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上的餐廳是陌生國度的港口,飢餓旅人前來停泊補給,一窺岸上異國風情。
引水人
不諳港水的旅人啊!
舟艇船舶,交給引水人吧!
帶你繞過暗礁伏流
引你深入曲折內港
領你泊岸市街碼頭
覓淡水尋鮮糧
開門吧,船長。
服務生是旅人在異鄉餐廳的引水人。好的服務生搭起廚師和食客間的橋樑,看透食客的需求喜好,提領餐廳裡的特色;不但幫助食客靠岸解飢,甚而帶領食客經歷一趟難忘的飲食經驗。從這個角度看,服務生不只是個送菜端盤的服務人員,更是飲食經驗的嚮導!
在南歐旅行,我通常問服務生,你們餐廳有什麼特色菜?你覺得,什麼菜可以讓我了解你們這地方的特色?服務生通常也會給我良心的建議。
在內陸的翡冷翠,服務生就直接告訴我,翡冷翠不靠海,所以海鮮不是我們的專長。靠海的拿坡里,服務生推薦我,季節剛開始,試試炭烤烏賊。
拜林的酒保推薦我試試葡萄牙媽媽的魚做法,烤魚澆上番茄汁;像小時媽媽做的日式煎魚,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在錫耶那,一位脖子有刺青的服務生,看來有點龐克,卻用很暖男的聲音,跟我介紹當地的特色菜白肉醬義大利麵。我不但點了他推薦的菜色,也學會了Ragú 是肉醬,bianco 是白色;因為是肉醬,比較重,得用寬麵Pappardelle,才能麵醬合一。我很喜歡他推薦的甜點panforte,破了不購物的戒,特別到高級食料店找這味錫耶那伴手禮;到翡冷翠時,嚮導對我大表嘉許,說我習熟義大利的飲食文化,懂得在做得最好的地方購買panforte。
盡職的引水人會考慮旅人是什麼樣的船艇,不會讓一艘舢舨超載翻船。週五晚間在翡冷翠用餐時,這位服務生全然不提塔斯卡尼牛排,每張桌上有的血淋淋大牛排。次日,嚮導說,我遇到一位替我設想的服務生,近兩公斤重的塔斯卡尼牛排,絕非我這樣的獨行俠吃得完的,要真吃完,也鐵定消化不良。
真誠的服務生未必見得特別殷勤,義大利服務生不靠小費生活的;所以像鄰居朋友一樣,隨興隨喜。在錫耶納餐廳,點了杯酒,服務生拿了整瓶酒來,我有點錯愕,他說:「喝多少算多少!」
我不擅飲,真得只喝了一小杯,服務生就算我兩歐元。
碼頭
給我一方碼頭
舢舨漁舟停岸的碼頭
沙洲淺灘也成
淨水鮮糧能夠
給我一方碼頭
不要郵輪鉅艦的碼頭
海關兩替麻煩
免稅商品無關
用餐的環境也是飲食經驗的一部分。搭配得宜的用餐環境為美食加分;即使是珍饈,在不搭軋的用餐環境裡也有點食不知味。旅人的船隻靠岸時,要找到恰當的碼頭,小漁船用不上郵輪碼頭的豪華設備;郵輪上的牛排大餐搬到路邊攤也有點不倫不類,路邊攤版的牛排是另一回事。
曾在西雅圖的太空針(space needle)塔頂的選饌餐廳用餐,所費不貲,但是除了無敵視野,吃了什麼,完全忘了;好像也不難吃就是了。有次在台東成功鎮外一家海灘餐廳用餐,沒有裝潢的草棚,也是種情調;原味料理,善用在地食材創造口味上的驚喜,像是小番茄夾一片山苦瓜,幾滴洛神花蜜提味,一顆小番茄的開胃菜,在暖暖海風中,比任何星級餐廳的珍饈更難忘!這經驗告訴我,難忘的用餐經驗未必跟豪華的場所,高昂的收費有關。
錫耶那的晚餐,餐廳在一條陡坡的底部,毫無風景可言;店家順著門口的地勢,在巷邊造了階梯般的木製平台,每一階擺一張桌子,又是個卡座,又像老式火車的座位;古城的黃昏,提早降臨如深谷般的巷底;卡座的柱頭上點著熊熊火把,彷彿中世紀昏黃的晚餐,悠悠忽忽,照在盤中味道濃郁的托斯卡尼肉醬麵,那種氛圍非常特殊。
另一個極端的經驗,是在東京地鐵站附近吃牛丼,五坪不到的店裡沒有座椅,牆邊檯子放公事包的;中午時分,擠滿了灰西裝白襯衫的上班族男人,每個人都在四五分鐘內,淅瀝呼嚕地把一碗公的牛丼吞入喉,拿了公事包出店。幾分鐘之內,店裡換了一票人,只剩我們幾個「外人」還在細嚼慢嚥,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牛丼。後來才知道,東京的OL(Office Lady)嫌這種吃牛丼的方式不文雅,所以這種店看不到女性上班族。然而,這種體驗,一兩次也足夠了;站著囫圇吞下那麼大碗的牛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年紀大了,更吃不下那麼一大碗公的米飯。
在歐洲,站著吃的機會倒是不少:西班牙的tapas和義大利ciccheti 都是下酒小菜,小盤點心在可以在吧台上吃,或是拿到別處享用,反倒輕鬆愜意。早餐的咖啡更多半是站著喝的──義式濃縮咖啡往往一兩口就可以解決,省去領位、結帳的麻煩,五分鐘就可以走人。要坐下也可以,價錢不一樣罷了;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露天雅座上的咖啡一杯8歐元!
台灣露天雅座不多,但是露天用餐的機會甚多。有的路邊攤也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最怕的是吃東西時,身旁汽機車不斷,烏煙瘴氣,再好吃的美食也難入口。
我對餐廳的裝潢要求並不高,潔衛生是基本的條件,誠意也很重要:把塑膠袋套在餐盤外,想逃避洗滌的麻煩,就是很沒誠意的做法;用塑膠餐具或是缺角餐盤也很煞風景。沒有張像樣的餐巾(紙)可用,是另一件很沒品味的習慣,尤其是拿衛生紙當餐巾,是台灣用餐環境最醜陋的風景。二十多年前的香港也好不到哪裡去,餐桌上一疊薄如蠶翼的蠟紙,完全無法對抗中式料理的油汁醬料。
傳統的東方式服務,太過講求效率,忽略用餐的氛圍;比如說,省去托盤上菜,就有對菜餚不夠尊重的感覺,更不要說,服務生的手指碰到碗緣。近年來,台灣餐廳的服務品質提升很多;但,有時殷勤過度,反而覺得假假的。
有家小小的墨西哥餐廳,在城裡的倉庫區裡,治安大概不是太好,有鐵門鐵窗,第一次去時,外面的人行道上還死了一隻老鼠。這樣區位的餐廳,通常也沒什麼高檔的裝潢:餐廳裡面又小又暗,牆上的油漆,恐怕是老闆和家人DIY趕工完成的。有時天熱人多,窗型冷氣和吊扇根本不夠用,食客拿著菜單猛搧。那用餐環境,大概會讓很多人卻步;如果這樣,就錯失了本城最好吃的墨西哥料理了!周末,店裡往往擠滿墨裔食客,攜家帶眷來一解鄉愁,滿坑滿谷的西班牙文;就如老中老台,周末到法拉盛、蒙特列公園、聖荷西找尋豆漿油條一模一樣。所以菜單以西班牙為主,英文只是註記。
對我而言,餐廳的區位,餐廳的裝潢,只不過顯示了老闆的小本經營,沒資本到一級戰區去,作高檔生意。而店裡的高密度的西裔食客,證實餐廳道地的墨西哥料理,有家鄉的味道。事實上,店裡也打掃得乾乾淨淨;雖然沒有桌燕尾服白手套的服務生,店裡生意好到,客人前腳離座,後面客人,沒等桌面收乾淨,就自行補位。眼看矮壯的墨西哥服務生忙進忙出.未曾停歇,就算服務稍慢,也可以接受。尤其是,老媽媽來幫我抹桌面時,操著不流利的英文道歉,他們實在忙不過來。
至少,這是一個真誠(authentic)服務的用餐環境。
品嘗飢餓
飽餐的船隻 什麼是飢餓的滋味?
靠岸的旅人 細細品嘗海上不曾有的飢餓
郵輪乘客的責任,就是盡情享樂,俗事放空,煩惱留陸上。郵輪東主也不怕你吃,中午有任你吃到飽的buffet, 晚餐又是名廚大餐,牛排、龍蝦、蝸牛,山珍海味任你點。盛裝赴宴,富麗堂皇的用餐環境,服務生殷勤的服務,海上黃昏的美景...這是電影裡的情節嗎?蝦米!可以點兩道、甚至三道主菜!同桌那位乾瘦的先生臉不紅氣不喘地要了三道主菜:法式鴨胸、蒜味蝸牛、羊肋排;還點了兩道甜點:黑森林慕斯和提拉米蘇。人家吃不胖,而且這些全包在客艙費用裡了,何必那樣側目?在一般的餐廳,這些主菜可是索價不菲;郵輪的收費也並不便宜,不趁著這時候吃回本,更待何時?
幾日下來,皇家貴族生活過膩了,看到滿檯的冷食熱食,看了都飽,一點食慾也沒有。錢都繳了,不吃又虧到;真是兩難!
下得船來,提領行李,取車上路,回到現實生活;突然感受到肚子有點空,這是幾日來的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飢餓的感覺。
重新發掘的飢餓,並不是不好的感覺;相反地,提醒自己還活著;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對食物有所期待。累積飢餓的滋味,用這機會仔細思考,等會要吃些什麼:那家南加州有名的超級漢堡?還是一份32美元的日式吃到飽?或是小台北的清粥小菜?很久沒吃到的蔭豉蚵、菜脯蛋。
期待的結果,我選擇吃些當季水果果腹。回到家,燙了些青菜,幾滴橄欖油,一點薄鹽──啊──我品嘗到期待的滋味!
有個導遊,跟我透漏了個小秘密:他每次帶團乘坐郵輪時,他的行李裡都會有幾罐花瓜、麵筋。在行程的最後幾天,團員吃膩了大餐,導遊去廚房,教導伙房熬煮些白米粥,燙些青菜;拿出花瓜麵筋.擺出一桌清粥小菜。沒有一位團員不稱讚導遊的貼心設想,小費就會多給一些。
我想到了自己的重新體認飢餓,想起了導遊的飢餓行銷。飢餓也是種滋味。

相知
寂寞廚師 無聊餐客
對頻燈塔 探照航路
這是家小餐館,只賣中餐,只有三明治和湯;偶爾有燉肉特餐,也還是簡餐;不是什麼大菜。Bistro是法國的鄰里餐廳,像香港的茶餐廳,台北的家庭合菜,給忙碌的上班族喘息的機會,不必為了張羅三餐把自己累斃。小小的店裡就幾張小桌子,放不了兩張大餐盤的小桌面。
小餐館在我住的城市市中心,食客多半是附近辦公大樓的上班族。餐館只作午餐生意,不僅僅是因為入夜後市中心如鬼城,也是因為身兼廚子的老闆不想太累。
老闆是個法國廚師,為了可以常常看到女兒、孫子,退休後搬到我住的城市。因為無聊,所以頂了個小店面作生意;沒有大志,只做些午間簡餐打發日子。這些都是我在報上讀到的。
我並不在附近上班;但是,有機會在中餐時間到市中心,我都會轉來賭賭運氣。因為不是每回都吃得到老闆的法式三明治:有時來晚了,大排長龍;有時某項特餐賣光了;有時老闆度假去了;更有一次,來時大門深鎖,門上告示說,夥計生病,後天開門!
城裡多得是叫什麼Bistro的餐廳,大半沒點鄰里餐廳的樣子,賣的也都是美式餐飲。這家餐廳的菜單是塊小黑板,從粉筆字的新鮮程度看來,菜色是每天寫上去的。雖然,有幾式經常性的三明治,像是烤牛肉,烤火雞,蔬食...。即使是一般的烤牛肉三明治,也不像一般的美式三明治店,任由食客組合乳酪麵包:對不起,主廚幫您配好了,烤牛肉就該搭瑞士奶酪,藍帶豬排配藍乾酪...,不知道老闆兼廚師是否准許顧客更換配菜?好像也沒有顧客詢問替換的可能。我想,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人可能不少:去這家Bistro就是為著廚師的專業敏感度,欣賞法國廚師如何匹配三明治的主角與配角。
我去這家餐廳,為的是不時變化的當日特餐,有時是鴨胸配暖羊奶酪,有時是軟殼蟹,有時是羊肉丸三明治,與其說我去嘗鮮;不如說,從三明治這樣一目可以了然的料理,窺探法國的飲食文化。比如說,他用清脆多汁的水甕搭配炸得像酥的藍帶豬排,和味道濃郁的藍乾酪;在軟殼蟹三明治裡加略帶苦味的arugula生菜,提點油炸海鮮的腥香。一般的美國店絕看不到這麼多的羊奶酪,也不知道有那麼多生菜的選擇。
有回店裡意外忙碌,由於都是主廚親自操刀做三明治,夥計只負責舀湯、送水、收錢等雜務;主廚告訴我,我點的軟殼蟹要炸,得等一會兒,問我的名字,好了叫我。我告訴他我叫Victor。他微笑地喃道:原來你叫Victor!
我不解,額上三條線,從他的口氣,好像聽聞我的存在有一陣子了。我有那麼出名嗎?
他看了我的表情,解釋說:「你常來!」又補充,「我以為你有個我念不來的名字!」
我笑答:「有嗎?我常來?我是另外有個名字,不過也不是很難念的名字!」
「你常來,而且都點我最得意的特餐。」
「是嗎?」很想再跟他多聊一些,但是,後頭隊伍很長,我還是讓他回去工作。
從櫃檯後,他伸出手,作個握手的姿態,卻很快指著櫃檯上組裝了一半的三明治,他指著自己:「Michel」
我明瞭他的好意,也很識相地伸手到半空搖晃,因為他需要乾淨的手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