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日故人(2)
時序回到去年冬天,弗里吉亞總督府。
夜幕降臨,總督府的大廳燈火通明。
數十支青銅火炬將整座宮殿照得宛如白晝,波斯織毯一路鋪到宴席中央,侍女手捧銀盤穿梭其間,烤羊、烤孔雀、蜜漬無花果、石榴與葡萄酒依序送上。
樂師坐在角落,輕撥長弦琴,悠揚的旋律在高大的石柱間迴盪。
今晚的主賓,正是昔日雅典最耀眼的將軍——亞西比德。
法那巴佐斯親自起身迎接。
「將軍,歡迎來到我的府邸。」
亞西比德微微一笑,舉起酒杯。
「承蒙總督收留。」
法那巴佐斯朗聲笑道:
「收留?不。我迎接的是整個希臘最傑出的戰略家。」
席間眾人紛紛舉杯。
酒過三巡,兩人談起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亞西比德望向壁上的地圖。
「雅典還沒有輸。」
法那巴佐斯沒有反駁,只淡淡問道:
「你真的相信?」
亞西比德點頭。
「雅典失去的是艦隊,不是人民。只要港口還在,希望便還在。」
法那巴佐斯笑了。
「難怪所有人都說,你是個永遠不會承認失敗的人。」
亞西比德也笑。
「若我承認失敗,就活不到今天。」
兩人碰杯。 清脆的金屬聲,在大廳裡格外悅耳。
就在這時,一名波斯近侍快步走進來,在法那巴佐斯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法那巴佐斯神色沒有任何改變。
「知道了。」 侍者遞上一卷細長的羊皮卷。
法那巴佐斯接過,只掃了一眼,便收進袖中。
亞西比德笑問:
「王廷的公文?」
「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法那巴佐斯舉杯。
「今晚不談政務。」
亞西比德沒有追問。
宴席重新恢復熱鬧。
然而,法那巴佐斯卻再也沒有真正專心聽樂師演奏。
那封密信,只有短短幾行字。
呂山德致法那巴佐斯:
若亞西比德仍在閣下境內,請勿使其離去。
此人不死,希臘難安。
信末沒有命令,卻附著另一張薄紙,上面只有一句。
「王廷亦不願再見此人興風作浪。」
法那巴佐斯緩緩放下酒杯。
他看向對面的亞西比德。
這個男人正談笑風生。
講述著昔日在愛琴海如何欺騙斯巴達艦隊,如何利用潮汐突襲敵軍。
滿堂賓客聽得哈哈大笑。
法那巴佐斯卻忽然想到一句波斯古諺。
「最鋒利的劍,也可能割傷握劍的人。」
亞西比德就是這樣的人。
他曾效忠雅典,後來投奔斯巴達,又離開斯巴達,再成為波斯王子居魯士的座上賓。
如今,又坐在自己的宴席上。
法那巴佐斯忽然問:
「將軍。」
「嗯?」
「如果有一天,你重新得到一支艦隊,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亞西比德幾乎沒有思考。
「收復愛奧尼亞。」
法那巴佐斯瞳孔微微一縮。
「那裡可是波斯的土地。」
亞西比德笑了。
「今天是,明天未必。」
大廳忽然安靜了一瞬。
隨即,亞西比德又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我只是開玩笑。」
眾人也跟著笑。
只有法那巴佐斯沒有笑。
他知道。 那不是玩笑。
這正是亞西比德最可怕的地方。 他永遠忠於自己的野心。
沒有任何城邦、任何國王,能真正留住他。
宴席結束後,夜已深。
亞西比德在侍從陪同下返回客房。
法那巴佐斯則獨自來到書房。
燭火微弱。
那封密信再次被攤開。
這一次,侍從又遞上一只小木盒,盒內放著幾枚金燦燦的波斯金幣。
「這是?」
「斯巴達使者留下的。」
法那巴佐斯沉默。
侍從低聲道:
「使者說,這只是誠意。」
「若事情辦成……」侍從沒有再說下去。
法那巴佐斯已經明白。
真正的賞賜,遠比盒中的金幣更多。
也許是更多黃金,也許是王廷的信任,也許是斯巴達暫時放棄染指弗里吉亞沿海。
他望向窗外。
雪,靜靜飄落。
亞西比德的住所仍亮著燈。
那個男人,大概還在研究地圖,盤算著如何再次改變世界。
法那巴佐斯忽然自言自語:「你真是一把好劍。」
他停了一下。
又輕聲補上一句:
「只是……太鋒利了。」
他伸手蓋上木盒,沒有收下,也沒有退回。
燭光映照下,那幾枚金幣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法那巴佐斯知道,今晚自己還沒有做出決定。
但他更知道,一旦雅典真正滅亡,亞西比德的價值將迅速下降,而這只裝著黃金的小木盒,將一天比一天沉重。
窗外風雪漸急。
書房裡,金杯尚有餘溫;木盒中的金幣,卻已散發出另一種寒意。
那不是冬夜的寒冷,而是政治的溫度——
足以讓昨日的座上賓,在未來某一天,成為一具倒臥火光中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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