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淺談音樂劇《悲慘世界》

『寫在前頭：』

 

這個標題其實是取自班雅明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因為原作作者雨果和波特萊爾屬同一個時代，幾乎都對當時的資本主義有所批判或著墨，而《悲慘世界》包含拿破崙戰爭、共和黨起義，當時的生存背景，堪稱是雨果創作歷程裡最宏觀、最偉大卻也最細密的，對生命、世界的抒情詩，而音樂劇總歸而言，成功地繼承了、或者說複製了小說的精華，故借此名。

 

戲劇層面：

 

『做為名著的改編』

 

做為名著改編而成的音樂劇，它直接從小說裡取來架構，這是它的限制，卻也是劇情轉折可著力、令人耳目一新的地方，現在看來，《悲》當然是成功的，但在一開始從法文概念專輯製作成英文版本首演時，儘管票房長紅，卻收到嚴厲的惡評，例如報紙評論：「一部維多利亞時代特色的誇張通俗情節劇。」為什麼呢？除了菁英主義作祟這個答案外，我想是因為倫敦的第一個版本故事的起承轉合並不明顯，加上許多樂曲安排會讓人覺得稍嫌沉悶等等。但經過時間的洗鍊、《悲》不斷地修正、增長、刪減自身如一有機物，從十周年音樂會聽來，它擁有開頭的震撼序曲、編曲速度微調讓段落更讓人聚精會神、和聲的增厚、編曲的擴充，我想都是它能不斷保持聲名不墜的原因。

 

『淺談角色』

 

可惜的是，我認為這齣音樂劇仍然擁有太多的扁型角色，劇中幾乎算是唯一的、也是最精采的角色轉折便是芳婷，從At the end of day到 I dreamed a dream、Lovely lady，芳婷唱作俱佳的演出了一名原先的夢想被現實啃逝殆盡、為了女兒珂賽特所作的犧牲、一連串的悲劇---直到遇見尚萬強。觀眾一定隨著她的際遇轉折而心揪著，真切地感受角色、或者是人生(因為我看的兩次都是這樣的。)

 

其餘的角色也許是礙於篇幅和時間，幾乎是從始而終的擁有一種性格；尚萬強從出獄至成為市長，編者學雨果來了一招時間大神虛晃而過，從此成為聖人般性格；賈維至死不渝的追求(呃追尋啦)24601，在Javert's Soliloquy裡其實大多歌詞都在描寫他的猶疑不定，從最後的I am reaching, but I fall.可見一斑。

 

至於珂賽特，從Castle on the cloud，到後面幾乎都是天真無邪、天使般的代表。

而馬呂斯，也許有人會說從Red and Black 到One day more他有在愛情跟理想之間抉擇，但我認為這是他本身性格所導致，並不是故事情節造成的改變。

最哀傷的角色也許就是艾波寧了，父母是她的原罪、癡情卻被當工具人，最後被砰……

 

『劇的總結』

 

整齣戲不論主角、配角都十分入戲，搭配場景在圓形地不斷更換，細膩而不突兀，我認為作為戲，《悲》劇演的很成功，在我觀看的兩次裡面，有幾處不同，例如堡壘各角色的站位、手勢、最大的不同也許是艾波寧死前和馬呂斯接吻，第一次馬呂斯悄悄的避開，第二次他沒有動，但就音樂來說，第二次的合唱比較動人，讓人有馬呂斯偷偷動情了的錯覺，導致我旁邊幾個座位都傳來啜泣聲。

 

音樂層面：

 

『角色的主導動機』

 

作為音樂劇的層面，《悲》劇從第一年到現在，有些編制改變，總歸而言都是越變越好，例如前面說的新增了序曲、曲子內速度的調整，甚至是唱腔、真假音的起伏轉換，也許還有配合到每一任演員的擅長音域。我想每次聽都會不同，現場第一次聽覺得速度很快，但到精彩部分卻又覺得太慢了；第一次聽I dreamed a dream芳婷用假音婉轉處理高音部分，第二次卻真音直接衝上高點，各有不同風味。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悲》劇使用了華格納的主導動機，也就是利用某個固定旋律代替劇中的角色的方式，加上套用了不同的詞，觀眾便能從中看出那段對唱中誰占了主要成份，或者是誰又舊事重提了

 

『大敘事下的抒情』

 

此外，儘管題為抒情詩，但我認為編曲者並不很擅長寫抒情曲，他所擅長的是大敘事、激昂的曲目，例如一系列革命歌曲如Café Red and black、不得不提膾炙人口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儘管跳脫音樂劇，從現實世界看去，也許也是爭取自由、民主最令人振奮的歌曲了。

 

而其中我認為最精彩的是，由尚萬強起頭，眾人紛紛加入，繁複交錯如命運互相交纏影響的 One day more，我想這是除了這齣戲之外，應該說整個小說改編音樂劇的歷史中，少數的改編超越原作的地方了。這種複調式的角色唱法，讓我想起巴赫金的狂歡節理論，眾聲喧嘩取代了單一角色的敘事角度，每個角色的語言視角都如哈伯瑪斯說的：提供了讓我們看進世界的光。本曲中，尚萬強的堅定、馬呂斯和珂賽特的相戀不捨、艾波寧的自怨自艾、賈維的正氣凜然、客棧老闆夫婦的偷雞摸狗、革命軍人的勇者不懼，如果我們感動，是因為我們在某一個角色裡看見自己；如果我們流淚動容，是因為我們投射了自己的人生歷程在角色隱而不談的故事裡，我們也許如艾波寧深深暗戀過一個人、也許如尚萬強堅定的去守護某件事物，或者擇善固執如探長賈維，或者一心想要改變某些不公不義的事如那群築起堡壘的青年……

 

至於抒情部分，除了芳婷投射角色人生、心境的神來一筆I dreamed a dream之外，能稱上經典的便是艾波寧的On my own了，歌詞、歌曲皆是一絕，不熱淚盈眶一定就是沒心沒肺的馬呂斯(?)。

 

好啦，正經的說，我認為編曲者也知道他的曲大部分不夠柔的問題，所以他利用了許多男女對唱、合唱的部分來加強對比性，甚至在A heart full of love裡有三重唱，用纏綿悱惻的男女主角戲、甚至是利用站在一旁的配角吸引觀眾目光，用視覺來減緩聽覺不足的效果，一加一減，這種大敘事下的抒情，我認為還是能算成功的。

 

尤其我個人最喜愛的抒情曲竟是艾波寧死去的A Little Fall of Rain，我認為這首的編曲是本劇最成功的戀愛、抒情曲目，簡直能與The phantom of the opera裡面的抒情歌一較高下。

 

『總結』

 

《悲》劇繼承了雨果原作的精神，試圖記下人類的多種情感，如親情、愛情、友情、革命情感、甚至是對上帝、對信仰的質疑。原作用文字試圖解答，也許失敗，卻在人生的叢林密境中留下一座星空讓人仰望，而《悲》劇以音樂另闢蹊徑，直見人心最蜿蜒最隱密的角落，像是藏於心裡的那一塊香格里拉、或者是烏托邦，用一個又一個的音符，敘述最悲慘的世界，卻讓我們看見最真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