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人東征/庫那克薩戰役(Battle of Cunaxa)

[長征記]      [第一卷01]   [第七卷01]

§ 01 東征

西元前401年春。

薩狄斯(Sardis)城，一如往常熱鬧。

市集裡擠滿來自各地的商旅，駱駝鈴聲此起彼落，鐵匠鋪的火光映紅半條街。

表面上，一切都和平如昔，但城裡細心的人都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近幾個月來，希臘人突然變多了。

他們不是商人，也不是旅客，而是一隊又一隊身披銅甲、手持長矛的傭兵。

有人來自斯巴達，有人來自阿卡迪亞(Arcadia)，有人來自波奧提亞(Boeotia)，也有人操著雅典口音。

每天都有新的隊伍抵達，又被帶進城外營地。

 

酒館裡流傳著同一個消息。

「小居魯士要討伐皮西迪亞(Pisidia)山區的叛軍。」

「聽說軍餉是平常的兩倍。」

「打完這一仗，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不少傭兵笑著舉起酒杯，準備迎接這場能發財的遠征。

 

夕陽西下，基亞島港口漸漸恢復平靜。

一艘來自小亞細亞的商船緩緩靠岸，幾名商人若無其事地搬運著貨物。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將一袋橄欖交給碼頭上的搬運工，兩人只是短暫對望一眼，便各自離去。

半個時辰後，那袋橄欖已送進火鳥軍團位於港口附近的一處宅院---火鳥之眼。

梅麗莎親自打開布袋，從橄欖堆裡取出一支細小的竹筒。

她拆開封蠟，取出羊皮紙。

就在這時，另一名密探也匆匆趕到。

「團長，米利都送來最新消息。」

緊接著，又有一名信使自科洛封趕來。

「以弗所的商隊也送來急報。」

不到一個時辰，桌上已經擺著四份來自不同地方的密報。

 

此時門被輕輕推開，阿列克西斯走了進來，梅麗莎將四份密報依序放到他的面前。

薩狄斯、以弗所、米利都、科洛封。

阿列克西斯逐一展開，只見密報分別寫道：

「薩狄斯近日聚集大量希臘傭兵，其中不少來自斯巴達、阿卡迪亞（Arcadia）與波奧提亞（Boeotia）。」

「港口糧食與軍械大量東運，數量遠超討伐地方叛軍所需。」

「居魯士近日頻繁召見各地總督，並要求加快軍隊集結。」

「對外仍宣稱討伐皮西迪亞（Pisidia）叛軍。」

阿列克西斯將四份密報排成一列，又攤開整張小亞細亞地圖。

他的目光從薩狄斯一路向東移動，經過弗里吉亞、奇里乞亞，最後停在遙遠的巴比倫方向。

 

梅麗莎忍不住問道：

「有什麼問題嗎？」

阿列克西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木炭，在地圖上畫出一條長長的路線。

「如果只是討伐皮西迪亞，軍隊應該往南。」

木炭慢慢向東延伸。

「可是糧草往東。」

他又點了點薩狄斯。

「重裝步兵也往東。」

最後，他將木炭停在幼發拉底河附近。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

阿列克西斯終於放下木炭，緩緩說道：

「皮西迪亞，只是藉口。」

梅麗莎神情一凝。

「真正的目標呢？」

阿列克西斯望向地圖盡頭，低聲說道：

「巴比倫。」

「小居魯士不是去平亂，他是要向自己的哥哥——波斯國王阿爾塔薛西斯，奪取王位。」

 

話音剛落，書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這個推論是真的，那麼這將不是一次普通的遠征，而是一場足以改變整個波斯帝國命運的內戰。

阿列克西斯將四份密報小心收起，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立刻通知所有火鳥軍團據點。 密切監視薩狄斯、蘇薩與巴比倫的一切動向。 另外，再派人前往斯巴達。」

梅麗莎微微一愣。

「通知保薩尼阿斯？」

阿列克西斯點了點頭。

「這場風暴，雖然發生在東方，但終究會吹向整個希臘。」

 

§ 02 王家大道

薩狄斯城外，晨霧尚未散去。

遼闊的平原上，無數旌旗迎風飄揚。

波斯騎兵、弓箭手、輕步兵、工兵，以及來自希臘各地的重裝步兵，整齊列隊，一眼望不到盡頭。

銅盔在晨光下閃耀，長矛如森林般林立。

小居魯士騎著一匹純白戰馬，緩緩來到高臺前。

他環顧眼前數萬名將士，朗聲說道：

「皮西迪亞叛軍，多年侵擾帝國邊境。今日，本王奉國王之命，率軍討伐！」

數萬將士同時高舉兵器。

歡呼聲震耳欲聾。

只有站在最前列的斯巴達名將克里阿庫斯（Clearchus），神情依舊平靜。

他久經沙場。

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但身為受雇的將領，他沒有多問。

隨著號角響起，東征正式開始。

大軍沿著波斯王家大道，浩浩蕩蕩向東前進。

 

同一時間，數百里外，基亞島，火鳥軍團總部。

議事廳中央，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鋪滿整張長桌。

阿列克西斯靜靜站在地圖前。

梅麗莎推門而入。

「第一封密報到了。」

她將一卷羊皮遞了過去。

阿列克西斯展開閱讀。

「東征軍已離開薩狄斯。」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薩狄斯的位置放下一枚黑色石子。

數日後。第二封密報送到。

「大軍抵達弗里吉亞。」

阿列克西斯將第二枚石子放到弗里吉亞（Phrygia）。

又過了幾天。

第三封。

「糧草車隊持續增加，補給規模遠超討伐皮西迪亞所需。」

梅麗莎忍不住皺起眉。

「只是打幾個山地部族，需要這麼多補給嗎？」

阿列克西斯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將第三枚石子往東移了一格。

 

另一方面。

東征軍一路翻山越嶺，白天烈日炙烤，夜晚寒風刺骨。

希臘傭兵們一邊行軍，一邊開始議論。

一名阿卡迪亞士兵望著前方山谷，低聲說： 「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另一名波奧提亞老兵笑了笑。

「別管那麼多。居魯士付錢，我們打仗。」

旁邊卻有人指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可是……皮西迪亞不是在南邊嗎？」

眾人一時沉默，沒有人回答。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開始浮現同樣的疑問。

 

數日後。 火鳥軍團又收到新的密報。

梅麗莎快步走進議事廳。

「最新消息，東征軍已經穿越奇里乞亞之門。」

阿列克西斯終於抬起頭，他望著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拿起木炭，在奇里乞亞（Cilicia）畫了一道記號。

「不對。」

梅麗莎問：

「哪裡不對？」

阿列克西斯的手指慢慢移向南方。

「如果討伐皮西迪亞，應該早就轉向南方。」

他的手指卻繼續向東滑去。

越過山脈，越過平原，最後停在一條寬闊的大河前。

「他們沒有轉向，真正的目的地，在更遠的地方。」

梅麗莎低聲問：

「巴比倫？」

阿列克西斯緩緩點頭。

「是。現在可以確定了，小居魯士，要奪取波斯王位。」

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圖中央。

 

又過了十餘日。

東征軍終於抵達幼發拉底河。

河水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無數木筏與浮橋早已搭建完成。

就在第一批士兵開始渡河時，整支軍隊突然騷動起來。

一名希臘士兵大喊：

「這不是去皮西迪亞！」

另一人驚呼：

「再往前就是巴比倫！」

頃刻之間，抱怨聲四起。

有人放下長矛，有人拒絕前進，甚至有人高喊要返回薩狄斯。

 

克里阿庫斯立刻率領軍官維持秩序。

小居魯士終於騎馬來到陣前，他沒有再隱瞞。

「諸位，我要討伐的人，不是山地叛軍。」

全場一片寂靜。

居魯士望向東方，語氣堅定。

「我要討伐的，是竊取王位的人---阿爾塔薛西斯。」

希臘士兵頓時一陣譁然。

有人憤怒，有人驚愕，也有人開始後悔接受這份委託。

 

就在局勢即將失控時，居魯士再次高聲說道：

「所有軍餉，加倍！戰後所得戰利品，人人有份！」

「凱旋之日，每人再賞黃金！」

營中頓時陷入沉默。

克里阿庫斯望著眼前這群希臘士兵，緩緩拔出長劍，高高舉起。

「諸位！」

「我們既然接受了委託，就應完成承諾！」

短暫的沉默後，一名阿卡迪亞士兵率先舉起長矛。

接著第二人、第三人。

最後，數千支長矛同時指向天空。

震耳欲聾的吶喊再次響徹幼發拉底河畔。

遠征軍，決定繼續前進。

 

同一時刻，基亞島。

又一封密報送達。

阿列克西斯展開羊皮，只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大軍已渡幼發拉底河。」

阿列克西斯慢慢放下密報。

他走到地圖前，在巴比倫北方畫下一個圓圈。

良久，才低聲說道：

「決戰……快到了。」

窗外，海風吹動火鳥軍團的旗幟。

沒有人知道，在那遙遠的東方，一場足以改變希臘與波斯命運的大戰，已經近在眼前。

 

§ 02 庫那克薩

西元前401年九月。

巴比倫北方，庫那克薩平原。

黎明尚未完全升起，遼闊的平原已被無數營火照亮。

東方，是波斯皇帝阿爾塔薛西斯二世的大軍。

西方，則是小居魯士率領的聯軍。

兩軍相隔數里，遙遙對峙。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戰馬的氣味，每個人都知道，今日過後，波斯帝國將只剩下一位國王。

 

小居魯士騎著戰馬，緩緩巡視全軍。

當他來到希臘重裝步兵陣前時，所有士兵同時舉起長矛。

站在最前方的，是斯巴達名將克里阿庫斯。

「殿下。」

克里阿庫斯沉聲說道。

「右翼交給我們。」

小居魯士點點頭。

「今天，就讓波斯人見識希臘方陣的力量。」

 

他望向遠方。

那裡，阿爾塔薛西斯的王旗正迎風飄揚。

兄弟二人，相隔不到兩里。

卻已沒有回頭的餘地。

 

旭日升起。

雙方戰鼓同時響起。

轟──轟──轟── 大地開始震動。

波斯騎兵率先衝鋒，萬馬奔騰，揚起漫天沙塵。

克里阿庫斯沒有下令追擊，他只是高高舉起長劍。

「穩住陣形！」

數千名希臘重裝步兵同時將圓盾緊緊相連。

長矛如森林般向前伸出。

「前進！」

整座青銅方陣開始緩緩推進。

一步，又一步。

腳步整齊得彷彿只有一個人在行走。

當兩軍相撞的瞬間，震耳欲聾的金鐵撞擊聲響徹整個平原。

 

砰—— 第一排波斯步兵立刻被撞得東倒西歪。

第二排還來不及補上。

第三排已經開始後退。

希臘方陣像一堵會移動的銅牆，無情地向前碾壓。

阿卡迪亞士兵怒吼著刺出長矛。

波奧提亞老兵揮舞長劍，盾牌一次又一次撞倒敵人。

斯巴達士兵則沉默地向前。

沒有歡呼，沒有怒吼，只有整齊一致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把敵軍逼得節節敗退。

不到一個時辰，波斯右翼全線潰散，無數士兵丟棄兵器，四散奔逃。

克里阿庫斯望著遠方，大聲喝道：

「追擊！」

希臘重裝步兵爆發出震天歡呼，開始追趕敗軍。

每個人都相信，勝利已經到手。

 

然而，真正決定勝負的地方，並不在右翼。

而是在中央。

小居魯士始終注視著遠方。

終於，他看見了那面熟悉的王旗，阿爾塔薛西斯，就在前方。

他拔出長劍，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跟我來！」 六百名親衛騎兵同時策馬衝出。

鐵蹄如雷，直奔波斯皇帝所在之處，沿途的禁衛軍紛紛被撞開。

小居魯士越衝越近。

終於，他看見自己的哥哥。

 

沒有任何猶豫，他挺起長矛，全力刺出。

阿爾塔薛西斯肩膀中槍，身體猛然一晃。

就在這一刻，一名波斯禁衛從側面衝了出來。

一道寒光劃破空氣，長槍重重刺進小居魯士的臉頰。

鮮血飛濺，小居魯士整個人從馬背翻落，重重摔在沙地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

四周卻早已被無數波斯禁衛包圍。

又一支長矛刺下… 片刻之後，小居魯士再也沒有動彈。

戰場上，一切彷彿突然靜止。

消息迅速傳開。

 

「居魯士死了！殿下陣亡了！」

原本仍在苦戰的波斯叛軍瞬間失去鬥志。

有人開始逃跑，有人放下武器，有人跪地投降。

整個中央戰線全面崩潰。

然而，數里之外的希臘重裝步兵，仍在追擊敗軍。

他們完全不知道。

自己雖然贏得了戰鬥，卻失去了雇主。

 

夕陽西下。

克里阿庫斯率軍返回戰場。

眼前所見，只剩滿地屍體，小居魯士的王旗早已倒下。

所有波斯將領神色黯然。

一名軍官走上前，聲音顫抖。

「將軍……殿下……戰死了。」

克里阿庫斯久久沒有說話。

他望向四周。

希臘士兵沒有敗，方陣沒有敗，每一名重裝步兵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可是……他們卻輸掉了整場戰爭。

 

夜幕緩緩降臨。

一萬三千名希臘士兵圍坐在營火旁，沉默無語。

沒有歡呼，沒有慶功。

只有無數雙疲憊的眼睛，望著遙遠的西方。

他們終於明白一件事。

從今夜開始，他們沒有國王，沒有雇主，沒有援軍。

而他們的四周，則是整個波斯帝國。

真正的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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