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漁(Cinque Terre)幾個小漁村，最表象的風景是：色彩繽紛的房舍在陡坡上相依相偎，有如兩歲娃兒完成 的積木作品，被棄置在險峻的海岸邊。這樣的畫面，無論是明信片、或是旅遊書、觀光網站上的大照片，都是這樣的風景。然而，親自造訪五漁，印象最深刻的卻是，聽覺和空間上的開闊：在磯岸漁村，或是岩壁小徑，空曠的自然空間稀釋了遊客人潮；車站港口附近，想當然爾地有點人潮；其他地方，則沒有穿流不息的遊客。更重要的是，很少遇到國外團客，大概遊覽車也進不來；不像威尼斯、羅馬、翡冷翠等城市，到處都是說英文、中文的觀光團；常有身在紐約或北京的錯覺。來五漁的國際觀光客，以散客居多，團客也必須打散。我在此遇到的台灣團客，就被放牛吃草，自由行動；大概也沒什麼主景，需要領隊帶領。總之，這個海隅比較像個正常的義大利地方，沒被國際觀光客佔領。
   

    跟著感覺走，拐角就是一個無人的小海灣，只有風聲、海濤聲、鳥叫聲。

戀戀風塵

    搭火車造訪五漁是有趣的經驗，國家公園地方偏僻，無論從南從北，都得搭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因為是慢車，每站都停。慢車上的乘客比起大城間的高鐵上衣著光鮮的商旅，和長途旅行的遊客有意思多了；有包花頭巾、提購物袋到鄰城買東西的大嬸、有拿書本的學生，在車上討論功課．．．

    過了拉斯佩茲雅（La Spezia），鐵路緊貼著海岸行走。車廂明明暗暗，鑽進隧道的時間很長，出了隧道，一邊是陽光爍爍的海面， 另一邊是看不見頂的山壁。很有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平溪線的火車在山洞裡穿進傳出的趣味。當然，風景人物大異。我找不到白衣黑裙的女主角，有點失望。每過一站，車上就多了些手拿泳圈蛙鏡、腳踢拖鞋的青春男女；甚至有一群群的學童，一隊隊來郊遊的鴨雀，把車廂搞得好熱鬧。
    車子靠站，站體一半在隧道裡，我心想，大概快到我的目的地佛納薩了吧，居然來了個查票員。他看了我的車票，說我的車票過期了！他費力地用英文解釋，車票在驗證後四小時後就無效了。車票上的驗證時間是上午九點五十五分，而現在已過兩點。我解釋，我從席耶那上車，一路搖搖晃晃，換了兩次車，都是區間慢車，能不要四個小時嗎？不清楚他聽懂沒？他拿了我的行程，看了看：席耶那的區間車十點十五發車，他說了一堆，有義大利文、有英文，我猜，他質疑我為何九點五十五就驗證？我用力解釋，就算我十點十五分驗證，到現在也將屆滿四個鐘頭；如果，任何一班銜接的車誤點，我的票也會逾時！再說，我不熟悉搭車的流程，買了票，見到有驗證機就趕緊驗證，這有錯嗎？　
    驗票員一臉困惑，沒聽懂我的解釋的樣子。雞同鴨講，真相永遠無法水落石出。就算我超時，也只有十分鐘，我的站又要到了，何必再為難這位外來客呢？驗票員嘩啦嘩啦地揮手走開。
    五漁的各個火車站，都讓我想起日本鄉間的小車站，或是平溪線上的小站。小巧的站房，空曠的月台上偶有躲雨遮陽的小亭，無人的月台，有海鷗踱步．和車班前後才出現的人群，動靜之間，是等待的藝術，等著下一半靠站的列車，等著過站不停的快車呼嘯而過．．．。半睡半醒的小車站，掌握著小村的律動。不論是拖著旅行箱的旅客，或是拎著花布袋的村婦，還是帶著泳具的年輕孩子，都從車站散去，散到小村又恢復寧靜；又不知從何處來，時候到了，月台上又一堆紅男綠女。

青春海岸

    抵達維納薩時，日正當中，氣溫和暖的四月天，岸邊偶而還吹點涼風。花這麼多力氣形容天氣和氣溫，只是要鋪陳，儘管大好春日，戲水的時節上早，只有氣火方盛的青春男女在這個季節褪衣入水，有點人生智慧的只在岸邊舔著冰淇淋，享受四月春陽。
    水裡岸邊盡是青春的肉體，真是養眼。這場面一點都不情色，只是把畫廊裡的文藝復興畫作搬到四月曼妙天氣裡；對這樣的風光不動心的人，不是修練已經走火入魔，晉級仙字輩；就是業障太深，感官遲鈍。
    四五點鐘，日頭仍高，但是戲水的青春男女如秋天的鴻雁般，一隻隻離開了水岸，往火車站移動。原來，來度春假的年輕人住不起海濱的民宿，天黑之前得搭車回去內陸的旅宿。
    水岸的青春肉體離去後，維納薩的平均年齡一下上升了二十歲；晚間用餐時分，露天雅座上，眾食客看來都有不同程度的中年危機。

    我也有中年危機，我也是留在漁村裡的大叔大嬸之一。
    當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隱沒在海平面；當露天雅座的煤油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當漁村安靜下來，剩下潮水拍岸的聲音；當六點的教堂鐘聲響起，鋪天蓋地，提醒人們放下白天的事，考慮向神懺悔去？還是為晚餐籌措？向晚的維納薩還是很浪漫的，大叔沒有不感動的道理。
    青春肉體離去後的漁村，步調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大叔大嬸行動遲緩；僅有夜色，在晚餐上桌之前悄悄地吞噬漁村裡的粉彩建築，留下一圈圈的光亮，在牆上，在石板路上。

塵緣未盡

    原本計畫在傍晚時才離開五漁，前一晚卻臨時改變計畫：一是腳受傷，走山徑有點勉強；再則，那時覺得該看的都看了，這幾個漁村就是這樣。不如早點離開，有多一點的時間去比薩看斜塔。
    上了火車，火車進出山洞明明暗暗，我已經後悔，太早離開。
    驀然體會到，五漁是個不一樣的地方，應該用不同的態度造訪這樣的的地方。

    等火車時的空檔，在車站附近逛逛，發現了維納薩小巧可愛的警察局，見我在門外徘徊，一位中年的條子出來問我有事嗎？所以，這不是裝飾用的警局！
    那日的市街跟前兩天不太一樣。原來那天是維納薩的市集日。大清早的，貨車在車站下方唯一的出入公路忙進忙出。我的民宿門口停了一輛拖車，有冷藏設施的拖車，賣著各式香腸火腿奶酪，看得我眼花撩亂。那麼胖的拖車怎麼克服進出村子的陡峭山路──進入村子的最後一段路，斜度應當超過四十五度！商販精神抖擻地擺攤設位，車站前的水果上努力地堆疊蘋果、柑橘等等常見的水果；一旁是一盒盒的枇杷，一定沒上SPA做臉，比較台灣的枇杷深色，表皮粗糙些。
    回想著五漁的一切，才領悟到，這是五個真實的漁村。觀光客之外，這裡住著正港的討海人，葡萄農。五漁沒有重要景點，沒有翡冷翠的人文薈萃，表面上看來太安靜，沒什麼可看。但，這才是我該留下來的原因。

    身為一名遊客，我被調教成要追逐最璀璨的煙火、最迷人的夕陽、最華麗的教堂、最深的峽谷．．．。
    五塊陸地沒有這些「最」，卻是一塊恬靜的海隅，貼近海濤和泥土的漁村；不要問有沒有見得最壯觀或最平靜的浪濤，海象每天不同，沒人能承諾任何畫面或經驗。
   

    那是遊客的功課。
    最真實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