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解與清算(3)劍落長空

前言

達斯庫利翁（Daskyleion）是古代小亞細亞西北部的重要城市，也是波斯帝國赫勒斯滂弗里吉亞行省（Hellespontine Phrygia）的行政中心之一。

位於今天土耳其西北部，靠近馬尼亞斯湖（Lake Manyas），距離赫勒斯滂海峽不遠。

是波斯帝國在小亞細亞西北部的重要總督駐地，法納巴佐斯（Pharnabazus）就是這一地區的重要波斯總督。

 

§

薩狄斯城外的戰火已經熄滅。

夕陽沉入西方，殘煙仍在遠處的山谷間飄散。

希臘軍隊開始整理營地，傷兵被送往後方，戰馬也卸下了沉重的鎧甲。

阿列克西斯站在山坡上，望著小亞細亞的大地。

這片土地，他已經走了很久。

從愛琴海而來，越過海岸、平原與河流，一路追逐波斯軍隊。

火鳥軍團的旗幟，也曾在無數戰場上升起。

可是到了今天，他忽然覺得，這一場東征真正應該結束了。

 

「我們往北走。」阿列克西斯說。

奧麗芙牽過戰馬。

「去達斯庫利翁？」

「嗯。」

她看了他一眼。

「找法納巴佐斯？」

阿列克西斯點頭。

「有一件事，總該有個結束。」

 

數日後，火鳥軍團抵達達斯庫利翁附近。

這裡與薩狄斯不同。

沒有剛剛被戰火吞噬的城市，也沒有大批敗退的軍隊。

遠處可以看見大片園林、村落與河流，宮殿與庭院散布在綠意之間。

達斯庫利翁是法納巴佐斯勢力的中心之一。

而如今，戰爭已經把這座波斯人的土地推到了希臘人的劍鋒之前。

 

阿列克西斯沒有讓軍隊進城。

他只帶著奧麗芙，以及幾名親衛，前往法納巴佐斯的營地。

雙方在一處樹林旁相遇。

法納巴佐斯身穿波斯長袍，身旁沒有耀武揚威的衛隊。

阿列克西斯也沒有佩劍。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

法納巴佐斯先開口：

「阿列克西斯。」

「法納巴佐斯。」

兩人的目光交會。

一個代表波斯。 一個代表希臘。

可是這一刻，他們都沒有提起戰爭。

 

法納巴佐斯看了一眼阿列克西斯身後的火鳥軍團。

「我聽說，你在薩狄斯取得了勝利。」

「戰爭沒有真正的勝利者。」

阿列克西斯回答。

法納巴佐斯微微一怔。

阿列克西斯走到河邊，望著緩緩流過的河水。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土地，也不是為了金銀。」

 

法納巴佐斯沉默片刻。

「那麼，是為了什麼？」

阿列克西斯轉過身。

「希帕索斯。」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這個名字已經沉寂多年。可是對阿列克西斯而言，它從未真正消失。

法納巴佐斯沒有回答。

阿列克西斯也沒有逼迫他。

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曾經以為，只要找到真相，就能讓一切得到補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才明白，死去的人不會回來。」

 

法納巴佐斯望著他。

「所以，你今天來，是要我償命？」

阿列克西斯搖頭。 「不是。」

「那你要什麼？」 阿列克西斯抬起頭。

「一句承認。」

法納巴佐斯沉默了。

「承認希帕索斯曾經被冤屈，承認那段往事不該被遺忘。」

 

風吹過樹梢，落葉從兩人之間飄過。

良久，法納巴佐斯才緩緩說道：

「我不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

「有些事情發生在我父親那一代。」

「我也知道。」

阿列克西斯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我沒有來向你討一條命。」

法納巴佐斯望著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個希臘人。

「那麼，你想讓這件事如何結束？」

 

阿列克西斯望向遠方。

「讓希帕索斯留在過去。」

法納巴佐斯沒有說話。

阿列克西斯繼續道：

「如果我們今天再為他殺一個人，那麼他的名字就只會變成下一場戰爭的理由。

可是如果我們承認他曾經受到不公，這件事就可以到此為止。」

法納巴佐斯慢慢點頭。

「你說得對。」

這四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卻像是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奧麗芙站在不遠處。

她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阿列克西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法納巴佐斯伸出手。

「那麼，希帕索斯的事，到此為止。」

阿列克西斯看著那隻手。 片刻後，他伸手握住。

「到此為止。」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沒有盟約。 沒有祭壇。 沒有勝利者。

只有兩個曾經站在戰爭兩端的人，在夕陽下作了一個簡單的決定。

不再替死人延續仇恨。

 

傍晚，阿列克西斯離開達斯庫利翁。

火鳥軍團重新整隊。

士兵們不知道將軍究竟與法納巴佐斯談了什麼。

他們只看見阿列克西斯走出營地時，臉上的神情比來時平靜許多。

奧麗芙騎馬跟在他身旁。

「你真的放下了？」

阿列克西斯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不是放下。」

「那是什麼？」

「是讓它停在這裡。」

奧麗芙望向身後。

達斯庫利翁已經逐漸消失在暮色之中。

 

「那麼，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阿列克西斯抬頭。

西方的天空已經染成深藍色。

「回希臘。」

奧麗芙笑了。

「終於要回去了？」

阿列克西斯點頭。

「戰爭的路走到盡頭，接下來該走另一條路了。」

「什麼路？」

他望著遠方。

「思想的路。」

 

夜幕降臨。

火鳥軍團的旗幟在風中最後一次向東方飄揚。

阿列克西斯回頭看了一眼。

小亞細亞的群山沉入黑暗。

他曾經揮劍指向東方，如今，劍已經收回鞘中。

不是因為他敗了。

也不是因為敵人消失了。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 有些戰爭，只有停止追討，才能真正結束。

 

遠方，愛琴海正在等待。

而在希臘，另一個人的故事即將開始。

柏拉圖。

一個不再用劍尋找答案的人。

阿列克西斯最後望了一眼東方，策馬向西。

劍落長空。 而新的時代，正要開始。

 

後記：

知道真相、接受過去，然後放下。

放下殺伐，仰望更大的世界，這就是「劍落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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