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日故人(1)

夕陽緩緩沉向薩羅尼克灣(Saronic Gulf)。

一艘滿載貨物的商船離開比雷埃夫斯(Piraeus)港，在晚風中駛向東方。

港口漸漸遠去。

碼頭上的喧囂聲被海風吹散，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小伯利克里獨自站在船尾。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方，遠處，雅典衛城仍矗立在暮色之中。

夕陽映照著帕德嫩神殿，潔白的大理石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宛如即將燃盡的火焰。

那是他的故鄉。

也是父親奉獻一生的城市，如今，它正一步步走向衰落。

長牆將倒塌，艦隊將被繳械。

曾經號令愛琴海的雅典，如今只剩下最後的尊嚴。

小伯利克里不禁低聲自語： 「父親……你若還在，會怎麼做？」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赫利歐羅斯走上甲板，他沒有打擾，只是站在不遠處，同樣望向漸漸遠去的雅典。

過了許久，小伯利克里才轉過身。

「你一直在看雅典。」

赫利歐羅斯點了點頭。

「因為它值得記住。」

小伯利克里微微一笑。

「你認識我？」

「認識，伯利克里的兒子。」

小伯利克里苦笑。

「果然，看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的必要。」

赫利歐羅斯平靜地說：

「雅典很少有人不認識你，可惜，我卻不知道自己是誰。」

小伯利克里微微一愣。

「什麼意思？」

赫利歐羅斯望向海面。

「我知道你的父親、你的家族、你的老師，知道你曾在衛城下長大， 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

「你若問我，我來自哪裡，我答不出來。」

 

海風吹過兩人之間。

小伯利克里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位青年。

一路同行以來，他只知道赫利歐羅斯武藝高強，沉默寡言，偶爾會露出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你沒有故鄉？」

赫利歐羅斯沉默良久。

「或許有，只是我還沒找到。」

 

當夜幕完全降臨時，雅典已經化作天際的一抹黑影。

船身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赫利歐羅斯從懷中取出那顆早已乾枯的野果。

小伯利克里忍不住問：

「那是什麼？」

「朋友送的。」

「很重要？」

赫利歐羅斯凝視著那顆野果。

「有人告訴我，不要讓仇恨決定你的道路。」

小伯利克里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每個人都有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故事。

 

就在這時，瞭望手高聲喊道：

「起風了！船帆向東！」

商船微微轉向，迎著夜風，駛向小亞細亞。

赫利歐羅斯望著東方漆黑的海平線，他的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

他知道，那裡等待自己的，不只是弗里吉亞，還有一段埋藏數十年的真相。

而小伯利克里並不知道，這位與自己並肩站在甲板上的青年，真正尋找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早已被歷史埋葬的名字。

商船乘著夜風，向東航行。

西方，雅典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沒入海平線。

落日已盡。

 

而屬於另一段命運的黎明，正悄然展開。

小伯利克里先開口。

「你是哪裡人？」

赫利歐羅斯沉默。 隔了很久才說：

「不知道，我只知道很羨慕你。」

小伯利克里嚇一跳。

「羨慕我？」

赫利歐羅斯：

「至少你記得父親長什麼樣子。」 停了一下。

「我已經快想不起來了。」

 

聽到這句話，小伯利克里想起小時候父親難得帶他去衛城。

一路上都有人向伯利克里行禮。

父親不停地停下腳步，回答別人的問題。

等走到神殿時，太陽已經下山。

小伯利克里失望極了。

可是伯利克里摸摸他的頭，只說一句：

「真正重要的，不是今天有沒有看到神殿，而是雅典明天還在不在。」

小時候完全聽不懂，現在。終於懂了。

 

這時船身搖晃。 赫利歐羅斯懷中的野果掉到甲板，小伯利克里撿起來。

問道：「這個真那麼重要？」

赫利歐羅斯接過來，輕輕拍掉灰塵，笑了。

「朋友說，等它完全乾掉以前，不要讓自己迷失。」

小伯利克里沒有再問。

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神祕的人心裡一直藏著一個重要的人。

 

瞭望手大喊：「小亞細亞！」

赫利歐羅斯第一次望向東方。

他的眼神完全變了，變得銳利，甚至帶著殺氣。

小伯利克里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一路沉默的人終於露出真正的一面。

於是問道：「你到底要去找誰？」

赫利歐羅斯沉默，最後只回答一句。

「一個死人。」

商船繼續向東，赫利歐羅斯望著東方，低聲說：

「死人不會說話，所以活著的人，更不能忘記他們。」

然後收起野果，揣入懷中。

商船駛向弗里吉亞。

 

後記：

弗里吉亞(Phrygia)位於安那托利亞(Anatolia)高原中部。

首都為戈耳狄翁（Gordion），位於今日土耳其首都安卡拉西南方。

西元前540年代的某個時候，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征服呂底亞(Lydia)，弗里吉亞(Phrygia)歸屬阿契美尼德（大波斯）帝國。

西元前521年，大流士一世(Darius the Great)成為波斯皇帝後，他將古老的貿易路線改建為波斯皇家大道，並推行了一系列行政改革，其中包括設立總督轄區。

弗里吉亞總督轄區位於哈利斯河(Halys)（今克孜勒河(Kizil River）以西，密西亞(Mysia)和呂底亞以東。

其首府設在達斯基利翁(Dascylium)，即今日的埃爾吉利(Ergili)。

西元5世紀，該地區被劃分為兩個行政總督轄區：

赫勒斯滂弗里吉亞(Hellespontine Phrygia)和大弗里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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