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清洗(1)/清洗,從自己人開始
六月初,雅典衛城下方的議事廳內,火盆中的火焰微微跳動,映照著三十名執政者一張張陰沉的臉。
外頭的街道異常安靜。
沒有人敢在夜裡高聲談笑。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被帶走。
克里提亞站起身,把一卷羊皮地圖攤在長桌上。
「這些人,都是民主派的重要人物。」
他的手指慢慢移動,點過一個又一個名字。
「有人曾追隨伯利克里,有人資助艦隊,有人替民主派募兵。
只要他們還活著,雅典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安定。」
會議室內一片沉默。
不少人點了點頭。
呂山德交給他們的使命,就是讓雅典永遠失去反抗斯巴達的能力。
克里提亞冷冷說道:
「我建議,全部逮捕。」
「財產一律充公。」
「凡反抗者,就地處決。」
語氣沒有一絲感情,像是在討論一批待宰的牲口。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沉默。
「我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望向特拉墨涅斯。
他緩緩站起來,神情依舊沉穩。
「我們建立新政府,是為了恢復秩序,不是為了製造更多仇恨。」
克里提亞微微瞇起眼睛。
「你想說什麼?」
特拉墨涅斯看著桌上的名單。
「民主派首領,該抓。
煽動暴亂的人,也該抓。
但是,名單上的許多人,只是曾經支持民主制度。
他們沒有拿起武器,也沒有反抗現在的政府。
如果連這些人都殺,那麼整個雅典還剩下誰?」
幾名執政者互相交換眼神,有人開始露出猶豫。
克里提亞冷笑一聲。
「你還是老樣子,永遠站在中間,既不像真正的民主派,也不像真正的寡頭派。」
特拉墨涅斯平靜回答: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雅典能活下去。」
「如果今天我們殺一百人,明天就會有一千人想報仇。」
「恐懼能讓人沉默一時,卻不能讓國家長治久安。」
克里提亞猛地拍向桌面。
砰!
木桌震得火盆裡的火星四處飛散。
「長治久安?」
他冷笑著環視眾人。
「雅典就是因為太仁慈,才敗給斯巴達!」
「民主派一次又一次赦免政敵,最後換來什麼?」
「戰敗!」
「飢荒!」
「亡國!」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現在,我們沒有第二次失敗的機會!所有可能反抗的人,都必須消失!」
氣氛一下子凝固。
幾位執政者不敢出聲。
克里提亞再次說道:
「還有那些富商。」
「他們家中藏著大量銀幣和糧食。」
「沒收他們的財產,不但能充實國庫,也能供養我們的守軍。」
特拉墨涅斯眉頭一皺。
「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國庫,而是他們的財產。」
一句話,讓整間議事廳安靜得可怕。
克里提亞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誰也沒有退讓。
特拉墨涅斯繼續說:
「今天說他是民主派,就能抄家。」
「明天說另一個人有嫌疑,又能抄家。」
「如此下去,每個富人都會成為獵物。」
「人民最後懼怕的,不再是民主派,而是我們自己。」
幾名年紀較大的執政者默默低下頭。
因為他們知道,特拉墨涅斯說的是事實。
這幾個月來,被沒收的財產越來越多。
有些人甚至只是因為富有,就被冠上「民主同情者」的罪名。
克里提亞忽然笑了。
那笑容卻令人不寒而慄。
「特拉墨涅斯。」
「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心太軟,現在我才知道,你已經開始同情我們的敵人。」
特拉墨涅斯神色不變。
「我同情的,是雅典。」
克里提亞慢慢走近他,兩人相距不到一步。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見的語氣說:
「在亂世之中,站在中間的人,比敵人更危險。」
特拉墨涅斯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他。
那一刻,他從克里提亞冰冷的眼神中,看見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會議最終仍依照克里提亞的提案通過。
新的逮捕名單被送往城中各處。
夜色漸深,眾人陸續離去。
克里提亞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望著特拉墨涅斯離開的背影,嘴角緩緩浮起一抹冷笑。
「一把劍若不肯為主人染血,就沒有留下的價值。」
旁邊一名親信低聲問道:
「要不要……先處理他?」
克里提亞沒有回答,只是將桌上的羊皮名冊輕輕捲起。
火光映照下,那雙眼睛比夜色更加陰冷。
特拉墨涅斯的名字,雖然還沒有寫進名單,但在克里提亞心中,他早已成了下一個必須清除的人。
§
幾天後的下午,阿列克西斯獨自走在雅典城內。
曾經熱鬧的市集,如今只剩零零落落的人影。
許多商店大門緊閉,街角不時可見斯巴達士兵巡邏,路上的百姓低著頭匆匆而過,沒有人願意多看彼此一眼。
走到衛城山坡下時,他看見一名身穿深色長袍的男子正坐在斷裂的石柱旁,手裡握著一卷羊皮卷,靜靜望著遠方的雅典城。
那人身材依然挺拔,只是兩鬢已添了些許灰白,臉上刻滿歲月留下的痕跡,雙眼卻依舊銳利而沉靜,彷彿能透過眼前的景象,看見歷史運轉的軌跡。
阿列克西斯快步走近。
「修昔底德先生。」
修昔底德抬起頭,看見阿列克西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阿列克西斯,你終於回來了。」
阿列克西斯走到他身旁坐下,望著衛城。
「這還是我認識的雅典嗎?」
修昔底德沉默許久,才輕輕回答:
「城沒有變,變的是人心。」
一陣風吹過,帶起街角的塵土。
修昔底德指向遠方。
「二十多年前,我記錄伯羅奔尼撒戰爭時,以為只要把真相寫下來,後人便能避免同樣的錯誤。」
他苦笑了一下。
「現在看來,我錯了。」
阿列克西斯望著他。
「歷史不能改變嗎?」
「不能。」
修昔底德搖頭。
「歷史從來不會因為有人記錄,就停止重演。」
「它只是一次又一次,換了名字,換了人物,再重新上演。」
阿列克西斯低聲說:
「今天的敵人是民主派,明天也許就是寡頭自己。」
修昔底德微微點頭。
「你剛才也聽說了吧?克里提亞和特拉墨涅斯已經開始爭執。」
「我很熟悉這種事。」
「戰爭結束之後,人們總以為敵人消失了。其實真正的戰爭,往往從勝利者內部開始。」
阿列克西斯想起一路走來,看見百姓眼中的恐懼,不禁握緊拳頭。
「那雅典還有希望嗎?」
修昔底德望向衛城上殘破的神殿。
「國家會興亡。」
「制度會更替。」
「英雄會死去。」
「但只要還有人願意記住教訓,文明就還沒有真正滅亡。」
阿列克西斯沉默片刻,他望著手指上的魔戒說:
「我們聖教流傳一句話,帝國可以覆滅,知識不能失傳。」
修昔底德望著那枚戒指,眼中露出幾分欣慰。
「所以,你們傳承的是知識。」
阿列克西斯搖了搖頭。
「不只是知識,還有人類一次又一次犯錯後,留下來的智慧。」
修昔底德輕輕笑了。
「那麼,我和你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歷史寫在羊皮卷上。」
「而你,把歷史留在人心裡。」
夕陽漸漸西沉,橘紅色的餘暉灑落在殘破的雅典衛城上。
兩人靜靜望著遠方,誰都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一場比伯羅奔尼撒戰爭更加殘酷的風暴,正悄悄降臨這座曾經輝煌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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