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那些巨大而簡單的東西---吳爾芙特展

親愛的BJ：

初次到特拉法加廣場時(Trafalgar Square)，以為國家肖像藝廊(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便是我要去的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一進去才發現整間美術館都是展肖像，誤打誤撞也就逛了一圈，展的是各時代的科學家、藝術家、文學家、甚至是英國國王、女王的肖像畫，由於知識裝備不足，其實我也只在一個小房間裡認出了整個白鬍子、很像鄧不利多的達爾文，BJ，老實告訴你，在那間冷氣房裡，十幾張肖像盯著你一個，再加上這位老先生一臉洞悉世事、隨時會活起來的深邃表情，讓我有點毛骨悚然，一下子就落荒而逃。

其他還有著名的離婚專家亨利八世(英國之後的歷史和故事可精彩了，之前在鋃鐺堅牢博物館便是在他的女兒血腥瑪麗『發揚光大』的……

BJ，其實肖像藝廊不是重點，而是我很幸運能剛好趕上的特展：《Virginia Woolf: Art, Life and Vision》，是吳爾芙的展覽，除了她的出版作品、相關歷史文件以外，吳爾芙的生命序列以及人際網絡，用一張張的肖像、一封封的書信來推展開來，綿延不絕。

BJ，又要問你了，你對吳爾芙知道多少？你如果反問我，我只能老實的跟你說，我對她認識其實不多。只知道她說女人要能寫作、自力更生的話，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或者是她評論約瑟夫康拉德的：他的書有一種不自覺的晦澀、一種不確定性，幾乎是一種幻滅；又或者是她認為，這時代的小說裡，逐漸看不見那些巨大而簡單的事物。幫她說完的話，應該是，小說反而鑽向人性的幽微細緻去，人類像是放大顯微鏡下的草履蟲被細細觀察……

什麼是巨大而簡單的東西？那是以前的小說總是試圖面對、分析、解決的大哉問，你記得我有天晚上寫在臉書的文嗎？《悲慘世界》是最好的例子，雨果試圖在一部小說將人們所有包羅萬象的情感清楚描寫，罪人面對上帝、父親與子女、戀人與戀人之間、如佛經裡各式各樣的執著，都在這本百科全書式的書裡了，但仔細檢視，其實這些情感都像隔靴搔癢，不像是真正的生命會表現的……可是BJ，雨果終究去嘗試了，不是嗎，他的小說是固著、而有形體的、在現實世界碰撞，想找到正確的位置停下來發光------如吳清源說的，若棋子放在對的地方，每子都將閃閃發亮。

雨果不像現代小說是流體性質，美其名稱為穿透力，讓它哪裡都去得了。用唐諾的話：再汙穢再細碎縫隙之地它都敢寫也寫得進去。每每翻開那些號稱現代、後現代的小說，都覺得自己像是以完整之身進入了一間實驗室，擠壓、變型、穿透、讀完之後自己也支離破碎，但現代小說所描寫的那個自己，真的有這麼重要嗎？當我回去讀那些過往的(相對於現代)小說時，那些遇到什麼事、覺得好像很辛苦很難過去、一砂礫能看成一世界的敘事筆法，在這些地方其實早走過用過、或許痛過但也早好起來了，作者還能在燈火闌珊的路口等著、悠閒地笑著看你。

BJ，即使那些巨大而簡單的東西，像是天上繁星，他們沒辦法說清楚是什麼，但他們一一用手去指，將星星一顆顆連起來，黯夜變得明亮、神話開始醞釀。

親愛的BJ，我想這就是吳爾芙說的『巨大而簡單的東西』。而不瞞你說，我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俄國的普希金。從他一路以降的萊蒙托夫、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契訶夫、杜思妥也夫斯基，像是沙漠地帶大雨過後的生態系一樣，剎然綻放出近乎奇蹟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