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海漁郎:黑面仔兄弟〉
1、 黑面仔兄弟
01 十一月中旬,入冬後第一波強烈冷氣團南下,為期四個月的黑鮪魚季即將展開。
天剛濛濛亮,寒風苦雨的清晨,前鎮漁港內早已人聲鼎沸,港區裡漁船雲集,永豐號靠泊在二號碼頭邊,船艙裡阿盛把整桶柴油緩緩注入油箱,弟弟阿良正在仔細檢查各項機械。
阿盛對著船舷邊的弟弟大聲喊:「阿良,捲線器和起重機要確實檢查,還有電擊器接頭、電瓶都要詳細檢查過。」。
阿良說:「我知影啦!」
阿盛的女人美紅提著兩籃食物飲水,跨上舺板,提進駕駛艙,說:「今日風浪不小,駛船要小心。」
阿盛邊檢查聲納儀,說:「我會的,記得上午帶兒子去看醫生,他昨晚咳得很,吵得我睡不安枕。」
美紅說:「我會帶他去給醫生看。老媽要我問你,這個月的互助會要不要先標起來?你那部載貨的老卡車最近常出毛病,是不是得優先考慮換一部?還有你弟阿良娶某的聘金。」
阿盛說:「那部卡車修一修還能用,阿良的聘金還不急吧?人家淑如都還沒答應阿良的求婚,等八字先有一撇再說吧。」
美紅又說:「還有,你答應買給我,買菜用的機車,都半年了,連個影子也沒有,家裡頭各項開銷都等著用錢。」
阿盛抬起頭,皺著眉說:「看今年冬漁獲情形會不會好一些,別再給我壓力了,就算我是一部吐鈔機,也得給我一些喘息的時間。」
02
鮪釣船隊紛紛起程,駛往南方外海,風浪六至七級,大浪轉巨浪,在東北季風盛行的冬季,通常都是這種風浪。阿盛一手扶著舵,兩眼不時瞄著聲納儀螢幕,強勁的海風寒如霜刀刮面。船舷邊扶杆而立的阿良,戴著頭套口罩,瑟縮著身體,雙眼如鐘擺般左右環視著海面。
勝雄盯著聲納畫面,突然大叫說:「阿良,西北方發現魚群,有兩群,每群大約四、五隻。」
阿良似乎也注意到西北方海面上,海鳥正在追逐秋刀魚群,流線型的秋刀魚閃著小白光,如飛刀般在海面上跳躍。有秋刀魚群的地方,阿良知道一定有黑鮪魚尾隨著,心裡樂觀地想:「黑鮪魚季的首航,總不會摃龜回去吧?那多沒面子啊!」
「阿良,我們要繞到魚群前方,比其它漁船更早一步搶佔到好位置,順著海流放下魚餌。」阿盛拉開氣窗,寒冷的海風會使他保持在完全清醒的狀態。
阿盛把加速桿往上推,豪邁地說:「全速前進,目標西北方巴士海峽,我要開始飆船了。」,隨手抓起駕駛台上的一瓶保力達,灌了幾口,遞給窗外的阿良:「阿弟,喝吧!咱們開始幹活了。」
阿良接過保力達,也灌了幾口,說:「大魚,我們兄弟來囉,好膽嘜走!」
阿盛加足馬力,蛇行於漁船雲集的海面,只見他左躲右閃,很快地便迎頭趕上最前面的兩艘漁船。永豐號一佔到好位置,阿良就叫阿盛減速。
在左舷舺板上的阿良彎身抓起一隻秋刀魚,串好魚鉤,拋向海面,屏氣凝神地望著海面,雙手握著長線。不一會兒,阿良感覺一股沉重的拉力,他往側面猛力拉扯兩三尺,讓魚鉤牢牢扯住魚口,接著大喊:「上鉤了,大哥,加速前進!把魚鉤扯緊。」。
接下來就是劇烈的搏魚過程,既是鬥智更是體力的拼搏。年輕力壯的阿良,胸肌鼓起,一隻黝黑的鐵臂扯緊長線,另一隻手按下捲線器按扭,捲線器賣力地把長線收回。阿良手臂上感受到大魚死命拉扯的強勁力道,心中暗忖:「這尾黑鮪魚真會滾,肯定上百公斤!」,等到大魚被長線拖到離船舷二十來公尺,這才發現是一隻模樣奇醜的八爪章魚,阿良皺起眉頭,大叫:「你阿嬤的,這緊要關頭,偏偏Taco來插花。」
阿盛聽著,大笑說:「這隻章魚肯定是母的,來找你相親吧?先把牠撈上來,好歹抵個幾仟元油錢。」
章魚掙扎的力道雖然不比黑鮪魚,但逃命時東鑽西竄地,最常躲進礁石縫裡,把魚線割斷。阿良有過被章魚扯斷魚線和魚鉤的經驗,當然不敢大意,於是以相反的方向施力來跟章魚耗著,等到離船舷四、五公尺,阿良操起身旁的魚槍,瞄準章魚頭部拋擲出去。「賓果!」阿良喊了一聲,隨即將章魚拉到船舷邊,艙裡的阿盛聞聲走到舺板上,操起大魚網,把這隻章魚給撈上來,章魚還在掙扎。
「很沉呢!四、五十公斤吧。」阿盛說。
阿良隨即拿起長刃魚刀,劈頭補上一刀:「你阿嬤哩!看你還會不會跳探戈!」,章魚頭部被劈開,八隻爪子才逐漸安分下來。
阿盛把魚鉤自章魚嘴裡解下,重新串上一隻秋刀魚,拋向船尾海面,說:「黑鮪魚群還在後方洄游,咱們還有機會再賭上一把,這回換我來吧。」
阿良把章魚抓起,丟進大水桶裡。
鄰近的友船大滿號上的金發,看見阿盛兄弟為了一隻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七手八腳地忙了好一會兒,打無線對講機過來調侃他們:「黑面阿盛仔,大魚不吃你的餌啦,這裡的Taco統統留著給你慢慢釣嘿。」
阿良聽了老大不爽,隔著海面跟對方比了個不屑的手勢。
時間一秒一分地過去,魚餌似乎並無動靜,阿良不耐煩地抱怨起來:「我就知道,這隻Taco是來鬧場的,真帶賽。」
阿盛當機立斷,說:「換餌,改用活透抽。」,隨即拉回魚線,重新串餌。
幾分鐘後,魚線立即有了動靜,阿盛先讓大魚拖出一段魚線
,然後突然猛力往左拉扯三、四下,說:「中鉤了!」,即使阿盛扯住魚線,但魚線仍被大魚的掙扎力道給回拉了好幾公尺,阿盛大叫:「捲線!馬力全開,全速衝刺,別讓牠下潛入海底。」,一旁的阿良立即按下按鈕,開啟捲線器,一個箭步衝回駕駛艙,把加速桿推到最大。
阿盛望著魚線沉入海面,魚線左右上下來回擺盪起來,直覺這條大魚肯定是魚群裡經驗豐富的首領,而且是個刁鑽的大塊頭。捲線器一尺一尺緩慢而吃力地將魚線拉回來,直到距離船舷三十多公尺,就看見大魚的流線型黑背魚身在水面上載浮載沉,阿盛敏捷地把電擊器套上魚線,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等待電擊器沉入水中,接近魚體,二十五公尺的魚線標示點出現,阿盛轉身按下電擊器開關。大魚掙扎的力道瞬間減弱,阿盛興奮地大喊:「走那裡去!阿良,減速」,伸手抓來魚槍,興奮地等待大魚接近船舷四、五公尺,隨即瞄準魚頭,將魚槍投射過去。水面上立即被鮮血染成一小片殷紅,大魚受此重創仍抖動著,待捲線器將大魚拉到船舷,阿盛左手扯緊魚線,右手把長鐵鉤扣緊魚下巴,隨即操起兩尺長的鉤形魚刀,彎下腰把魚刀直刺入大魚魚鰓,在裡頭劃上兩刀,將大魚放血,然後起身按下起重機,將大魚拉離水面,拖上舺板。
阿良將漁船停車,從駕駛艙出來,望著這條比一個成人身高還長的黑鮪魚,興高采烈地笑著,說:「大哥,卯死啊!這尾起碼可賣個三十幾,足夠讓整個漁港轟動好幾天了。」
阿盛憑目測說:「這尾絕對有一百六、七十公斤,要釣到這麼大尾的機會,實在不多。」
兩兄弟合力把大魚拉進魚艙裡,阿良笑著說:「真正是好頭彩!阿兄,加油哦!咱們拼落下,再釣一、兩尾回去。」
這天,阿盛一直在海面上追逐黑鮪魚群,直到入夜後,回航前已經拉起三條黑鮪魚,總重量超過四百公斤。
阿盛對著正在做生魚片壽司卷的弟弟阿良說:「阿良,咱們順手撈一些秋刀魚和透抽,當明天出海的魚餌。」
阿良說:「好,你先去投餌,稍等會捲好壽司,換我來拉線。」
03
阿盛兄弟快樂地回航,阿盛打衛星電話給家人,接電話的是老婆美紅:「水某仔,今日破紀錄哩,釣得三尾黑鮪魚,四百多公斤。」
電話那頭的美紅說:「一天就釣得三尾,這麼厲害喔!」,又聽見老婆對著屋裡的老媽大聲喊說:「阿母,阿盛講伊今日釣到三尾,破紀錄喔!」
阿盛的母親說:「這都是媽袓婆的保祐,咱們緊傳好消夜來去漁港,等伊們兩兄弟回航。」
阿盛對弟弟說:「阿母講伊們要來碼頭接咱們。」
此刻的阿良正渾然忘我地哼著〈漁唱〉,:「我把網兒拋撒,像我飛揚的心,我將兒女情絲,忘懷於碧海藍天;滾滾江水東流,洗去塵勞憂傷,喜見魚蝦滿船,溫暖在我的心房,啊,晚霞紅漁帆,快樂歌聲揚,…。」
鮪釣船隊陸續回航,永豐號緩緩駛進港埠,碼頭邊擾攘的人群裡,美紅手牽著兒子,和婆婆已經等在那兒。停車靠泊,阿盛兄弟把魚獲自魚艙裡拉出來,在水泥地上排開,十幾個漁販仔圍著那三尾黑鮪魚,此起彼落地出價。
望著那三尾黑鮪魚,美紅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買菜的機車總算有了著落,老公的那部三天兩頭拋錨的貨卡,也可以趁此換部新車。
不過十來分鐘,那三尾黑鮪魚就成交了。阿盛點數著鈔票,塞給阿良一疊,說:「阿弟,給你的分紅,存起來當娶某本,別亂花喔。」
阿盛留下加油的幾千元,把剩餘的錢交給美紅,美紅點了一遍,納悶地問:「怎麼只有八十八萬?」
阿盛一派輕鬆地說:「十萬元給阿良當分紅。」
「你這個做阿兄的,倒是出手大方。」
「親兄弟別計價那麼多,那筆錢我要他存起來,當作娶某本。」
美紅沒再說什麼,心想這樣也好,以後可以少給一些。
阿盛的老母阿綢笑紋紋,對兩個兒子說:「前兩天我去媽祖廟燒香,有向媽祖婆許願,媽祖婆果然靈感。」
阿盛拿了一張千元鈔給老母說:「阿母,這錢給妳,幫我還願添香油錢。」
04
隔天清早,兩兄弟隨船隊出海作業。氣溫稍微回升,風勢趨緩,也沒再下雨。阿盛開船,阿良坐在船舷吃著西式早餐。整支船隊往南方移動,阿盛邊留意著聲納儀。
整個上午,都沒見到黑鮪魚群,阿盛心裡嘀咕:「黑鮪魚到底覕到哪裡去?」,船舷邊的阿良無聊地吹著口琴打發時間。一直到過午,船隊來到鵝鑾鼻西南方海面,聲納儀才有動靜,阿盛大喊:「阿良,開工囉,東北方海面。」
阿良收起口琴,走到船首,以手掌遮住刺眼光線,眺望東北方海面,果然有幾群海鳥正在追逐著秋刀魚群。
整支鮪釣船隊全動了起來,阿盛馬力全開,打算搶佔一處好位置。阿盛選中了其中一群魚群,阿良熟練地串好秋刀魚餌,就等大哥把船開到位。
阿盛喊著:「可以投餌了,阿良,放慢航速。」
阿良把活的秋刀魚餌拋向船尾海面,緩緩放出長線,右手牽住魚線,屏息等待魚線傳來動靜。
幾分鐘後,魚線被猛然地拉出去,阿良本能地把魚線往反方向扯回來:「中鉤了,大哥,加速。」
阿盛把油門桿推到最大,漁船煙囪冒出濃濃黑煙。無線對講機傳來友船的祝賀聲:「黑面仔,這麼快就中鉤了,好運氣喔!」,阿盛應著:「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你也一樣,要加油哦!」
2、海濱的約會
01
接連幾天吹著強勁的東北季風,八級以上的巨浪,惡劣海象加上淒風寒雨,使得中小型近海作業漁船都望洋興嘆。難得忙裡偷閒,阿良約了淑如見面。
寒雨紛飛,阿良體貼地脫下外套披在淑如身上,淑如說:「阿良,你家己不會冷嗎?」
阿良憨笑,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潔白的門牙說:「習慣了,討海人多半得有忍飢耐寒的身體。我們去踩三輪車,我載妳逛一圈,這裡的海岸線很美的。」
阿良租了一部有頂蓋的三輪車,扶淑如上車。兩人彷彿童話裡的王子與公主,徜徉在如詩如畫的細雨裡。
「淑如,幾時妳才會答應我的求婚?」
「別急嘛,阿良。我得花一些時間說服我爸,他的觀念很難一下子改變。上回你來我家,我爸也沒有給你臉色看啊?他只是擔心你從事的這行業,具有潛在的危險性,他不想我有朝一日守寡。」
「淑如,只要每回出海前準備充分,其實討海的工作並不比開計程車來得危險啊,我是不會放棄的。」
「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是道理總得讓我爸能接受,不是嗎?我爸是退休教師,他希望我找的對象是工作安定和收入穩定的公務員。說真心話,阿良,我寧可你將來少賺些錢,多一些時間在家裡陪我和孩子,也不想每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三輪車沿著海岸步道往漁港方向走,到了漁港碼頭,阿良提議說:「淑如,我帶妳到我漁船上,咱們一起動手煮幾道原味海鮮,如何?」
淑如愉快地說:「好啊,我喜歡吃海鮮。吹了好一會兒海風,想喝些熱湯暖暖身子。」
阿良扶她下車,挽著手走過長木橋,登上永豐號。
駕駛艙後方的廚房很窄,勉強容得下兩人。阿良自漁艙的冷凍庫裡挑選了透抽、烏魚、龍蝦和螃蟹,兩人吃了一餐清淡的原味海鮮。
「內行人吃海鮮,就是吃原汁原味,除了薑絲,別的佐料都不加。」
「嗯!這餐吃得好過癮,身體暖烘烘的。」,淑如臉頰上兩抹暈紅。
「妳弟阿祥最近還好吧?」
淑如搖頭嘆氣說:「他呀!唉!老樣子,整天騎著機車到處飆,我爸接他的罰單接到手軟,嘀咕個沒完。」
「他沒在工作嗎?」
「他哪真有心在工作啊?還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兩個月就換一份工作,我媽都說他只是在『沾醬油』。」
「我看他只是玩心較重,本性並不壞。」
淑如無奈地說:「是啊!他也不像別的飆車族,會帶著西瓜刀、棒球棍出去滋事,只是好高騖遠又好逸惡勞,總是嫌打工的工作工時長、鐘點費低,但是他的高職學歷說實在也只能做那些打零工的工作。這年頭經濟不景氣,就連大學畢業,起薪都只有兩萬出頭,他一個高職學歷還能要求什麼呢?」
阿良靈光一閃,說:「既然阿祥嫌打工鐘點費低,不如讓他跟著我一起出海?這幾回每趟出海都有斬獲,我也有幾萬元的分紅。」
「出海一趟,有幾萬元分紅?那很優厚呢!只是我不曉得我爸媽會不會同意。」
阿良說:「回去後,妳不妨遊說看看啊。」
02
淑如把阿良的提議說了,阿祥聽了躍躍欲試。淑如的母親卻不以為然,說:「兒子,我寧可你賦閑在家,反正你打工也賺不了幾毛錢,但是我不同意你冒著危險,跟著漁船出海去。」
父親卻說:「老婆,這孩子養尊處優慣了,都是被妳給寵壞的,與其讓他去飆車,遊手好閒地混日子,不知哪天會被人砍死在馬路上,還不如跟著阿良出海,去漁船上學一技之長。阿良那孩子頗知長進,給我感覺滿誠懇的,我相信他不會虧待咱們兒子。」
母親反駁說:「真要學一技之長,也不必冒著生命危險吧?隨便學哪樣都行啊。」
阿祥滿臉不悅地說:「老爸老媽,你們別老是把我當成不知長進的不良青少年,其實,我很想快一點存夠一筆錢,開一家店,作機車精品配件的生意。」
父親冷言冷語地說:「打從你上了國中,給我的印象的確就是很不知長進啊,要不然怎麼會去混個高職文憑?妳姐讀師範學院,現在小學教書,人家阿良好歹也是海洋大學出身的科班生,他們都比你爭氣多了。」
阿祥更加不高興,抗辯說:「那是因為你們把姐姐生得聰明,把我生得比較笨,那些書我讀不來,不能怪我啊?」
父親惱火地說:「鬼話連篇,你就會給自己找台階下,自己不努力,還牽拖到父母身上來。」
淑如趕緊打圓場說:「爸,你的話似乎偏離主題了。弟弟既然想要快些存夠錢開精品店,表示他其實想得還滿遠的,你就別再講話損他。」
母親說:「兒子,如果你真想開精品店,好好地做生意,媽媽可以幫你起幾個互助會,籌措資金,你犯不著上漁船去做這種危險的工作啊?」
父親卻說:「既然你想存錢開店,很有志氣,我這個老爸也不會不通情理,故意要拆你的檯,只是,你得腳踏實地去工作,別指望你媽幫你扛債。」
阿祥說:「我從來沒這種想法啊,老爸。」
父親滿意地說:「那很好,從明天起,你就跟著阿良工作,別再出門去飆車。」
有了父親的背書,阿祥知道,這事就塵埃落定了。淑如心中更是歡喜,因為往後可以藉口去找弟弟,跟阿良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3、漁船見習生
週末,永豐號檢修引擎,阿祥得空閒回到家來休息。
「搏魚的過程,真是刺激啊!老姐,這份工作我超喜歡的。」阿祥比手畫腳地娓娓訴說著,他在阿良漁船上工作的點滴:「老姐,我告訴你喔,剛釣上來的透抽,趁新鮮生吃,那入口即化的鮮滋味,真是帥呆囉!」
淑如欣慰地看著弟弟,這幾天阿祥曬黑了些,但是感覺他精神卻很清爽,不再像以前那樣萎靡不振。
「還有喔,第一回出海,阿良的大哥就給我一萬元分紅,一萬元耶!一天就能賺到那麼多。那天我們釣到一條黑鮪魚,另外是一條旗魚。」阿祥歡喜地說著:「後來,我每次跟阿良他們出海,回來都有進帳,才一個禮拜,我就存了五萬元,五萬元喔!想想看,以前我得工作三個月才賺得到那麼多錢呢。」,阿祥伸出手,張開五根手指頭:「每天晚上,睡覺做夢時,我都會笑呢。」
「阿良沒告訴你,只有這段撈捕黑鮪魚的季節,才會有這麼好的進帳嗎?」
「有啊,阿良說平時他們出海一趟,運氣差的話,只有幾千元進帳,勉強夠支付油錢和其它的開銷。運氣好一些,則有數萬元收入,即使如此,我應該也還有幾千元分紅,比做其它工作,收入都來得高。」
淑如觀察入微,忍不住問:「阿弟,你該不會又改變主意了吧?」
阿祥神秘地說:「老姐果然是我肚子裡的蛔蟲,這回又被妳給猜對了。我想過,雖然討海的工作收入不穩定,但總比開精品店高出許多,而且真要開精品店,我那一丁點資金,一時間也成不了氣候。這份工作,讓我鹹魚翻身。我和阿良還有個夢想,將來合夥買艘魚船,一起出海呢!」
淑如說:「喔?嘗到甜頭了?」
阿祥猛點頭說:「嗯,只要有錢賺,口袋裡麥克麥克,我是不怕吃苦的。」
「這星期學校正在段考,我抽不出身,所以沒去漁港探望你。」
阿祥做個鬼臉,淘氣地說:「妳去漁港,哪是要探望我啊?想也知道。」
淑如笑了,說:「咱們心照不宣囉。那今天你還會出門,找那票狐群狗黨去飆車嗎?」
阿祥搖手說:「不出門去了,他們若知道我身上有筆錢,一定會要我請客,把帳單丟給我,我才不當冤大頭呢,這年頭賺錢辛苦哩。」
「是什麼事情,你們姐弟倆心照不宣啊?」,父親剛進客廳,在門口他只聽到話尾,才進門就問起。
淑如趕緊轉移話題說:「沒,沒什麼啊,老爸,是弟弟剛才說他不會再出門去飆車了。」
父親掛起長風衣,語意深長地說:「阿祥啊,以前我和你媽苦口婆心勸你,遠離那些遊手好閒的損友,腳踏實地的去工作,你總是當成馬耳東風,嫌我們嘮叨。以後你的造化如何,要你自己會想才有用啦!」。
淑如說:「阿爸,弟弟其實這幾天已經改變很多了,出海捕魚這份工作使他很有成就感。」
父親說:「希望這回是真的轉性,而不是只有五分鐘熱度。」
阿祥說:「怎麼會是五分鐘熱度?阿爸,你不要看貓仔無點,老是用質疑我的口氣對我,我也很想做出一些成績,讓你對我刮目相看啊。」
父親感慨地說:「喔?那很好,我希望你真能自立自強,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阿祥把一疊鈔票放在桌上,父親的眼前,說:「這是上禮拜在阿良哥的漁船上,工作五天的所得,一共是五萬元。」
父親驚訝地問:「工作五天,就有五萬元工錢啊?哪有那麼好康的頭路?」
阿祥自豪地說:「沒蓋你啊,阿爸,這錢不是工資,是阿盛大哥給的分紅啦。現在是黑鮪魚季,只要每天釣到一條,我就可以有一萬元的分紅。」
淑如一旁幫腔說:「阿爸,阿祥沒矇你啦,這五萬元的確是分紅。但是底薪很低,一天只有三百元。魚獲部份賣得的錢,可以分紅百分之三。」
父親「喔」了一聲,他知道兒子其實不善於撒謊,臉上露出欣慰笑容,說:「這筆錢交給你媽,讓他幫你存定期。」
4、海上追逐
01
趁鋒面來襲,不能出航,永豐號檢修引擎。休息兩天後,大清早,鮪釣船隊出航,碼頭邊美紅和淑如都來送行,永豐號緩緩駛出港埠。
「大嫂,我弟阿祥自從跟著大哥的漁船出海,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似的,變得勤勞積極比較懂事,我爸媽都感到很欣慰,覺得他似乎真的長大了。這機會是大哥和阿良給他的,我們全家都很感謝。」
「淑如,說感謝那多見外啊,妳跟阿良在一起好些年,我們早就把妳當成一家人了。阿良都已三十歲,我婆婆三不五時叨唸著,問阿良幾時成家,我們當大哥大嫂的,知道妳和阿良的婚事,卡在妳的父母親,也不便說什麼,只能替他乾著急。」
淑如微笑著說:「阿祥現在和阿良在一起,變得很上進,我相信我爸媽的想法會逐漸改觀的。」
02
鮪釣船隊隨黑潮潮流北上,一路追逐黑鮪魚群,過午,已經抵達釣巴丹島附近海域。一馬當先的永豐號,駛進巴島近海十海哩,立即遭菲律賓的海上巡邏艇驅趕。阿盛仗著精湛的駕船技術,硬是跟對方大玩特玩捉迷藏。在遠處觀望的友船們,不但不操心永豐號,還紛紛打對講機替永豐號喝采。
「黑面仔,加油!讓菲律賓仔知影咱們台灣漁郎不是好欺負的。」
「對啦!黑面仔,你把他們拖去憨憨繞,讓咱們可以放心放餌。」
兩方船隻繞著海面追南逐北,阿盛兄弟和阿祥三人鬥志高昂,但畢竟船單勢孤,在對方的巡邏艇分頭包挾下,不到一小時就被包圍住,永豐號遭對方猛烈追撞,推進器及槳葉受損,失去動力。
對方人員跳上永豐號,迅速制伏三人,控制漁船。因查無漁貨,沒收漁具後,將永豐號拖行到外海。
不久,友船紛紛靠過來,將永豐號接力拖回前鎮漁港。友船此次出航均有嶄獲,惟獨永豐號空手而回。
03
鮪釣船隊為感念阿盛兄弟為大家所作的犧牲,領隊蘇金泉當晚在漁會二樓小會議廳,召開臨時會議。
「各位討海兄弟,今晚請船老大留下來,是要討論永豐號的問題,大家都親目看到,黑面仔兄弟如何單槍匹馬和菲律賓海警隊的巡邏艇周旋,將他們拖延住,好讓大家有充份的時間可以放餌下釣。他們的英勇表現,替咱們台灣漁船出了一口怨氣,所以人情義理上,大家應該要開誠佈公,共同思考如何來協助永豐號解決修繕問題,以及彌補他們修繕期間不能出海的損失,不知大家意見如何?」,蘇金泉首先說明討論議題。
金滿號的船老大大目旺仔舉手發言:「各位,今日在巴丹島海域,大家都加減有釣著黑鮪魚,我認為黑面仔伊們兄弟的損失,是為著替咱們大家出一口氣,因此我大目仔提出動議,咱們必須要整支船隊平均來分擔永豐號的修理費,以及這幾天不能出海的損失。在永豐號修理期間,大家公開一份予黑面仔兄弟。」
蘇金泉再問:「這是第一案,大家還有其它相關這個議題的提議嗎?」
吉祥號船老大大舌平仔舉手發言:「各、各位兄、兄弟,我認、認為今後,遇、遇到這類的情、情形,就比、比照這回的處、處理、方、方式,由大、大家平、平均來、負、負擔。」
蘇金泉說:「大舌仔提出第二案。」又問:「大家還有其它的提議嗎?」
大家相視無言,會場沉默半晌,蘇金泉說:「既然大家無其它的提案,咱們針對這兩案來討論並表決。」
兩個議題大家似乎已有共識,經過簡單討論即進行表決,兩案均獲全票通過。
第一案的決議為︰船隊平均分擔永豐號不能出海期間的漁貨損失及船損的維修費用。表決後,黑面阿盛應領隊請求,上台致辭發表感言,阿盛感念大家相助扶持的盛情,說出了感性的心裡話:「各位大哥阿弟,我黑面仔今日承蒙大家的相助和扶持,給我感覺咱們船隊,所有的成員,就親像一家人同款……」,阿盛的感性發言屢次被掌聲打斷,約十分鐘後,阿盛下台三鞠躬,台下報以熱烈的掌聲,成員們紛紛圍攏過來,擁抱阿盛、阿良和阿祥三人。
會後,領隊阿泉單獨請阿盛留下來,說還有話私底下跟他談。
「黑面仔,我清楚你的處世做人,你一向急公好義,今日在巴丹島我再一次見識到你勇往直前、犧牲奉獻的精神,實在令我足感心。你真難得,過幾年等我退下來,我會保舉你來接船隊的領隊。」阿泉開門見山。
「泉哥,長期以來我黑面仔一直受到你和大家的照顧,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日在巴丹島海面,我會主動將菲律賓仔引開,和伊們玩覕相揣,也是想到我若不這樣做,船隊就會被菲律賓仔的巡邏艇趕離開漁場,因此,我自做主張,用我的漁船將對方牽制在近海。」
「你的想法,當時我就猜到了,果然如我所想的,黑面仔,咱們船隊最需要的就是你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你是船隊的靈魂人物。我打算等你漁船修理後,重新跟大家出海那天,代表船隊,在碼頭頒發錦旗來表揚你。」
「不用啦,泉哥,你如此慎重,我黑面仔會感到歹勢哩。」,阿盛抓頭搔耳,表情顯得古怪而可愛。
「公開表揚你,是你應該得的;慎重處理這件事,是我這個隊長應該做的。阿盛仔,你實至名歸,不可以推辭。」,阿泉把椅子挪近,壓低音量,神祕兮兮地說:「另外,我想要託負你一件事。」
「泉哥,你說說看,阿盛若能力可及,一定不負你所託。」
「咱們船隊裡有不少阿陸仔和印尼船員,咱們是雇主,伊們是勞方
,彼此想法往往站在對立面,一直存在許多隔閡與矛盾。我們出海討生活,人在茫茫大海上,船隻就是咱們的身家性命,萬一伊們心存歹念頭,咱們是得去跳海哩!」
阿盛不解地問:「泉哥,你究竟要講啥米?請你明說無妨。」
「我阿泉漸漸有年歲了,精神體力不比少年時代。管理整支船隊,許多代誌我漸漸力不從心。我的意思是,萬一有一天,咱們船隊在海面上作業,這些外籍船員起來鬧事,或者我本人發生意外事故,受傷甚至死亡,我希望你可以馬上來接手,以免群龍無首;或者是咱們船隊發生意外危險,我希望你可以站出來,和我鬥陣處理。」
阿盛終於聽懂隊長阿泉的意思,他在找第一順位的接班人和職務代理人,阿盛面色為難地說:「泉哥,這個擔子很沉重,我恐怕會扛不起來。」
阿泉拍拍阿盛的肩膀說:「阿盛仔,你的能力沒問題的,不可再推辭,你盡力去做就是。」
「船隊裡無論發生啥米意外,大家都應尻川撿相偎,互相相挺。我阿盛仔是船隊的成員,理所當然不可以置身事外。」
阿泉微笑著問:「聽你的話意,你是同意喔?」
阿盛點點頭,說:「承蒙泉哥器重,我阿盛仔盡力去做就是。」
阿泉滿意地說:「真好,古早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阿泉領隊帶頭的時代,漸漸會過去,以後整支船隊就交給你去handle!」,阿泉接著又說:「我向海巡署申請了兩支霰彈獵槍的執照,獵槍是透過特殊管道取得的,火力強大性能很先進,打算留一支給你,若是我阿泉或船隊在海上出事,你就拿出這支獵槍替我執行法律和維持秩序,保護全隊成員的生命和船隻安全。」
04
永豐號經此一戰,揚名於前鎮漁港。
「你逞什麼英雄阿?現在,漁船拖去修理,得好些天才能夠出海作業,這段期間我們不能出海的損失,船隊會幫我們負擔嗎?我看你頭殼壞去,心裡不知在想啥米!」,美紅對阿盛叨唸地抱怨著。
阿盛不以為然地反駁說:「妳們查某人是捌啥米芋頭蕃薯啊?咱們台灣漁船在巴士海峽附近海面作業,時常被菲律賓仔趕來趕去,那些黑麻麻的土匪逮到機會就扣船扣人,跟船團開口要錢贖人,讓咱們漁民心裡真不爽。這回我故意跑給菲律賓仔追,要伊們知影咱們台灣漁郎不是軟腳蝦,隨便就可以欺負的。錢再賺就有,卻是不能讓伊們看咱們貓仔無點!」
夫妻為此起口角,阿良也遭到池魚之殃。
「阿弟仔,你都不曉得要勸你阿兄,兩兄弟都同一款樣相,逞英雄作憨頭。」
阿良知道大嫂正在火頭上,緘默不說話。阿祥則為著往後這幾天不能出海,可能會沒了收入而心裡發愁。
晚間,三個男人一起喝著小酒。
阿盛不平地說:「阿良、阿祥,你們說說看,大哥在這件事情上有做錯嗎?」
阿良說:「漁船受損,短期間不能出海,阿嫂為此不高興,我可以理解,所以方才我靜靜聽她唸兩句。」
阿盛苦笑說:「你阿嫂就是這樣,一張嘴像火雞母整天碎碎唸。」
阿祥問:「盛哥,這幾天不能出海,我們要做什麼?」
阿盛想了一下說:「明天我們把倉庫裡那艘竹筏拖出來整理一下,去近海撈捕一些烏魚吧。這時候,我也不想閒在家裡,以免又要忍受我家那隻火雞母,整天在耳邊嘮叨著。」
阿祥又問:「船隊不是有決議,要共同負擔永豐號的修理費用和這些天無法出海作業的損失?」
阿盛說:「是啊,但究竟有多少,要等拿到那筆錢才清楚,你和阿良的分紅,我會如數分給你們,阿祥,這點你就不用操心了。」
5、鬱卒的一週
01
三人開著竹筏出海,忙了大半天,捕到四、五十尾烏魚,算是不無小補。回航時,阿良說:「阿兄,咱們今天運氣算是不錯的,還能夠捕到四、五十尾烏魚。感覺好像回到少年時代,咱們跟著阿爸出海捕魚。」
阿盛感嘆地說:「使用竹筏捕魚,早就跟不上時代了。」
回到漁港,阿盛兄弟把魚貨賣了。阿良留了兩條公魚,給阿祥帶回家去。阿祥分得兩千元。
阿祥回到家裡,淑如關心地問:「阿良的漁船要修理多久?」
「大概一個禮拜吧,修理廠說調材料得等上幾天。」
「阿良的大嫂沒講什麼吧?」
「有啊,叨唸了幾句。」
「那你今天?」
「盛哥開著竹筏,我跟他們去捕些烏魚。阿良要我帶兩條烏魚回來給妳煮,我擱在廚房水槽裡。」阿祥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這幾天,你們都改去捕烏魚囉?」
「是啊,這時候沒有人想閒著。」
02
隔天,三人忙了一整天,卻只捕到十幾條烏魚,還有一些透抽、章魚、螃蟹和下雜魚。工資加分紅,阿祥只拿到象徵性的五百元。
阿良說:「阿祥,捕魚往往就是這樣,運氣好的時候,滿載而歸;運氣差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
阿祥點頭說:「我能理解,良哥。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比起我去打工,捕魚的工作還是比較自由自在,不用看主管的臉色。」
阿良愉快說:「你能這樣想,這幾天就不會感覺鬱卒了。其實,平常的日子裡,出海一趟的漁獲量,除非有撈捕到體型較大的名貴魚種,如黑毛、白毛、旗魚等等,否則平均也只有兩三萬元的漁獲收入,扣除油料和漁船折舊維修,我也分不到幾千元。」
「良哥,咱們有這份默契,等存夠了頭期款,就以貸款方式合買一艘漁船,家己當船老大。」
阿良嘉許著「你很有志氣,那當然是好事。不過,要娶你姐過門,我還得準備一筆聘金呢。」
03
第三天,阿盛更加鬱卒了,烏魚只捕到三條,加上其它的魚獲,勉強夠支付油料開銷,算是做了一天白工。
三人坐在碼頭邊,阿盛鬱悶地喝著米酒頭,說:「這幾年,幾處傳統的漁場,魚獲量似乎越來越少了。大陸漁船紛紛越過海峽中線,搶著來撈捕,他們拖網的魚網網目細,大魚小魚統統一網打盡。如果魚獲量少,就公然地炸魚、毒魚,破壞海底礁岩層。再這樣惡搞下去,不出幾年,兩岸的漁船大概就都捕不到魚了,實在真夭壽!」
阿祥說:「大陸漁船撈過界,難道說咱們政府都不管嗎?」
阿盛啐了一口米酒在腳上,說:「現在的政府就跟軟腳蝦一樣,什麼派軍艦護漁,不過就是玩一下捉迷藏。要是真有氣魄,就應該把對方越界的漁船沒收,讓他們吃些苦頭,以後伊們就不敢撈過界來。」
阿祥嘆息說:「看樣子,往後的環境只會越來越艱難了。」
阿盛說:「真懷念以前的戒嚴時期,大陸漁船不太敢摸過海峽中線來撈魚,因為咱們那時的海軍很兇悍,對方來一艘抓一艘,船員回不去,統統變成『投奔自由的反共義士』,真是趣味。」
阿良也附和著說:「是啊!記得那時我年紀還小,曾聽我爸說大陸漁船最怕咱們海軍軍艦和警總的緝私艦。咱們的漁民就算在海峽中線作業,老共的漁政船也不太敢靠近來干涉。哪像現在的政府,連咱們的漁船被菲律賓、印尼、越南這些小朋友的海軍扣留,都裝聾作啞,還得漁民自己低三下四地提錢去講。我真懷疑,咱們政府的漁業官員,是不是統統沒有LP?」
6、海上喋血
01
鬱卒的一週終於過去。永豐號重新回到鮪釣船隊,出海去。阿盛終於吐了一口怨氣,不必再天天被老婆叨唸著。阿祥磨拳擦掌,對今天的航程充滿期待。阿良週末剛和淑如約會過,還陶醉在耳鬢廝磨的記憶裡。
這次出海作業,船隊預計五天四夜的航程,前往馬祖海域。阿盛要美紅準備六天份的伙食,打算若海象還可以時,多停留一天。
入夜後,船隊抵達巴士海峽海域中線附近,永豐號先馳得點,佔據有利的位置,阿盛親自掌魚線,阿良開船,阿祥幫忙打雜。很快地,魚線就有了動靜,阿盛熟練地拉起一尾近百公斤的黑鮪魚,對講機傳來友船的恭賀聲。又過了半小時,一尾六、七十公斤的旗魚來插花,同樣被阿盛擺平。接著換手,由阿良掌魚線,阿盛開船。阿良投了兩次活秋刀魚餌,都和大魚擦身而過,第三次改用活透抽當餌,這回阿良沒再讓大魚給掙脫了,中鉤後牢牢扯住魚線,但是大魚掙扎的力道實在奇猛無比,阿良大叫:「阿兄,快來幫忙,別讓大魚潛入海底。」
阿盛先讓漁船減速,要阿祥暫時扶舵,連忙趕至船側,兩兄弟一前一後,阿盛在前拉住魚線,阿良在後穩住陣腳,同時按下捲線器按鈕。等到魚線二十五公尺標示點出現,阿盛把電擊器套上魚線,阿良迴身抓來魚槍,遞給大哥。阿盛眼力甚佳,即使在夜間,憑藉漁船上的微弱燈火,就能看清楚船身周邊的海面。
阿盛鎮定地說:「小心,這尾是特別大尾的,拉得起來,回到前鎮一定轟動武林、驚動萬教。」,果然,大魚被電擊後,浮出水面,魚身起碼有兩公尺多長。阿盛舉起魚槍目不轉睛地盯緊魚頭,等大魚被拉到船邊四、五公尺遠,一標中的刺入魚頭,大魚仍抖動著魚身,阿盛收回魚槍,再補上一槍,大魚總算安份下來。
阿盛把大魚拉到船舷邊,扣下吊鉤,操起長勾魚刀,立即將大魚放血。阿良按下起重機,大魚終於被拉了上來。
阿盛讚嘆著說:「卯死啊!這尾起碼有兩百四、五十公斤,真是一尾巨無霸啊!破紀錄的。」,旁邊的阿良和阿祥興奮地吆喝著。
就在這時,駕駛艙對講機響起,聲音甚為急促:「黑面仔,你趕緊來喔,有三、四隻阿陸仔的鐵殼船,正朝我這邊衝過來,我是大目旺仔。」
阿盛直覺大勢不妙,連忙叫阿良和阿祥過來把大魚放入魚艙,自己趕回駕駛艙,抓起對講機說:「卡冷靜耶,大目仔,你先打信號彈出來,讓船隊看清楚你現在的位置。」
「黑面仔,你離我最近,趕緊來,這群大陸仔看款是要來搶劫我。」大目旺仔聲音顫抖著央求著。
阿盛不假思索地說:「我隨時趕來,你打出信號彈後,先將駕駛艙的門窗反鎖起來。免驚,大目仔,你照我交代你的去做。門窗鎖好後,用對講機繼續呼叫咱們的船隊。啊你船上鬥手跤的那兩個阿陸仔船員咧?」
大目旺說:「伊們兩個看情勢不妙,覕去船艙底下夾層裡的工具室了。」
阿盛搖頭嘆息,說:「遇到狀況就覕起來,你請來的那兩個阿陸仔,實在真無洨!」
阿盛隨即呼叫:「船隊注意,船隊注意,金滿號大目旺仔,現在發現幾隻大陸仔鐵殼船疾速靠近,可能是專工來打劫的,請求全體立即動員支援。」
阿良和阿祥把大魚收入魚艙,阿盛叫兩人過來。
阿盛不慌不忙地分配工作:「大目旺仔的金滿號有難,阿良你來開船,阿祥去打開衛星電話,接通前鎮基地台,要他們通知東沙島上咱們的守軍和海巡隊,請他們派快艇來解圍。阿祥,打完電話,你留在駕駛艙裡,陪著阿良。待會兒咱們一靠近金滿號,我抄傢私過去幫大目旺仔。」,此時金滿號打出信號彈,鮪釣船隊看清楚金滿號的所在位置,立即各自收回魚線,全數動員。
阿良提醒說:「阿兄,你家己要小心,對方可能有槍。」
阿盛憤恨地說:「我知啦!駛伊娘哩!這些阿陸仔真不術鬼,家己無才調掠大尾魚,就干焦會欺負咱們落溝的漁船。」,阿盛轉身打開駕駛座後方鐵櫃,取出一把十字弓和一筒弓箭,交代身旁的弟弟說:「阿弟,裡頭還有一把霰彈獵槍,保命時使用的。你取出來裝上火藥,咱們兄弟駛船過去救人。你留在駕駛艙裡,我先跳過去金滿號,如果發現對方掏出長短槍,你就先發制人,朝對方要害打。」
阿良再次叮嚀說:「阿兄,我知影該怎麼做,你家己要小心。」
永豐號引擎馬力全開,往西北方向全速前進。不到十分鐘,趕抵現場。此時三艘鐵殼船已將金滿號圍住,足見對方早有預謀且勢在必得。十來個大陸漁船船員跳上金滿號舺板,六、七個正圍著駕駛艙,有人持斧頭猛砍門把,四個魚貫鑽入魚艙裡開始七手八腳地搬動黑鮪魚,四個留在舺板上警戒。
阿盛藝高人膽大,手持十字弓,身上斜揹一把長勾魚刀,一個縱身自船尾跳了過去,才站穩,立即放低姿勢,舉起十字弓厲聲喝令:「死阿陸仔,你們統統給我跳下海裡!誰敢回頭,我就射穿他。」。
這時,留在舺板上的幾個大陸仔立即伏倒,混亂中有人亮出手槍,回身朝阿盛近距離開槍,「碰!碰!碰!」,阿盛雖然眼明手快立即臥倒,但左肩膀已經感到劇烈刺痛,知道自己中槍了,但仍忍痛大喊:「阿良,乎伊死!」。這時,阿良自駕駛艙窗口伸出槍管,瞄準持短槍的男子背部轟了過去,那人驚呼一聲,口鼻噴出鮮血,往前撲倒立即斃命,身旁的幾個都嚇呆了,趴在原地不敢動。阿良大喊:「不怕死的,做你來!」
圍著駕駛艙的那一夥人,立即轉身過來衝向阿盛,阿盛朝最前面那個由下往上放箭,一箭射穿對方脖子,那人翻身倒下,後頭又有六人欺身上來,同時魚艙裡那四個也衝出來,手中揮舞著長柄魚刀和魚槍,往船尾去支援同夥。阿盛擱下十字弓,右手抽出長刀,起身蹲姿腳踩弓箭步,做防禦狀。這時又「轟」的一聲,阿良瞄準走在前面那五、六個的後背,後面三個挨槍應聲倒下,前面三個立即踩剎車,丟下受傷哀嚎的同伴,跳海逃生。那四個殿尾的大陸仔,一看苗頭不對,一哄而散,也各自跳海遁走。
此時,大目仔見危機解除,推開艙門持魚槍出來支援。阿盛拾起十字弓,表情痛苦地說:「大目仔,你去拿繩索來,把這三個阿陸仔綑起來。」,又對身後船上的阿良大喊:「阿弟,如果有大陸漁船敢靠過來,你就對準對方駕駛艙或人員開槍,盡量拖住他們,爭取時間!咱們東沙島上海巡隊快艇,應該很快就會趕到。」
大目仔拿著繩索將在舺板上呻吟的那三個一一綑綁起來,緊張兮兮地問:「黑面仔,頭前已經死了兩個,這三個阿陸仔會不會死啊?」
阿盛氣得破口開罵:「大目仔,你是咧講啥物瘋話?伊們都不怕咱們死啊,咱們咧怕伊們沒命喔?」,又說:「你把伊們三個綁在駕駛艙前當作肉砧,趕緊動手,照我的吩咐做!」
這時阿祥提著急救箱,跳過船舷,說:「大哥,你肩膀中槍,我先幫你止血。」,阿祥順手撿起舺板上屍體旁的手槍,從那具死屍的腰間摸出一盒彈匣。阿祥隨即扶著阿盛回船艙。
果不其然,對方的動作都被阿盛料中,數十艘鐵殼船正從北、東、南三方向蜂湧而來。十幾艘鮪釣船隊的友船航速較慢,也自西面趕來救援。
阿良留在永豐號的駕駛艙裡,一面持獵槍警戒,一面打對講機給友船。
西面出現四、五艘金屬光點,快速接近中,阿良知道那是對方的鐵殼船,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一面講對講機,一面瞄了一下雷達螢幕,看見十數群光點正從三面不約而同圍攏過來,心頭七上八下,緊張得額頭直冒冷汗。
「黑面仔,再撐一下,咱們五分鐘內趕到。」,是友船金順號的船老大閹雞仔,如雞啼般刺耳的聲音,這時聽起來卻不再覺得刺耳了:「咱們海巡隊的快艇也已經在半路了,再撐五分鐘蛤。」
「我知影啦,閹雞仔。」阿良稍稍放心,把槍管瞄準西面直衝過來的那一隊鐵殼船。
同時,金滿號駕駛艙裡的阿盛他們,也聽到了。大目旺仔對著話筒說:「黑面盛仔中了一槍,在肩胛頭,他的細漢仔阿祥在幫他止血了,看情形他人很虛弱。」
「黑面仔傷勢有要緊嗎?」另一個聲音響起,是船隊領隊蘇金泉的聲音:「我是隊長阿泉啦!」
大目仔說:「泉哥,是你喔。我和黑面仔應該還能撐一會兒,我船上死了兩個阿陸仔,另外三個受槍傷的,被我綁在駕駛艙前,現在流血流滴地哀嚎著。」
阿泉叮嚀著:「旺仔,現在,你要保護好伊們兩個!」
大目仔聲音顫抖著說:「我會拼老命保護伊們,我手裡有一支手槍。」
阿泉問:「你手裡怎樣會有一支手槍?」
大目仔說:「這群來搶我船的阿陸仔,其中一個帶來的,看款是帶頭的大哥,伊被黑面仔阿良用獵槍打死在我的船上,細漢仔阿祥撿給我的。」
阿泉激動地說:「水啦!打打給伊死!這幫共匪仔靠勢伊們人多勢眾,也敢搶劫咱們,死得好!」,阿泉想起那把獵槍,上回黑面仔被菲律賓海警隊逮到,事後,他透過特殊管道弄來兩把獵槍,其中一把交給黑面盛仔,因為他知道阿盛遇到麻煩事,往往奮不顧身,急公好義又拼命三郎的個性,令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那把獵槍,正是給阿盛防身兼行俠仗義用的,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就派上用場。
待對方的鐵殼船衝到接近五十幾碼,逐漸放慢速度圍攏過來,阿良瞄準為首的鐵殼船,船頭舺板上持長槍的那人,轟了過去。當真是「先下手為強」,對方大概沒料到阿良這邊也有長槍,那人應聲仰倒,對方見狀立即有人掏出手槍出來,朝阿良所在的駕駛艙還擊數槍。阿良躲在鐵櫃後方,對方擊發的子彈雖然貫穿木板門,卻打不透鐵櫃。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遠方傳來大型軍用照明彈爆炸聲和重機槍對空鳴槍時沉厚的呼嘯聲。
阿盛聽見這連珠炮似的機槍射擊聲,睜開沉重的眼皮,對大目旺和阿祥笑了一下,說:「咱們的援軍到了。」
那四艘鐵殼船見苗頭不對,立即倒車,腳底磨油,逃之夭夭去了。而原本要圍攏過來的那些大陸鐵殼船,更是半路就掉頭,一哄而散。
阿祥笑呵呵地鼓掌,說:「這些阿陸仔,真正是惡人沒膽!」
東沙島碼頭內。領隊蘇金泉、阿良和阿祥在海巡隊本部做筆錄,阿盛和那三個受槍傷的「阿陸仔海盜」被連夜送往醫療站動手術。
隔天上午,船隊跟隨海軍運補艦隊回航,途經墾丁海面,入夜後回到基地:前鎮漁港。領隊阿泉要他姪兒阿聰留在東沙照顧阿盛,等阿盛傷勢穩定後,才一起搭飛機回來。
永豐號由阿良開回來。船隊回到前鎮漁港碼頭,國內各家無線、有線電視台、報社記者上百人,以及船員家屬和聞訊而來看熱鬧的漁村村民,將碼頭站成人山人海,淑如和爸媽也鵠立在人群中。
阿良、大目旺仔、阿泉領隊在地方官員、漁會幹部簇擁下,來到漁會大會議室,召開記者說明會。淑如一家人和美紅及婆婆等家屬,獲得漁會邀請入場旁聽。阿良成為鎂光燈焦點,在這次兇險萬分的海上喋血裡,阿良是關鍵人物。
記者說明會主持人是阿泉領隊,阿良和大目旺仔先說明事發經過,然後接受記者提問及逐一回答問題。記者會結束後,阿良在阿泉領隊開道下,與淑如、美紅會合,一起先回到阿良家裡。
一路上,淑如挽著阿良,兩人彷彿感覺隔世般,阿良變得沉默而木訥。
淑如說:「阿良,你什麼時候還會再向我求婚?」
阿良望著走在前頭的淑如父親,對淑如說:「我不知道,要問妳阿爸,不是嗎?」
淑如溫柔地說:「我爸在記者會場時,已經點頭同意了。」
阿良長長地「喔」了一聲,然後說:「等我阿兄和妳弟阿祥回來後,好嗎?」
7、嫂嫂的顧慮
01
阿盛因槍傷暫時滯留在東沙島的醫療站治療,阿良帶著阿祥出海,阿祥升格為大副,他跟著阿良三個月,已經有模有樣,相當進入狀況。
黑鮪魚季即將進入尾聲,船隊轉往小琉球附近漁場。開船前,領隊阿泉集合船隊裡的船老大,在漁港碼頭邊講話︰「各位兄弟,這回出海應該是我以領隊身分,最後一次帶領各位。」
船老大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宣布,面面相覷,雖然他們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到阿泉老大這麼快交棒。
「這個鮪魚季已接近尾聲,我準備這趟回航後,正式交接領隊,我的精神體力漸漸難以負荷領隊的工作,所以,決定卸下領隊工作,回到岸上安享老年。」
金滿號的船老大大目旺仔率先呼應說︰「阿泉老大帶領船隊將近二十年,帶領大家克服困難,安然度過各種危機,伊對船隊的貢獻,大家都點滴記在心頭,難免不捨得他離開,可是船隊出航討海,面對各種危機,必須要有新的領隊接棒。我推舉黑面阿盛接手新領隊,上一趟出海到巴士海峽,要不是黑面兄弟及時趕來,我可能就慘死在駛鐵殼船的那批阿陸仔手上。黑面仔不僅講義氣,而且敢衝敢拚,我認為黑面阿盛是新領隊的最佳人選。」船老大紛紛鼓掌附和,同意大目旺仔的提案。
領隊阿泉順手推舟說︰「各位都見識到阿盛和阿良兄弟,以拼命三郎的精神,奮不顧身保護船隊的智慧和勇氣。既然各位都同意,就由永豐號的黑面阿盛來接手領隊。」阿泉接著說︰「前幾趟出海到巴士海峽作業,各位都經驗豐富,清楚當地菲律賓海警艇的作風,一旦見到海警艇駛近,就立即往南撤,以全速脫離海警艇,拉開對方的長槍射程。萬一逃不掉,被海警艇攔停,各位必須保持冷靜,不要做無謂抵抗,以免激怒對方。我和永豐號的阿良會盡快趕去救援。我準備了兩筆美金,提錢去跟對方談判,將我們的漁船和船員平安帶回來。」其實,船老大們都心裡有數,知道阿泉不過是再次提醒他們。
「各位應該都還記得或者聽聞過,我這領隊是二十年前臨危授命,阿盛的老爸阿標臨終前交代的,我這條命正是阿標奮不顧身,從菲律賓海警手下搶救回來,可阿標當時跟菲律賓仔搏鬥,身中兩槍,失血過多死在我懷裡。這畫面至今仍然清楚地留在我的腦海裡,古早人說虎父無犬子,阿標的孝生阿盛和阿良,從他們兄弟身上,我看到阿標的身影。
…。」阿泉的一席話,隨即勾起幾個老資格船老大們的記憶,他們聽得動容,紛紛將目光轉向阿良身上,令阿良有些受寵若驚。
02
阿盛肩膀傷勢穩定後,在阿聰的陪伴下,搭機回到小港機場。妻子美紅特地去機場出境大廳接阿盛。
阿盛肩頭貼著紗布,在長袖襯衫底下仍露出一小截,美紅關切地問︰「傷口還疼痛嗎﹖」
阿盛說︰「醫生說按時換藥,等傷口癒合,過幾天就能拆線。」
美紅不放心追問︰「可我聽阿聰電話裡說,槍子將你的鎖骨都打碎了。傷成那樣,還不嚴重嗎﹖」
阿盛不想老婆操心,淡定說︰「醫生幫我開刀,取出彈頭,置入骨板和骨釘固定,說休養一年,再開刀取出骨板和骨釘,就可以復原。」
「既然醫生交代你要休養一年,漁船就交給阿良,我去漁港擺攤,零售自家的魚貨。」美紅似乎早就有所準備,隨即提出應變辦法。
阿盛提醒她說︰「老婆,賣魚貨沒有妳想像的那麼簡單。旗魚黑鮪,這類大型魚一般都直接賣給大盤的魚販仔或海產餐廳,因為處理起來很費刀工,而且還要有大型冰庫存放。」
「開海產餐廳,這主意好喔,我來掌廚你端盤子,以自家的漁貨當作食材。」美紅隨即又有新主意,聽得阿盛直搖頭。
「這個鮪魚季,到目前為止,賣魚的收入扣除給你弟和阿祥的分紅,還有你換一台新貨車,我買台機車,應該還有一百二十幾,足夠我們向漁會承租餐廳攤位,購買大冰箱和那些設備。」美紅喃喃說著,阿盛直覺美紅,開餐廳的想法似乎是認真的。
阿盛提醒說︰「開海產餐廳,假日會很忙碌喔。」
美紅反問說︰「總比我倆都閒在厝裡,來回數腳趾頭好吧﹖」
03
鮪釣船隊往巴士海峽前進,沿途追蹤黑鮪魚群,每艘漁船多少有些斬獲。為保護船隊作業,領隊阿泉的金泉號和阿良的永豐號,這兩艘漁船分列在船隊的東北角和西北角,接近菲律賓的巴丹島二十海哩,形成犄角隨時警戒菲律賓海警船出沒。
永豐號運氣不錯,四天三夜的航程,撈捕到兩條上百公斤的黑鮪和一條旗魚。就在即將回航當天的凌晨,永豐號上面的小型雷達螢幕,突然出現三個光點,從巴丹島的港口高速駛出來,往永豐號這方向。阿良立即吩咐阿祥,施放信號彈示警船隊,隨即掉頭往南方疾駛。船隊各船都看見信號彈,也聽見阿良的無線電呼叫,跟著紛紛掉頭,往南方全速脫離。
阿良下指令說︰「阿祥,你把鐵櫃裡的那兩套防彈衣和鋼盔拿出來,你先穿上,然後來扶舵。」
阿祥照著動作,穿戴起防彈衣和鋼盔,就上前來扶著舵。阿良動作熟練地穿戴好,隨即取出鐵櫃裡的那支雙管散彈槍和彈藥盒,裝填上兩發彈藥。
阿祥憂心地問︰「良哥,你打算跟那幫有牌的海盜硬拚嗎?」
阿良左手提槍,右手指敲了腦袋兩下說︰「能夠智取,當然是上策﹔萬一對方蠻幹,我也不是軟腳蝦,任由對方踩踏。阿祥,給你掌舵,我把散彈槍架起來。」
就在海警快艇即將進入長槍射程時,那三艘快艇卻突然一個大迴旋,掉頭往南開溜。然後,南方不遠的海面上響起長長的警笛聲,阿祥端起望遠鏡細細搜尋,拉開嗓門大喊說︰「帥啊!那是我們的海巡艦,還有海軍驅逐艦,正往我們的方向趕來。」
雖然有驚無險,可船隊仍受到不小的驚嚇。領隊阿泉當即決定「見好就收」,下指令回航。
04 鮪釣船隊回到前鎮碼頭,船老大們各自忙著卸貨,魚販和餐廳老闆圍攏過來,就地喊價標售。
傍晚,在漁會會議室裡,領隊阿泉招集船老大,正式將隊旗交給阿良。阿良回到家裡,美紅已準備一桌海鮮料理,阿良感覺受寵若驚。
阿盛微笑著說︰「你阿嫂說想要開設海產餐廳,以自家魚貨當作食材,這桌料理就是伊的手藝。」
阿良問︰「阿嫂的手藝,開餐廳絕對沒問題,但是,你們倆忙得過來嗎﹖」
阿盛苦笑說︰「醫生交代我要休養一年,你阿嫂不想我閒著,要我幫忙端盤子。」
05
黃昏時分,阿良和淑如牽手漫步在漁港碼頭邊,遇見的船老大和船員紛紛主動跟阿良打招呼。
「阿良,你幾時要來我家提親 ﹖」
「淑如,再給我一年時間準備,好嗎﹖現在去妳家提親,恐怕擠不出聘金來。」
「先前,你跟我說一直在存錢,怎麼會…」
「我手頭上的存款,打算用來換一艘大馬力的漁船,目前還差五十萬,打算向銀行抵押借款。」
「原來是這樣啊﹗我媽如果提出要聘金和聘禮,我戶頭裡的存款,應該足夠支應這些開銷。而且我媽說你給的聘金,等我們結婚後,她會還給我,當作我們的創業資金。」
「所以,妳媽的意思是…」
「我媽愛面子,聘金是作給親友看,走個形式而已。所以,你先別急著跟銀行貸款買新船,等我們結婚後,聘金就交給你去付買新船的錢。」
「看來,是我誤解妳媽了。」
「是啊﹗我媽不是故意刁難你,她就死愛面子。」
「淑如,謝謝妳為我設想得如周到。」
「跟你在一起這些年,我清楚你很有上進心,想要有一艘自己的漁船。」
阿良望著遠方的海面說︰「是啊﹗從我選擇海洋大學時,我就決定我未來的人生,必須是在大海上,跟我阿爸那樣。」
淑如挽起阿良胳臂,語意深長地說︰「往後,我們的家,就是你隨時可以停泊的港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