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作伴敘拉古(2)
404 BC 春末,塔蘭托。
海風吹拂港灣,一艘來自敘拉古的三層槳戰船緩緩靠岸。
使者身披紫邊白袍,向城門守軍出示象徵敘拉古政權的印璽,隨後在侍從陪同下來到阿爾庫塔斯府邸。
阿爾庫塔斯接過羊皮卷。
封泥上,赫然刻著新任統治者──狄奧尼修斯的印記。
信中沒有居高臨下的命令,而是極盡禮遇:
「赫莫克拉底將軍雖已離世,其功勳仍為敘拉古人民所景仰。
聞將軍之女芙蘿拉多年未返故里,願藉春暖花開之際,邀請阿爾庫塔斯將軍與夫人重遊故鄉,共敘兩邦之誼。」
信末又特地加上一句:
「赫莫克拉底故宅已命人修繕,一切仍如往昔,靜候主人歸來。」
阿爾庫塔斯讀畢,沉默許久,神情沒有太多喜悅,反而望向東方。
芙蘿拉察覺他的心思。
「狄奧尼修斯來信說甚麼,讓你想起雅典了?」
阿爾庫塔斯輕輕點頭。
「狄奧尼修斯邀我們到敘拉古一遊。但是雅典城牆將毀,不知道柏拉圖怎麼樣了。」
芙蘿拉微笑。
「他可不是會被戰火擊倒的人。」
阿爾庫塔斯苦笑。
「我當然知道,只是戰爭奪走的不只是城牆,有時還會奪走一個人的志向。」
沉默片刻。 他將羊皮卷重新捲起。
「希望他還活著,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再一起喝酒談數學。」
芙蘿拉笑著說:
「也許不用等太久。」
阿爾庫塔斯失笑。
「西西里距離雅典近千里,哪有那麼巧。我們何時啟程?」
芙蘿拉望向窗外,港口方向正是西西里的方位。
自父親戰死後,她已有數年未踏上那片土地。
阿爾庫塔斯輕輕握住她的手。
「妳若不願去,我便回信婉拒。」
芙蘿拉摸摸肚子沉思片刻,緩緩搖頭。
「逃避,不會讓故鄉消失,父親若仍在,也希望我能回去看看。
改日吧,等孩子出生了,我們再一起回去。
不如先讓艾莉西亞先到敘拉古探望一下,也好給我們鋪路。」
阿爾庫塔斯點了點頭。
「也好,離鄉多年,故鄉也該再迎接她一次。」
商船緩緩駛入敘拉古港,晨曦灑落海面,萬頃波光宛如碎金。
艾莉西亞立於船首,任由帶著鹹味的海風輕拂髮梢,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座熟悉的城邦。
城牆依舊巍峨,奧提伽島上的神殿仍沐浴著金色晨光,港內商船往來如織,叫賣聲隱隱隨風飄來,一切彷彿與童年記憶沒有多少改變。
然而,她知道,改變的不是敘拉古,而是自己。
父親曾無數次站在這片港灣,談論西西里的未來。
他說,真正的強國,不是靠財富,也不是靠武力,而是能讓所有希臘人願意共同守護的一座城。
當年的她,只覺得父親的話遙遠而宏大。
如今,她終於明白,那不是夢想,而是一生的志業。
船身微微一震,木板輕觸碼頭。
艾莉西亞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踏上敘拉古的土地。
腳尖落下的一瞬,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自己此行並非為了追憶故鄉,也不是為了緬懷過去,而是為了父親未竟的事業。
遠處,城堡上的旗幟迎風飄揚。
艾莉西亞微微抬起頭,唇角浮現一絲平靜的笑意。
「父親,我回來了,只是這一次,我不是您的女兒,而是您的使者。」
奧提伽島的王宮燈火通明。
宴席設在面向大海的露臺,晚風帶著鹹鹹的海氣,吹拂著潔白的大理石柱。
遠方港灣停泊著數十艘三列槳戰船,火光映照海面,如萬點星辰落入海中。
敘拉古迎來幾位貴客,柏拉圖是雅典貴族子弟,奧麗芙是聖教魔法士,艾莉西亞是塔蘭多使者,還有一位神秘帥氣的男子。
狄奧尼修斯笑容爽朗親自起身相迎。
「歡迎諸位來到敘拉古。」
狄奧尼修斯此時(24歲)已是敘拉古僭主,正要一展鴻圖,意氣煥發。
柏拉圖回禮。
「能見識西方第一大城,也是我的榮幸。」
奧麗芙早已被滿桌佳餚吸引,眼睛發亮。
「這麼大的烤鮪魚!」
阿列克西斯忍不住笑道:
「還沒開宴。」
「我只是看看。」
一句話便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席間很快少了拘束。
酒過數巡。
狄奧尼修斯望向柏拉圖。
「雅典如今敗了。」
柏拉圖沉默片刻。
「一座城可以失去戰爭,不能失去追求真理的心。」
狄奧尼修斯微微點頭。
「說得好。」
他舉起酒杯。
「但若沒有軍隊,真理也守不住。」
柏拉圖沒有反駁。
「所以,最好的國家,應讓智慧與力量同行。」
狄奧尼修斯眼中閃過欣賞。
「這句話,我喜歡。」
一直靜靜聽著的艾莉西亞,此時緩緩放下酒杯。
「然而,我認為真正決定國家命運的,不是軍隊,也不是哲學。」
狄奧尼修斯望向她。
「哦?」
「是人民願不願意相信統治者。」
整座露臺忽然安靜下來。艾莉西亞繼續說:
「赫莫克拉底生前最大的遺憾,不是敗給迦太基,而是沒能讓敘拉古人民始終相信他。」
她望向遠方港灣。
「人民願意追隨,再弱小的城邦也能站起來;人民若失去信任,再高的城牆終究守不住。」
狄奧尼修斯沉默許久。
這番話,正說中了他的心。
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正因為士兵願意追隨他。
柏拉圖接著說:
「若人民相信的是一位沒有德行的人呢?」
艾莉西亞微微一笑。
「所以統治者必須日日自省。」
柏拉圖點頭。
「正合我意。」
狄奧尼修斯忽然笑了。
「你們兩個,一個講德行,一個講信義。」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而我講力量。」
眾人一怔。
他起身走向欄杆,遠方戰船的火炬映照著他的側臉。
「若敘拉古敗給迦太基。」
「德行,不會有人記得。」
「信義,也無人可談。」
「我要先讓敘拉古活下來,再談理想。」
晚風掀起他的披風,那一瞬間,柏拉圖竟無法反駁。
因為眼前這位青年統治者,說的是殘酷卻真實的現實。
宴席將散時。
狄奧尼修斯故意放慢腳步,與艾莉西亞並肩而行。
「妳父親……」
艾莉西亞輕聲說:
「赫莫克拉底…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
狄奧尼修斯點頭。
「我年少時便聽過他的名字。」
停了一會,他又說:
「妳不像一般貴族女子。」
艾莉西亞淡淡一笑。
「我只是想完成父親未竟的理想。」
狄奧尼修斯望著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敘拉古如今最缺的,不是黃金,不是戰船,而是能與我一同思考國家未來的人。」
他鄭重地說:
「艾莉西亞,若妳願意,敘拉古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
一旁的柏拉圖望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青年君主,或許真的有機會成為一位開創新時代的領袖。
而海風吹過奧提伽島的夜空,誰也不知道,這一夜相談甚歡的三位青年日後將各自走向如何的人生道路。
阿列克西斯望著有點落寞的奧麗芙:
「今夜妳爽朗的笑聲少了很多,有心事?」
奧麗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扶著露臺石欄,望向港外起伏的海浪,晚風吹起她額前幾縷長髮。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
「以前……每次看到這樣的大海,我都會想起一個人。」
阿列克西斯心頭微微一震,神情卻依舊平靜。
「他對妳很重要?」
奧麗芙點點頭。
「嗯。他是個很溫暖的人,其實,他自己內心很寂寞。」
阿列克西斯靜靜聽著。
「後來呢?」
奧麗芙望著遠方,眼神漸漸失去焦點。
「後來…,聽說他去了弗里吉亞,之後,就失去了消息。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有人說,他早就死了。
可是,我一直不相信。」
晚風忽然變得安靜。
她伸出手,輕輕接住一縷海風。
「我一直覺得,他還活著。」
阿列克西斯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若他真的還活著,卻不能回到妳身邊呢?」
奧麗芙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也很堅定。
「那就代表,他一定有不能回來的理由。」
「我不用找他。」
「我只要好好活著。」
「等有一天,他想回家的時候,知道還有人等他,就夠了。」
阿列克西斯低下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因為這一刻,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從未被遺忘。
遠處港灣燈火映著海面,波光輕輕搖曳。
阿列克西斯的眼眶已在夜色中微微泛紅。
後記: 赫莫克拉底於408BC兵敗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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