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歷史堆積如此豐厚的國家,五漁卻是個最沒有古蹟的地方,完全不是羅馬、翡冷翠,那種轉身就是史詩級的歷史景點的名城。這幾個漁村又不是沒有歷史的地方,義大利是個歷史長遠的年輕國家,人類在這片土地留下至少兩千多年的歷史紀錄,這個國家卻到西元1861年才立國。五漁雖然沒什麼偉大的歷史遺跡,卻從11世紀就有人類定居的證據;而且有好幾個世紀耕種葡萄,製酒的歷史。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另一個漁村,或[前漁村]──深圳,一個沒有歷史記憶的城市,找不到一絲一點的過去曾經是漁村的痕跡。
五漁的五個漁村都是建在陡峭的山坡下,一丁點的谷地;村子中央的廣場勉強算是平地,但是,一百公尺之外,目測都可以察覺廣場平地的但書;第二排的房子就得上石階.街道變成階梯,變成巷弄。不僅僅是室外的階梯,室內也是狹窄而陡斜的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發展。對這樣困頓的自然環境,我有一份莫名的親切感──我們基隆人,對那樣的地形、那樣的樓房再熟悉不過了!這種依山建築,底層地基狹小,到了高樓層,拜傾斜坡面之賜,能向後方山壁爭取地盤;高層樓甚至另有高處的出入口。然而,空間的緊促,在五漁更甚基隆,甚至九份;因為五漁不但被山勢侷限,也緊鄰海岸。村落的位置,其實是山澗沖刷出來的谷地;雨勢大一點,就有洪患、土石流的災害。2011年底,我住的佛納薩(Vernazza)就遭受到百年洪患,唯一的大街兩側商店住家無一倖免;土石流高到二樓。若沒有那些歷史檔案,很難想像,這條白天時擠得像台北東區的大街,幾年前淹沒在土石流下面!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居民為了遠離戰亂,逃避海盜的騷擾,選擇到這樣的海厓山坳落腳定居。從海上看這五個易守難攻的漁村,海盜為他它們取名Cinque Terre,五塊陸地的意思。聽了這傳說,我嘗試想像,是什麼樣的戰亂紛擾,迫使居民到這樣的窮山惡水生活?佛納薩是唯一有個像樣漁港的漁村,鄰村蒙特羅索(Monterosso)有片海灘可以泊船,利歐馬吉歐列(Riomaggiore)和蠻那洛拉(Manarola)勉強在磯石上用水泥糊了個平台好上下船,康寧黎雅(Corniglia)村子高高懸在海面數十公尺上的山厓,不知道漁民怎麼出海?
緊鄰村子外的空地是居民的菜園,陡坡上只能沿著等高線開墾出一畦畦窄窄的耕地,比九份的耕地還可憐。在這裡討生活,不比九份、金瓜石等地容易。離村子遠一點的地方都是葡萄園,有的坡的近乎垂直,站都站不穩,不知道農人如何耕種?
這樣的環境,有八九百年的歷史,種植葡萄、製酒;為了減緩土壤流失,沿著等高線,農民用農地裡挖出的石頭砌出一道又一道的石牆,做出一階階的旱田。據說,五漁的駁坎石牆,總長度可縱貫義大利國土。
看看陡坡上的農作,想想漁村裡的地無三里平,這樣的環境出產了義大利最好的白酒,
世界上很多在窮山惡水裡討生活的居民;我的基隆、九份鄉親也是在很惡劣的環境下辛苦生活。我的阿公, 還因為在新竹家鄉生活不易,十來歲少年隻身到基隆討生活。新竹香山又是什麼樣的窮鄉僻壤?迫使阿公離鄉背井,到一個淒風苦雨的孤獨港市找前途?
可貴的是,做為一個窮鄉僻壤,五漁並沒有失去尊嚴;沒追求近利,轉型作賭城;沒引進財團資金,蓋度假別墅。安心地作小漁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漁村。不僅僅是樓房外觀漆上各色粉彩,階梯步道,也有別出心裁的造景:盆栽﹑壁飾、窗飾。二十世紀初,鐵路打通了,拉近了和外界的距離,像仙貝裡的珍珠被發現,跟威尼斯、翡冷翠,羅馬等有豐富歷史遺產的景點共享盛名。即使如此,只有區間車停靠五漁,沒有高鐵、沒有高速公路,一般旅行團的大型遊覽車進不了出入五漁太彎太陡的公路;所以,五漁繼續作個哈海角小小樂園,沒意思玩弄數字遊戲(從遊憩設施上看,五漁社區沒有要擴建爭取人潮的跡象)。
感謝上帝,正因如此,五漁依舊是偏遠的漁村,小山徑上,大半時候,看不到其他人,白日的漁村雖有許多遊客,下一個海灣就是無人的海邊;夜色還未完全籠罩,村子裡又只剩潮水拍岸的聲音。
海角天涯
五漁的交通不便,也是一種心理上的隔絕;英文在這個海隅不若在其他大城暢通無阻,可能是讓我感受到這個地方孤立和獨立的主要原因。居民觀看外地人的微妙眼神是另一層隔絕;跟他們彼此互看的眼神很不相同的。表面的客氣之下,我明顯地感受到自己是個外地人。
有兩次經驗,卻讓我覺得,雖然語言不通.在很短暫的時間裡,我彷彿是海角天涯的義大利人之一:
二十多個學童,穿過草叢上石階,悉悉索索的聲音是騷動的節奏;十來歲的學童嬉鬧叫喊聲是騷動的旋律。前後都是學童,突然憶起了很多年前,放學時間去接孩子的事。小孩子聚在一起時,有種特殊的聲音和氣味,好像四處皆然。
幾個孩童的尖叫聲把我從回憶中拉回義大利的山徑,聽不懂孩童的義大利語,順這大家的眼光往坎下的草叢看:跌落了一個男孩,陷在灌木叢裡,四腳朝天。帶隊的老師,一前一後迅速趕到灌木叢邊會合。孩童開始七嘴八舌,聲浪不大,卻令人煩躁;像低矮卻厚實的灌木叢,即使年輕力壯的男老師也無法接近跌落的男童。灌木有刺,男老師脫下外套,丟給男童,應當是要他保護裸露在短袖短褲外的手腳,好自己站起來。灌木如水床,男童連翻身都有問題。
這時,我揮動我的登山手杖,叫喊靠近我的女老師:Use this!
我喊了第二次,女老師才會過意;聽懂之後,女老師接過手杖,遞給男老師,把我嶄新的手杖當鐮刀用,披荊斬棘,才能靠到男童邊,拉起男童站起來。
男童站起,所有的孩童,以及圍觀的登山客,拍手叫好,老師也奉還我的手杖,跟我致謝。眾孩童也都把目光轉向我這個長得不太一樣的外國人。
一時間,覺得自己像個打虎英雄;其實,我也只是出借手杖;嶄新的手杖是多了幾條刮痕。
紅白步道 (Rosso e Bianco)
六號山徑不是條熱門路線,不僅登山客少很多,也很少有年輕人。其實是一條走來舒服的步道,從山村Volastra出發,大致沿著一定高度行經高地葡萄園和樹林,一直要接近終點Corgnilia才陡降,那樣長的石階路對我是種考驗,但也省去了氣喘吁吁地爬升陡坡的過程。
在一處叉路又和十來位大哥大姊相遇,先前在山路上,和他們一行人前前後後;這團長青團的大哥大姊,不適頭髮少到戴帽子,就是白到懶得染髮。借過時,有人叫我Young man! 所以我可以尊稱他們大哥大姊。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叉路前的議論紛紛;從義大利人說話誇大的手勢大改可以了解,有些人主張往下坡的山路走,有人不確定,主張往上坡的路走。
我看到一位大姊腳邊的一塊石頭,石頭上噴了兩道漆,紅白各一道。我們沿路走來都有這個記號,我想是六號山徑的識別。
於是,我手指著石塊,大聲說:Rosso e Bianco。
大哥大姐沒料到這個東方面孔的小子會說義大利話,全體肅靜,表示敬意。眾人眼光皆投向年輕人手指的石塊。
靜默中,一位大姊突然爆出:Si, Si, Rosso e Bianco! 手指著石塊帶引的上坡小徑;接著,好幾個大哥大姊也跟著說:Si, Si, Rosso e Bianco! 然後轉向我說:Rosso e Bianco! 還翹起大拇指,表示嘉許。一時間,年輕的我盛為焦點;還有位大哥過來跟我握手。
這兩個顏色恰好是我跟餐廳服務生學到的,義大利肉醬麵基本上有兩種:番茄底的紅醬叫Ragu rosso, 沒有番茄底的白醬(其實也不是白色的)叫 Ragu bianco。至於勃勒作成的青醬pesto,通常沒有肉,不是Ragu。總之,這是我恰巧會,而且記得起來的義大利字,沒想到那時派上用場,而且風光了一陣,真是有點歹勢。
眾人魚貫向上波小徑走去,小徑走了一小段上坡,又開始一道長長的石階。年輕人平衡有點問題,下坡路走得慢,且讓大哥大姊先走。
到Corgnilia村中廣場時,早到的大哥大姊以散不在廣場四周納涼休息;幾位眼尖的大姊見到年輕人下山,熱情地搖著手裡的帽子,大聲叫喊:Rosso e Bian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