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間奏曲 ENCORE）

「要知道，戲與人生不盡相同。若在戲中小丑驚見女角與情夫在閨房中翻雲覆雨，為了發揚喜劇精髓，他可以保持冷靜甚至讓自己被亂棍打出房外，好讓觀眾嗤笑，博取精彩掌聲。但若回歸現實，小丑會來真的，真的會讓女角大吃一驚，故事結局必然不同。但這種遊戲，你們最好別玩我！」

終於穿上了小丑戲服，塗上了粉末，儘管掙扎，這時鏡台前的他還認得自己嗎？

炎炎夏日裡沒有一絲悲愁，夜終於來臨，晚風徐徐吹送眾人輕快腳步，紛紛走向舞台。大丑正忙著布置長凳、鋪陳位置，笨丑開始擊鼓，迎接卸下一身沈重的男女老少。稍早的精彩預告，眾人雀躍不已，等不及要來欣賞這齣精彩絕倫的好戲。他們加快了腳步，尤其是孩子們，他們想看那滑稽的小丑怎麼出糗，如何落入複雜難解的陷阱，又怎麼自娛娛人一番。太多的想像是種引誘，眾人深怕稍晚一點便搶不到最理想的觀賞座位，於是台前台後熱鬧紛紛，稍晚的演出正是今日聖母升天的最高潮。

戲，總在等待中開始，等待不論多久，都是數不清的漫長。隨著鼓聲一聲聲的催促，男女老少湧入大樹前的角落，狹小悶熱的空間、殘破老舊的舞台絲毫不影響觀眾的興致。他們想要開懷大笑，或許真實的人生太苦了。他們想要看小丑被落井下石而幸災樂禍，或許真實的人生他們也吃過虧、被欺負過、被污辱過、被戲弄過、被嘲笑過，所以他們的笑是一種壓力的釋放，笑過了，壓力也解除了。喜劇精髓，或許如此。

隨著眾人紛紛抵達，依序選好位置坐下，時間分秒過去，鼓聲漸歇。「還在等什麼！」「什麼時候開始？」「怎麼這麼久還沒開始？」「子時已過！」現場一片紛亂，誰也沒注意到，一個相似貌美的年輕人混入場內，而且來得真早，把握時機選擇了一個較佳的觀賞角度，就在第一排靠近左邊的位置。他的真實身份，唯有女角知曉。

出現了，女角走出，手裡端著一個盤子走向大眾，清脆的銅板聲此起彼落。大丑則穿梭在人群之間，安排座位角度盡量使每個觀眾獲得最佳的觀賞角度。笨丑收拾好大鼓，看來好戲終於要開演了！

「你在這兒！」走過人群的女角終於走到情人面前，四眼接觸。
「小心。剛才小丑沒看見你吧！」
「沒有。我會在那兒等你，千萬別忘記。」
「好，不見不散。」

大丑整場完畢，女角也接滿了銅幣，於是退入幕後。戲，在眾人滿心期待時，正式開演！

幕簾緩緩升起。那是個掉了顏色的舞台，或許年代久遠。舞台空間明顯看出是個小房間，兩扇門之間有一道窗戶。窗戶前擺置了一張小小桌子、兩張破爛草椅。女角已在台上，不停踱步，似乎正焦急等待。

「我的丈夫，小丑，深夜才會歸來。
但笨丑怎麼到現在還沒半個人影？」

窗外猛然傳來一聲吉他彈奏，女角奔向窗邊，不耐煩的等候充滿了愛意。隱於窗外，不見人影，但傳來竊竊私語。

「我的最佳女主角，你那忠實且深愛著你的大丑啊，
離你不遠處，正呼喚著你、正為你而嘆息！
等待，千萬要等我這可憐的鄉下情夫，
讓我看看你甜美的臉龐，
好想親吻你那小小的櫻唇，
絲毫不能等待！
愛，使我深受煎熬與痛苦，啊！
打開你的窗戶，讓我進來，
我想你已久，無時嘆息，
我就是你那可憐的大丑啊！」

「大丑別急，等我暗號。」

女角不耐煩地坐著，背對著右門。笨丑從右門進入，攜著一籃酒菜，帶著七分戲弄三分憐憫的神情，凝視著女角。

「就是她！天啊，她多麼漂亮！」
觀眾看到這幕，不禁笑了。
「倘若我能有所表示，
讓這美若天仙的尤物知道我的愛，
我那排山倒海的愛，
趁她丈夫遠在天邊，為何不冒險看看？
這裡只有她和我，沒有第三人知道，
沒人會懷疑的！
好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原來是你啊，我說你這條狗！」原本背對右門的女角，轉過身來說道。
「是的，是我。」
「小丑離開了嗎？」
「沒錯，一如往常。」
「那你站在門邊做什麼？把我吩咐的雞肉買回來了嗎？」
「籃子內，你看！」笨丑跪下，像僕人般雙手殷勤恭敬地呈獻女角。
「今晚只有你我倆人，
我跪在您的足下，
因為時候已到，
我的最佳女主角，
是我該敞露心意的時候了，
你會聽我說嗎？
從那天起…」

心不在焉的女角似乎視若無睹，走向窗邊，打了個暗號，然後走向笨丑，拿走菜籃，說道：「花了多少錢？」

「一百五。」
「從那天起，我的心…」
「別煩我，笨丑！」女角打斷了他的話鋒。

此時守候窗前的大丑收到暗號後，跳入窗內，腋下緊抱著一瓶酒，走向笨丑，而在場倆人對大丑的出現，竟然視若無睹。笨丑依舊對女角老調重彈：

「我知道你純潔無暇，宛如白雪般。
儘管你狠下心對我不理不睬，
我依舊無法把你忘懷！」

大丑走近，用一種戲謔的方式，擰著笨丑的耳朵，補上一腳踢狗的姿勢，把笨丑抬起丟出窗口。「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去！」

笨丑一個踉蹌，重心不穩幾乎跌倒地爬出右門外，喃喃說道：「好個大丑，我折服於你。好啊，你們倆個暗渡陳倉，願主保佑你們！我會睜開眼，看你們到最後的下場！」

笨丑退場。觀眾的掌聲絡繹不絕。

大丑、女角，含情脈脈。
「上帝終於聽見我倆的禱告。」

「快吃點東西吧！」女角準備好成雙成對的刀叉盤子，大丑打開了瓶酒，倆人面對面坐著，分享屬於倆人的美好時光。
「親愛的，你看我準備的佳餚。」
「親愛的，你看我帶來的甘露。」
「佳餚甘露，正是愛情所愛的味道啊！」倆人合唱道。
「乾一杯，我的貪吃鬼！」
「乾一杯，我的大酒鬼！」
「拿著這瓶藥。」大丑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瓷瓶，慎重地對女角說道。
「小丑睡覺前想辦法讓他服了。」
「然後我倆遠走高飛。」

「好的，給我吧！」

隨即笨丑闖入右門，衝到舞台中央，面露驚慌且極度震驚的神情，大聲警告：「回來了，小丑回來了，而且他很憤怒，已經知道了一切！我要趕快落跑，我好怕，最好躲得遠遠的，才不會遭殃。」

笨丑溜走。「快走，用飛的。」女角連忙叫大丑快跑，而大丑翻過窗戶，臨走前再三交代：「別忘了給他服下那瓶藥！」這時小丑已出現在右門，逼近兩人，聽到最後這句話：「今夜子時，屆時我就是你的人，海枯石爛了！」

聽聞此句，小丑手握胸前，一臉痛苦，極力壓抑自己，鼓起勇氣，想要正常演戲。

「有男人在這裡？」小丑不露情緒地問。
「亂講，你醉了嗎？」女角按台詞回答道。
「醉了，的確是醉了…」
「你今天回來得比較早。」女角試著回歸劇本。 
「比較早，但回來的是時候！怎麼了，最親愛的老婆，你會擔心嗎？」
「我以為你是獨自在家，怎麼桌上擺著刀叉成雙成對？」
「剛才笨丑來訪，陪我坐了一下。你看，他把自己關在那兒，不肯出來。」女角對著左門呼喚笨丑，「嘿，出個聲啊！」

笨丑沒有露面，躲在門後帶著三分恐懼假裝回答道：
「相信你的女人。她是純潔的。
她那嘴唇十分高傲，根本不屑說謊！」

觀眾聽了這段妙語，哈哈大笑。

小丑轉向觀眾，他的神情憤怒可怕，又回頭面對女角，語氣逐漸激昂：
「夠了！演完了嗎？
我是男人，就如每個男人一樣，
我有權利知道，告訴我，
他是誰？」

「誰啊？」女角語氣冰冷。

「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那個把你擁入懷中，不知廉恥的那個傢伙是誰！」

女角似乎沒有察覺異樣，依舊按照劇本演出，呼喚著小丑的名字。
「那是小丑，是我的小丑啊！」

於是唱起了一段詠歎調：

不，我再也不扮小丑了。
倘若我的臉漆上白粉，那是羞辱丟臉
那是我太想復仇的欲望！
身為男人，我要拿回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我的心在流血，
需要鮮血洗去羞辱卑微。
你這蛇蠍女人，
我再也不是跳樑小丑了！
曾經的我好笨，把你撿回來，
那時的你被遺棄路邊的孤兒，
餓得幾乎快要死去，
我取了妳一個名，給了妳一份愛，
說來不但瘋狂也癡情。

（唱著又沮喪地跌入椅內）

（女性觀眾紛紛驚嘆，此告白的逼真：
「演得好真實好棒，讓我們好想哭！」）

（原本靜坐看戲的秘密情人已經按捺不住，隨時想衝到台邊）

（跌入椅內的小丑，從沮喪逐漸變得激昂，開始唱道）

我原希望這本是
盲目的瘋狂
倘若不是為了愛，而是施捨的憐憫，
但我真的曾犧牲自己的想法，
信任你比相信上帝更堅決不疑，
豈知妳靈魂填滿的只有惡毒，
妳根本沒有良心，
只被激情慾望所掌控。
妳走吧！妳一點也不值得我悲痛，
妳這毫無用處的可憐人，
把妳輾碎在我腳下
我也絲毫不惋惜。

「太精湛了！」眾人驚呼。

「那麼好，倘若我真的那麼沒有價值，
何不如立即遣我退場？」女角冰冷嚴肅地問道。

哈哈，我就知道，
妳不過只想直接逃入情人懷抱，
然後遠走高飛。
妳真的很狡猾！
不行，奉主之名，妳不能走，
這就告訴我，
那個人是誰！

女角再次試著回歸劇本，勉強擠出笑容回應，
「我真的從來不知道，
你生氣起來這麼可怕，
但我們今天沒有理由演一場悲劇的，
不信你可以問門後的笨丑，
適才與我同桌進餐的那位，
不過就是生性害羞又毫無傷害力的
大丑嘛！」

女角的機靈回應，馬上博得眾人再一次喝采！

如今小丑已分不清是戲中還是戲外，堅持逼問道： 
「啊！你還在騙我！
難道你還不明白，
我是不可能放棄的？
告訴我，那人的名字，
否則你得死！」

女角崩潰了，「我或許真的生來卑賤不值，但我以天父的名義發誓，我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此時觀眾開始議論。
「他們現在是在搬哪齣戲？真的假的？這麼拼命演出！」
「這已經不是喜劇了，太沈重了，快下台落幕吧！」

台下的秘密情人已經按捺不住了，幾欲離席。

「我對他的愛，比你對我的輕蔑，還更多！」
女主角開始不照劇本說話了！

「啊！你說什麼？」

「一句話，我再也不願多說！儘管你要殺死我，我也不會說！」

「告訴我，告訴我！」小丑瘋狂地哭叫著！

「寧死不說！」

台下的秘密情人掏出了短刀，說道：「神明啊，這次他是來真的！」

坐在首排的女性觀眾被變臉的小丑驚嚇到了，紛紛站起後退，使得秘密情人必須花費一番力氣擠過人群，才能抵達舞台正前。就在情人穿梭於人潮中時，女角看見了來臨的情人，背對著小丑朝台前走去。小丑再也無法掩飾他的憤怒，幾乎瘋狂的他一個大步跨越，扯住了正要離去的女角，從背後補上致命一刀，女角血濺當場。

「這是你咎由自取，快說吧，死期不遠，快說那人是誰！」

眾人紛紛上台阻擋，但都慢了一步，女角的身子滑落，口中終於說出了秘密情人的名字，這是她最後且最無力的呼喚。

一番掙扎的情人已靠近台邊，望見這幕，終究遲了一步，聽見自己的名字時，內心悲痛，也回應了一聲，喊了女角的芳名。

循著聲音，辨別方位，小丑奮不顧身地奔向情人所在，眾人混亂中誰也沒瞧見袖裡劍的鋒芒，狠狠刺入年輕情人的身軀。

「就是你這好小子，嘿嘿，幸會幸會！」

當下好似被瞬雷擊中，情人不由自主的癱倒在地。

傳來陣陣「耶穌」、「瑪麗亞」的呼禱，眾人目睹大驚，有的手劃十字，有的呆若木雞，有的衝上台前抱住了小丑。而小丑茫然若失，任由手中利刃滑落，緩緩說出今晚的最後一句：

「全劇終」

終於卸下了小丑戲服，褪去了粉末，儘管掙扎，這時鏡台前的他還認得自己嗎？

能否 ，能否？各位看官們，請容許小弟獨自退場介紹。此段跋，不是別人，正是我。這是因為舞台上，作者要讓古老的面具再次粉墨、老舊的道具賦予新生，所以遣我出場告白。但不是來告訴你們，我們流的淚水都是虛假，莫為我們所受的折磨與苦難而心生波瀾…！

所以看官們，別僅看我們的舞台道具簡陋，但且細細思量我們的靈魂吧！畢竟你我都是血肉之軀，活在這孤獨的世界，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