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印在那些地方---狄更斯紀念館

親愛的BJ：

我記得，我是在第二次自己逛一小時大英博物館後，臨時起意決定走到位於Doughty Street的狄更斯紀念館(Dickens House Museum)，只憑著書上的圖，走了二十分鐘，才終於找到這棟小房子。並不特別起眼、也沒有很刻意的宣傳，只有門口的一個小告示牌，告訴我，狄更斯曾在這住了約三年，而這裡，保留了他的書信、家具、餐具等等。

BJ，關於狄更斯，你會想到什麼？如果你問我的話，答案當然就是小說《雙城記》的開頭：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秋天……那段有名的、流傳至今的箴言。

也許是來自他那些很寫實、看盡社會百象的小說印象，走入這個小型紀念館之前，我一直以為狄更斯是嚴肅、不苟言笑的， (當然，如桑塔格在《反詮釋》裡說的，我們應該避開這種只論形式不論內容的風格化，不那麼想當然爾地將他放在寫實主義的脈絡中，但暫且不提。)沒想到在餐廳的介紹裡，提到他十分喜歡招待作家朋友，有他的地方便會充滿幽默，他享受生活。BJ，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當時一樣，馬上想起了徐志摩；想起梁實秋描述徐志摩的那段文字：真正一團和氣使四座並歡的是志摩，他一趕到，像一陣旋風捲來，他有說、有笑、有表現、有動作……他有六朝的瀟灑，而無其怪誕。

我想他們是有相似之處的，徐志摩的一生追求愛、美與自由，真誠且痛恨虛偽；狄更斯何嘗不是？他為了社會正義和自己相信的自由，為當時的邊緣人發聲、也跟徐志摩類似，有過幾段深刻的戀愛，我想說他們仍然是有所不同的。

我認為，他們兩個揭示了太陽神和酒神式的性格：群體和個人、文明和天真。

狄更斯是前者，他的理性來自於人群，他的浪漫亦同，借用費希特的哲學架構來比喻，狄更斯的心靈印象是直接映射在世界圖像上的，他在渴望時，也同時知道何謂滿足，並有可能實現，班雅明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裡說的更好了，他說：狄更斯在漫步倫敦街道時，並不是為了觀察什麼，他並沒有把這些地方印在他的心上；然而他把心印在這些地方，他的觀察是世故的，入微的；徐志摩則是後者，他自己說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浪漫主義者，他像一陣迅捷的風、又像不停燃燒的火球，總是奮不顧身，面對愛情、面對夢想，總是如此，他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想法，其實是他對世界圖像的宏觀認識，也因為這樣，他才會信仰著、渴望著把愛、自由和美合為一種真，這難道不是一種天真嗎？

紀念館裡藏有他手繪的倫敦地圖，看著它彷彿便能走回他的世界，在他的書房裡，沒有開燈，只有些微的自然光，我突然想起不知從哪記起來的句子：一切都是昏暗的，但卻輝煌璀璨，像是被用來比喻德爾圖良風格的烏檀木。

親愛的BJ，我其實一點也不知道『德爾圖良風格的烏檀木』是長什麼樣子，但在那昏暗、卻輝煌璀璨的小房間裡，我突然感覺你在我身邊、很想記下所有當下的感受，並留在我的記憶中，渴望有天能真正在這與你相遇。

你知道嗎BJ，我到現在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時的感受，那是樂團《逃跑計畫》的一段歌詞：

最昏暗的地方也變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