了廚房的櫃子,找出合適保存麵粉的容器,還剩半袋的麵粉,沒容器了,只好用個塑膠套,塞到冰箱的角落去──這是囤積的代價。

倒麵粉,聲響比倒白米要輕細許多,幾乎無聲,完全沒有觀文兄形容高亢的chua—,我有點惆悵──沒有那種滿足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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