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呂赫若〉
1
鹿窟村行政上屬於台北縣石碇鄉,位於南港、汐止、石碇交界的三不管山區。山村綿延十幾座山頭,分為頂鹿窟和下鹿窟。這裡的村民世代以種茶為業,副業則是種竹子,採收竹筍、編織斗笠和竹器。民國四十年代,由於民生物資缺乏,農村經濟還停留在自給自足的階段,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飼養家禽家畜。
這一片綿延起伏的丘陵,山頂是雜木林、山腰是竹林、山麓地帶被開闢成一塊塊層層有序的梯田,田裡種著低矮的茶樹。跛腳成和獨目添兩家人,分別在自家的茶園裡工作。男人揮動鋤頭修田壟,汗流浹背;女人和小孩彎身採摘茶葉,每個人頭戴斗笠蒙著花布面巾,手臂上穿戴手籠,指間綁著刀片,動作敏捷利落。 來春暫停手邊工作,抓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額頭和臉頰上的汗珠,轉身提起放在田壟間的水壺,倒了一碗青草茶:「休息喝茶。」,長子文彥蹦蹦跳跳搶先過來。大成放下鋤頭,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抹去臉上和胸背的汗水,一拐一拐地朝著來春走來,接下那碗烏黑的青草茶,幾口就喝乾。來春倒了一碗給兒子文彥。
兩夫妻坐在田壟上休息,大成搖著斗笠搧風,說:「最近天氣不穩定,時常下雨毛仔(毛毛雨),咱們跤手(手腳)要溜掠(敏捷)些,哪冇(要不然),我真煩惱這季的春仔茶挽未赴(來不及採收)。」
「煩惱這些也無路用,咱村裡家家戶戶都在挽茶,也無法傭人來鬥跤手。咱家己(自己)儘量挽就是啦,挽多少算多少。
文彥眼尖,看見遠方的山徑上,有人騎腳踏車往這邊來,他認出是穿卡其制服、戴大盤帽的派出所長阿良舅舅,阿良是來春的表弟。
文彥伸手指著遠方:「阿爸,阿良舅舅來啊。」
夫妻倆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山徑上頭那人果然是派出所長,表舅子王加良。
王加良停下腳踏車,向大成招手。大成往山徑走去。
「阿良,又出來巡視哦。」
「是啊,表姐夫,這季的春仔茶收成好冇?」
大成搖搖手,苦笑:「最近時常下雨毛仔,厝裡欠跤手,真擔心挽未赴。」
「真壞哩!這款天氣,存心要作弄你們這些作息人(勞動的人)。對啦,姐夫,最近我有聽到上級傳來的風聲,官廳方面已經注意到咱們村裡,那些外地來的匿山仔,我知影你和那些匿山仔有交情,你若有機會遇到伊們,跟伊們提醒一下,事事要謹慎。」
「真多謝你喔,我會將你的交代傳話給伊們。」
「姐夫,你千萬不可講是我提供消息,哪冇是會連累我。」
「你放心啦,你姐夫我有耳沒嘴,不會講出去。」
「我知影那群匿來咱村裡的朋友,真濟是因為『二二八事件』走路(逃亡)的,伊們是咱們台灣未來的希望,我也是台灣囝仔,所以立場上我同情伊們的處境。」
大成點頭說:「你的立場我可以理解,難得你遐呢(那麼)明理。」
「但我畢竟是呷公家頭路,我的能力有限,無法度提供伊們必要的掩護,只能適時向伊們示警。」
「你的為難,我知影。我的嘴比石頭還要密,這點你可以放心。」
「另外,我欲提醒你,希望你和那群匿山仔保持距離,以免日後被伊們連累到,你是有家庭的查埔人,有時也要替表姐設想一下,表姐不希望你為了講義氣來出代誌。」
「我知啦,我種我的茶、做我的山,安分守己。」
「沒代誌囉,我繼續來巡邏。」加良戴起帽子,向大成揮手致意,騎上腳踏車離開。
休息時間,大成來到厝邊友添的茶園涼棚,阿惜也在場,大成在長椅上坐下來。
「獨目仔,在休息哦?」
「是啊,這大片的茶園,趁好天趕緊挽一些起來。喝茶冇?成哥。」
「方才喝過。息頭是做不完哦,看這款天氣,只好拼老命做囉。」
「所長方才找你講啥米?」
大成使了一下眼色,起身往田壟走,友添跟了出去。
「阿是講啥米遐呢(這麼)神祕?」
大成附在友添耳邊低語幾句。
友添縐眉,一手捏著下巴,作思考狀:「看來咱們要趕緊通知基地那群朋友。」
「是啊。阮表的一番好意,但伊有特別吩咐我,不可透露消息來源,以免連累到伊。」
「這是當然的,加良做人不錯,咱們不可連累伊。找一個時間,咱們向基地的朋友通風報信。
2
晚餐過後,大成在臥室裡邊喝茶邊拉二胡,來春走進來。
「早上挽的茶青,你都處理好沒?」
大成手沒停下來:「處理好了,給它發酵兩天,再來殺青。」
「雨毛仔一陣落過一陣,沒日頭曬過,干那(只有)用熱風烘乾,不是容易會生菇(發霉)?」
「安啦,水某仔,妳尪的手藝沒問題,品質稍微差淡薄(些許)而已。」
「按呢(這樣)價格就沒那麼好了。」
大成停下來,端起茶杯:「只好減(少)賺一些,那也是無法度,咱們買不起烘茶機,用大灶燒材,溫度不好控制,品質當然差淡薄。」
「早上阿良找你講啥米?」
大成心虛地望了來春一眼:「也沒啥米啦,問咱們今年春茶收成好不好。」
「你免騙我,阿良應該還有講些別的。」
大成表情不悅,說:「查某人不要過問那麼多啦。」
「阮尪婿心裡在想啥米,我攏不能過問,是不是?」
「妳實在真盧(煩)呢,查埔人的代誌,妳們查某人免管遐呢濟。」
來春繼續追問:「你們是不是做啥米壞代誌,阿良才會專工(專程)走來警告你?」
「冇啦,妳是想到叨位(那裡)去?」
「冇做壞代誌,阿良是按怎會來找你講話?」
大成不耐煩說:「真正是冇啦。」
「伊是不是提醒你嘜參(別和)基地那群匿山仔來往?」
大成表情一怔:「妳哪會知?是妳吩咐伊?」
「那群匿山仔,聽村裡的人講攏是在走路(逃亡)的亡命之徒,你還是嘜跟伊們來往,以免哪一天惹禍上身。」
大成表情不悅:「妳查某人是識得一個芋頭蕃薯啊?基地那群朋友,攏是『二二八事件』的被迫害者,伊們其中有大學教授、學生、公務員、警察和地方上的士紳,多數是有頭有面的知識份子。伊們抱負著理想,想要改變現狀,代表著咱們一代台灣人的良心。」
來春不以為然:「哼!理想和良心可以做飯吃,是不是?免做息頭,逐天演講喇勒就會有飯可呷,是不是?」
「我和妳講不春車(講不通)啦,妳免煩惱遐呢多,我自有分吋。」
「你詳好(最好)家己知影分吋,不要哪一天被官廳掠去,這個家我一個查某人的肩胛頭是扛袂起來。」
「妳免想遐多。」,大成抓起外套:「我來去隔壁找阿添喝燒酒。」大成彷彿逃難似地,一溜煙就閃出門去。
3
客廳裡,兩個男人坐在門口埕剝花生,喝著自釀的米酒。
「你查某人釀的米酒頭,氣味不賴,真好落喉。」
「是成哥你不棄嫌。」
「你某阿惜仔真賢慧,都不會整天跟你睟睟唸(嘮叨)。」
「按怎?莫非嫂仔又唸妳了?」
「伊一支嘴親像雞母尻川(屁股),時常對我唸東唸西。」
友添奸笑一笑說:「欠腩照顧啦,嘿嘿,成哥,查某人若眠床上沒按奈好,對會找孔找縫發脾氣。莫非你暗暝沒把嫂子飼乎飽?」
大成把花生殼丟往友添臉上:「獨目仔,你講那是啥米肖話?我只是跛腳,又不是爛皮芎蕉,我沒敗腎喔。」
「知啦,和你開玩笑的。成哥,嫂仔是又對你唸了些啥米?」
「還不是勸我不要跟基地那群匿山仔來往。」
「大仔,嫂子是關心你,不希望你被朋友連累到,所以才會勸你。不像阮查某人,每天只要讓她穿得水噹噹,她是從來不過問我交朋友的。」
「基地那群朋友,被你嫂子講成走路的壞人,實在是真超過。」
「成哥,說實在話,我感覺那群匿山仔,來自三山五路,五花十色。譬如呂赫若書記這個少年郎,算是其中有理想色彩的,其他的人,譬如張敬堂這類,我感覺伊根本就是雙面刀鬼,投機份子而已。伊們匿在咱們村裡三、四年,除了辦密秘的演講會、讀書會以外,也沒有啥米具體的計劃和成就,我看要推翻蔣介石,取得政權,也是用嘴講講,夢畫虎腩(光說白話)而已啦。」
「唉!你欲講啥米我瞭解,小仔,咱們攏是小人物,雖然咱們倆個在南洋戰場死沒去,但這世人我也不敢想要做出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跟基地那群朋友比起來,咱們真好命,也真自私自利。伊們起碼還有生活目標和未來的理想,咱們呢?每天天光只知影拼性命做息頭,咱們和牛馬其實有啥米差別冇?」
「成哥,免怨嘆啦!一枝草一點露,一款人一種命,咱們就是出世來做山種茶,一世人茫茫渺渺,日子一天一天過。有一回聽呂書記演講,伊講咱台灣人前後被滿清和日本人統治兩三百年,被剝削被壓迫受盡凌遲,咱們要團結起來,當家做主人,不可再被外來政權統治。話是這樣講沒錯,可是咱們台灣人無武器無軍隊,是要拿啥米和蔣介石集團鬥爭呢?明知咱們除了鋤頭鎌刀,戰也戰不贏伊們,何必白白犧牲百姓性命,拿鴨蛋去擲石頭?」
「你沒聽呂書記講過,印度在四年前獨立,國大黨主席聖雄甘地領導印度人民,自1929年底開始,對殖民的英國政權採取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經過十九年,終於取得政權。印度人做得到,咱台灣人是按怎做不到?」
友添不以為然地說:「人家印度有能人啊,英國人也不像陳儀、蔣介石遐呢土匪,動不動就殺人啊?咱們台灣只要有人站出來發表反對蔣介石的言論,半暝(半夜)就被伊手底下那些特務仔拖去彈掉(槍決)。你看在『二二八事件』,省參議員王添燈不就是槍下亡魂?所以我講啊,蔣介石根本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咱們台灣人民想要在伊的目睭皮底下翻身做主人,我看是阿婆仔生子,很有得拼咧。」
「咱們兩個顧著拉勒(抬槓),差點忘記要替加良傳話這件代誌,我看這碗喝完,咱們就去村長家裡。這時候去,一定有基地來的朋友在那裡泡茶。」
「好喔,喝乎乾,來。」兩人喝乾碗裡的米酒,收拾了一下,便騎著友添的腳踏車往村長家去。
4
在村長陳啟旺厝裡,基地來的朋友分別是政委陳當和、書記呂赫若和組織部指導員張敬堂,幾個人正在泡茶聊局勢及地方選舉。
陳當和說:「自從蔣介石的國民黨集團接收台灣,咱們台灣社會就被伊們務到(搞得)東倒西歪,陳儀這個無能的老軍閥,和伊手底下那批貪贓枉法的部屬,在咱台灣四處搜括,壞事做盡,搞得天怒人怨。」
「是啊!」陳啟旺說:「陳儀來接收台灣卻演變成『劫收』,官員聽講個個呷金呷銀,呷到肥滋滋。這幾年咱台灣人民被這些大陸來的阿山啊,欺負得實在真徹底,啊欲呷啊欲拿,稍不順伊們的意,就掠人殺人,若不是伊們手頭有軍隊,早就被咱們台灣人民趕落去填海飼鯊魚囉。」
陳當和一臉笑意:「哪換做是親民愛民的毛主席和共產黨,就不會這樣黑白來。」
陳啟旺苦笑:「是嘛?照我看起來,半斤八兩、龜笑鱉冇尾而已。共產黨和國民黨同款是外來政權,攏不是啥米好跤小(角色),聽講雙方在中國大陸內戰,死傷幾千萬百姓,若是真正好的領導者和政黨,是不會不把老百姓的性命看在眼裡。所以講啊,我的看法是,欲央望外來的助力推翻蔣介石集團,等於請鬼拿藥單,不如央望咱們家己的手肚會生肉,咱們台灣人民家己會覺醒,團結起來對抗伊們較實在。」
呂赫若附和說:「我的想法和陳村長一樣,台灣的未來命運應該由咱們台灣人民來決定,在這場和蔣介石集團的鬥爭中,如果借重中國共產黨的武力來解放台灣,無人可以保證,將來共產黨不會騎到台灣人民頭上。」
張敬堂說:「呂書記何出此言?你是共產黨員,難道對共產黨遐呢無信心?」
呂赫和辯解說:「我加入共產黨,是為台灣人民的未來奮鬥,不是要引狼入室,使台灣沉淪。」
陳當和冷笑說:「呂同志,聽你這樣講,可見你對共產主義的信仰不夠堅定,我感到很遺憾。」
呂赫和不以為然說:「我所信仰的共產主義,是替被壓迫的人民站出來,和專制獨裁的法西斯恐佈主義鬥爭,日後取得政權必須要還政予民,不是換共產黨來做頭家。」
見氣氛有些僵持不下,陳啟旺打圓場說:「大家都是好朋友,政治理念也許有一些出入,但不要因此傷了和氣。咱們換個話題吧?」
陳當和說:「村長,最近國民黨舉辦的第二屆基層選舉,你有想要進一步參選鎮長或者縣議員冇?」
陳啟旺捧起茶杯,正色說:「聽人講國民黨舉辦的上一屆基層選舉,真多是靠買票當選。現在時局遐呢混亂,何況我沒那種尻川,不敢呷這帖瀉藥。我這任有機會出來做村長,一方面是村民肯定我啟旺仔平時在咱們村裡的服務,另外一方面是阮老爸老保正火爐仔的庇蔭,我才可以不用花錢買票。這回的村長選舉,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再參選呢?」
阿成兩人進到客廳時只聽到話尾,阿成好奇地問:「阿旺仔,你欲參選鎮長和縣議員?」
啟旺揮了揮手:「冇啦,當和仔沁彩(隨便)講講而已。我又不是呷飽太閒,抓一尾蟲在尻川勒搔癢哩。」
阿成把聽來的示警消息,簡單扼要地說出來。
張敬堂想套阿成的話:「這消息誰呷你講的?說不定是故意放空氣,嚇唬咱們。」
友添插嘴說:「無風不起浪,既然有這款風聲傳出來,你們總是得小心行事。古早人講『小心駛得百年船』,這樣就對了。」
阿成機警並沒有上當,只強調:「橫直消息來源可靠,其它的我不便透露。」
陳當和說:「阿添仔講得有道理,無論這消息是真是假,以後咱們的行動必須要更加謹慎一寡。我回去基地,會將此事報告主席陳本江同志,大家作夥討論要如何來因應。」
5
回到基地後,陳當和與張敬堂向主席陳本江報告官廳正密切注意「本黨」在
窟村的活動,另外還「參」了呂赫若一本。在場的還有發展部指導員廖學禮。
陳本江說:「樹大招風在所難免,咱們以後的行動要更隱密些,目前時機尚
未成熟,北京方面自顧不暇,咱們還不能和蔣介石集團全面攤牌,明著對幹。至
於呂書記的思想方面,伊是個理想主義的熱血青年,我不認為伊會做出任何對黨不利的事情。」
張敬堂說:「主席,我認為必須防患於未然,呂書記既然在村長面前講出大逆不道的話,難保伊日後不會出賣黨。」
陳本江反問:「要不然勒?你認為呂書記應該接受處分?政委同志,你的看
法呢?」
張敬堂語出驚人:「我認為伊早晚會出賣黨,必須要將伊處理掉!古早人講
『養虎飴患』,此人絕對不可留在咱們基地內。」
陳本江不以為然:「敬堂同志,我知影你和呂書記有些私人恩怨,我不希望
你藉此機會公報私仇。呂書記在黨內素有清譽,在文化界真有影響力,是一個難
的人才,以往對咱們的黨貢獻真多。」
張敬堂無奈地說:「主席如此袒護伊,將來咱們的黨會為伊呷苦頭。」
陳當和說:「呂書記在村長面前講的那些話,確實是不得體,伊將台灣人民
放在黨的前面,違反了黨的路線。我同意敬堂同志的看法,攘外必須先安內,主
席應該慎重考慮,召開臨時檢討會,儘早將呂同志處理掉。」
陳本江搖手說:「大敵當前,蔣介石集團也許真緊(很快)就會對咱們採取
行動,我不希望在這段期間,黨內部出現內鬨,造成分裂。此事兩位就不必再多言囉。」
廖學禮始終不發一語,他和呂書記私下交情深厚,但在有第三者在場的場
,則表現得相當謹慎,陳當和和張敬堂似乎對他並無戒心。
6
陳如玉是村長啟旺的小妹,五官清秀,紮兩絡長辮子,身材均稱,性情溫柔聰慧。高職商科結業後,平時為村長打理帳目,晚間則在村裡的學堂,與呂赫若一起教導失學的村童。呂赫若曾經留學東洋,見多識廣頗有學問,加上玉樹臨風的外表,言談舉止文質彬彬,除了一手好文筆,還會吉他、口琴等西洋樂器。兩人近水樓台,如玉欣賞呂的才華,芳心暗許,呂雖然對如玉亦有情愫,卻因亡命來此,自知未來命運多舛,遲遲不敢向佳人表白。
這天下午,兩人在學堂裡,呂赫若正在為村童們講說西洋童話故事〈白雪公主〉,如玉則坐在教室後的大桌子前,批改習作本。傍晚,兩人相約在土地公廟的大樟樹下,呂教她彈吉他,兩人狀甚親密。此景被騎腳踏車路過的張敬堂意外發現,心中對呂充滿妒意,決計暗中破壞。
張敬堂去村長家告狀:「村長,我方才在土地公廟,看見呂赫若正和令妹在樹下彈吉他,兩人似乎很親密。這小子生性風流,令妹和伊行鬥陣,一旦傳揚出去,恐怕會被人在背後說閒話喔。」
陳啟旺清楚呂的為人,心裡滿欣賞這青年,對張的說辭不以為意:「男未娶女未嫁,伊們若是互相有意愛,我倒是樂觀其成。」
敬堂見一計不成,再生出第二計:「呂這小白臉很有女人緣,但伊用情不專,聽人講四處留下風流債。村長,你豈能放心將令妹交予這小子?」
陳啟旺姑且聽之,說:「我自有打算,多謝你的轉告。」,打算暗中觀察呂是否果真是輕薄無行。
7
呂赫若回到宿舍,桌墊下夾著一張以日文寫的字條:「謹慎提防陳當和與張敬堂,彼等或將對兄不利,危及兄的性命。知名不具。」,呂認出筆跡,心想自己就事論事,這兩人未免氣度狹小,但廖學禮的示警總是出於一番好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往後得防著此兩人,以免遭小人暗算。
這晚,月光皎潔,呂赫若正在寢室裡構思一篇小說,和衣躺在床上,睜眼望著窗外模糊的山景。深夜時分,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接近,心想都這麼晚了,該不會是廖學禮或陳春慶過來串門子,正要起身,卻發現來人並不直接敲門,反而在窗口張望。背對著月光,兩個人影一高瘦一矮胖,看身材似乎是陳當和與張敬堂。高個子的手上扛著一只麻布袋,正朝窗裡倒出什麼東西來。對方顯然以為他已熟睡,兩個人影隨即轉身離開。
等腳步聲遠去,呂赫若起身,擦亮火柴棒,赫然發現地板上有幾條毒蛇,心
頭為之一懍:「這兩個小人,竟然想要置我於死地,我跟伊們雖然經常意見不合,卻也沒啥米深仇大恨,如今使出如此狠毒的手段來暗算我,看來這群『同志』只會對付自己人,這樣的地方,還值得我留戀?這款的黨,還值得我為它而奮鬥嗎
?」,呂赫若拿起牆角的鐵鏟子,將毒蛇逐一打死,裝進布袋裡,心中卻為此而
百感交集,以致整夜輾轉難眠。
天剛濛濛亮,窗外傳來啁啾的鳥鳴。呂赫若才剛要睡著,卻響起敲門聲,來
人是廖學禮。廖坐在床緣望著他。
「怎麼?你好像生病了?呂書記。」
「昨暝沒睡好。」
「想厝裡?」
「不是。」呂赫若起身,把牆上掛著的一只布袋取下,打開來給廖看。
廖學禮驚訝地問:「怎麼會有這些草溜仔(蛇)?你叨位弄來的?」
「昨暝深更夜半,有人自窗口偷偷擲進來的。」
「是啥人遐呢歹毒?」
「看身影應該是你字條上提起的那兩個小人。」
「喔?字條你知影是我留的?」
「看筆跡就知是你留的。」
「這件代誌要向主席報告冇?」
「我看算了,無當場抓到,伊們是不會承認的。說不定,反過來講我們搬弄
是非,反咬咱們一口。」
廖學禮氣忿難平地說:「這兩個小人,竟然用這款垃圾步數想要暗算你,書記,難道你就如此放過伊們?換作是我,一定不會讓伊們遐呢好呷睏。」
呂赫若苦笑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總是相堵會到,以後我會更加謹慎來應付伊們。」又叮嚀著:「這件事先別讓春慶同志知情,伊個性容易衝動,我擔心伊會找直接找那兩個小人理論。」
「好啦,我聽你的,書記,我會暗中監視伊們的行動,不讓伊們有機會傷害你。」
8
陳當和與張敬堂見放毒蛇的計謀不能奏效,兩人仍不死心,又湊在一起思考
計謀。
張敬堂怨嘆說:「呂仔這個臭小子真是好狗運,草溜仔咬伊不死,他一定會
戒心,以後咱們要再設計伊,恐怕不會遐呢容易得手。」
陳當和冷笑說:「呂仔不會一直那麼走運,古早人說『明槍易閃暗箭難防』,
何況伊並不難對付。」
張敬堂感興趣地問:「莫非當和老兄另外有妙計,可以對付伊?」
陳當和故作神秘地說:「當然有啊,要不我陳當和這個軍師做假的?你耳孔偎過來。」
陳當和與張敬堂低語了半晌。
張敬堂讚嘆說:「妙哉!好一個借刀殺人之計。我就不相信呂仔這回還能全
而退。」
陳當和笑瞇了眼說:「別忘記咱們的約定,做掉呂仔之後,你支持我接書記,我想辦法讓你得到陳如玉這個水姑娘。」
張敬堂說:「那是當然,咱們各取所需。」
計謀既定,兩人分頭進行。陳當和去找彈藥庫管理員廖清文,廖嗜酒如命,陳當和提了兩罈土產的米酒頭,很輕易地就把彈藥庫的鑰匙複製了一份。敬堂則是去找一處廢棄的空屋準備用來藏放那些偷搬出來的炸藥和雷管。這些炸藥都是當地煤礦場用來開礦的,基地的同志集資分批向礦場領班私下買進,準備作為日後採取行動或自衛時使用。
趁著石碇鄉公所總幹事廖木盛的長男娶媳婦,辦桌請客的當晚,基地僅有兩三位同志留守時,兩人自宴席上臨時開溜,潛回基地將為數近十箱的炸藥,分批偷偷搬走。其中兩箱藏在呂赫若寢室的床底下,其餘的藏放在廢棄空屋的柴房木柴堆裡。兩人以為整個行動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卻被剛從學堂放學回來的蔡文彥意外地目睹。文彥雖然年紀還小,見那兩人鬼鬼祟祟地搬著幾只木箱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路機警地尾隨在後,直到那處空屋。
隔天上午,彈藥庫火藥失竊,震動整個基地。在大會議廳裡召開的臨時大會,張敬堂提出逐屋搜查每個同志的寢室,先確認是否為「內賊」所為。主席陳本江,因為副手呂書記不在場,一時間顯得猶豫不決。
廖學禮心裡直覺得「事有蹊蹺」,向身旁的陳春慶使了個眼色,兩人到屋外低聲耳語。陳春慶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春慶縐著眉頭說:「陳當和和張敬堂這兩個,我就知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這種放毒蛇害人的毒計都使得出來。」
廖學禮大膽地預言說:「我有預感這回炸藥失竊案,很可能是針對呂書記設計的。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的搜查行動,炸藥一定會出現在呂書記寢室。伊們使用的正是栽贓嫁禍、借刀殺人的計謀,接下來說不定就是把呂書記五花大綁,交付黨員大會公審。」
陳春慶憂心心忡忡地問:「那咱們該怎麼辦?來得及把炸藥搬走嗎?」
廖學禮說︰「我看是來不及了,你回去開會,儘量拖延住伊們。我趕去學堂向呂書記示警,要他立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陳春慶緊握拳頭忿恨說:「我不能目睭金金,看著呂書記被冤枉,交付公審。」
9
廖學禮匆忙趕到學堂,以眼神向呂赫若示意,呂跟陳如玉招呼一下,走出學堂來。學禮把呂連忙拉到一旁樹蔭下,將來意說了。
呂赫若態度堅決地說:「我不能在這時陣離開基地,這樣會落人口實,默認炸藥失竊案是我做的。」
廖學禮焦急地勸著:「可是你回去,一樣有理講不清。留得青山在,書記,
你不需要硬往火坑裡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
「學禮,我不是逃避現實的那種人,我心意已決。跟你作陣回基地,讓伊們
整個案子查清楚。就算得面對公審,我也要清清白白活著。」
陳如玉好奇地在窗口望著兩人,雖聽不清楚兩人對話,感覺兩人面色凝重,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不久,呂赫若朝學堂走來,說:「如玉,基地臨時有些急事,我得趕回去處理。今晚的課程,如果我趕不過來,就麻煩妳來上課。」
如玉點頭,說:「好的。」,心裡卻有不祥的預感,她從未見過呂赫若表情如此凝重。
10
呂廖兩人才回到基地,幾位警衛隊的同志立即把呂赫若圍住,呂大聲喝斥:「不要綁我,我不是人犯。」呂的一身傲然正氣,嚇阻了警衛隊。
會議廳裡坐著三十來個人,主席台前堆放兩箱炸藥。每個人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已經準備好進行一場「公審大會」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呂赫若身上。呂赫若抬頭挺身走往主席台旁的「受審椅」前,轉過身來,說:「各位同志,發生這款事件,我本人感到真遺憾!大敵當前,咱們不只是無同心同德一致對外,還有人在咱們的內部製造矛盾。」呂赫若目光轉到張敬堂臉上,瞪著他說:「我沒離開這裡,意味著我要親自來面對這件事件,我問心無愧,所以可以站在這裡接受調查。」
主席陳本江欣慰地點頭,說:「這件事件,在真相尚未調查出來之前,我希
望各位不可有先入為主的成見,畢竟,任何人都不願意被冤枉。」
政委陳當和舉手發言說:「主席,我本人就事論事,從來不會故意去冤枉同志。呂書記最近時常有一些違反黨的路線的言論,伊對黨的忠誠度令我感到可疑。加上昨晚發生的這件事件,既然失竊的炸藥是在伊的寢室裡的眠床下找出來的,事實擺在眼前,呂書記難脫嫌疑。我希望呂書記老實交代出另外的那幾箱火藥的去處以及共犯,並請求主席及各位同志對伊的行為從輕發落,讓伊有一次機會可以改過自新。」
指導員陳春慶聽了政委此番「貓哭耗子」的言論,心中甚為鄙視和不滿,舉手要求發言:「各位同志,以書記平日的為人處事,伊是不是真有那個動機去做這件代誌,各位不妨思考一下,而且如果是伊做的,何必將贓物藏在家己寢室的眠床下,留下作案的証據咧?這分明就是有人暗中陷害伊,使用栽贓嫁禍的手段
,是不是呢?」
會場眾人聽了,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張敬堂見情況不利,舉手發言說:「古早人說『抓姦在床、抓賊在贓』,兩箱火藥既然是在呂書記的眠床下找到的,總不能講是大家在陷害伊,我認為各位同志應該做出決議,看如何來處理這件事件,做了對不起黨的代誌,理所當然應該接受黨的處分。」
指導員廖學禮終於按捺不住,起身發言:「首先,我必須向黨坦白,方才是我去向呂書記通知這件事件,當時我建議伊在真相未明之前,暫時離開這裡,但是呂書記講伊問心無愧,願意回來面對調查。各位想看嘜,如果這件失竊案是呂書記做的,在我通知伊的當時,伊大可一走了之,但伊的決定並不是按呢(這樣),可見這其中必有冤曲,請各位同志認真想一下,我分析的有道理冇?」
一旁的陳當和與張敬堂對廖學禮的突然之舉感到相當意外,心裡想的是平時這人沉默寡言,怎麼也會是呂赫若的人馬?
主席陳本江問大家還有沒有意見要發言,見無人舉手,於是說:「按呢好嗎?既然此事雙方面講的都有道理,在真相尚未調查清楚前,暫時解除呂同志書記的職務,限制伊的行動自由,等調查清楚,再由大家共同來研議如何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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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藥失竊及呂赫若被解除書記職務、禁足看管這兩件事,下午就傳到村長家裡,村長陳啟旺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議,陳如玉則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久,陳春慶來村長家裡,把事情經過說了。
陳啟旺說:「我相信你講的,春慶仔,你們呂書記的做人做事,這幾年鬥陣下來,我對伊也算有些瞭解。你講當和仔和那個張敬堂放草溜仔要咬呂書記,若無真憑實據,是不可隨便指控伊們。」
陳春慶央求說:「村長,你在阮陳主席面前講話,素來一直真有夠力,可不可以請你出面向阮主席講情,不要將書記關在宿舍裡。」
「春慶仔,人講『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也不算是你們的同志,不方便干涉你們基地內部的代誌。何況照我聽起來,你們陳主席尚未將呂書記定罪,此時伊的處分算是真公允的。」啟旺安慰他說:「你先免煩惱這些,目前詳要緊的是儘快找出另外那幾箱炸藥。炸藥失竊既然不是呂書記所為,應該還藏在咱們村裡,加甲(待會兒)我叫村幹事碧達仔找幾個壯丁,陪你在村裡四處找看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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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學堂裡陳如玉邊聽著村童讀千字文,邊失神地望著窗外,她的心思煩亂著。課間休息時,幾個村童圍著她問呂老師為什麼臨時請假,蔡文彥也在其中。如玉把呂老師被人誣指偷竊炸藥及被監禁的事約略說了,這時蔡文彥突然說:「老師,昨晚我看到兩個人,用三輪車搬著幾只大木箱,到一處古厝裡。我跟蹤伊們,聽見伊們講到炸藥,會不會是這兩個人偷的?」
如玉聽著,直覺得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不禁生起一分希望。
「那兩人的相貌你認得出來嗎?」
「面相我沒看得很清楚,但一個瘦瘦高高,一個矮矮肥肥。」
如玉想著:「果然如陳春慶所講的。」,她問:「文彥,你能帶我去那座古厝嗎?」
文彥說:「當然可以啊!」
如玉當下決定提早下課,並將此事告知大哥。
文彥引領著村長陳啟旺、陳如玉、村幹事黃碧達和幾個村丁,一行人隨即來到一戶廢棄的古厝,很快地在材房裡找到七只木箱子,打開來果然是一箱箱火藥和雷管。村長隨即吩咐幹事:「碧達仔,你去基地找陳主席,講我請伊到我家裡來,然後把伊帶來這裡。千萬要記得,只單獨請伊來,另外要注意來時有沒被人跟蹤。」
過一會兒,黃碧達把陳本江帶來,村長讓他自己過目。
陳啟旺指著文彥說:「我村裡的囝仔發現的,你可以親自問伊。」
陳本江問過文彥後,臉色十分尷尬,說:「村長,我們基地裡發生這款事件,是我領導無方,講起來實在真見笑。」
12
當真是「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魔神仔」,陳當和與張敬堂的陰謀詭計被揭穿,兩人得意不到一天,當晚就遭到「收押」,兩人分開監禁,等著被交付「公審」。但兩天後,張敬堂竟然脫逃了,還帶走一批機密文件和黨員名冊,整個「基地」氛圍一下子變得異常詭譎。主席陳本江和書記呂赫若等都認為基地裡,一定有蔣介石集團的「特務」潛伏著,才能夠將張敬堂給救出去,而張敬堂顯然也是潛伏內部的「特務」。
就在那幾天,地方選舉正熱鬧著,使得整個山村一下子多了些許生氣。然而,此時正是暴風雨來臨前夕,王加良把獲悉的「情報」告知表姐夫跛腳成仔,成仔則轉告村長和基地的朋友。
陳啟旺要呂赫若帶著妹妹,先行往宜蘭方面的親戚家走避,隱姓埋名過日子。跛腳成仔和獨目添仔決定留下來,他們認為自己不是基地成員,應該不致於被牽連。
基地裡的成員分別往瑞芳、青桐方向疏散。
地方選舉過後的隔天,軍隊、憲兵營和警察隊分頭進到鹿窟村裡來,大肆搜索抓人,屠村慘案接著就發生了。
陳啟旺、黃碧達、跛腳成和獨目添這些村民,在「菜堂」裡接受軍方偵訊,他們都慘遭毒打,手掌和腳掌上被粗鐵絲穿過,一成串串在一起。一些和基地成員有往來的村民,隨即被押解到菜堂外的廣場上,就地槍決。老保正陳火爐都七十多歲了,竟被判處十五年重刑,而且親眼目睹兒子陳啟旺被槍決的整個過程。
這年年尾,鹿窟村裡許多戶人家,家裡都在辦喪事。
13
陳春慶領著廖學禮和呂赫若﹑陳如玉,四人潛行在月光下的山道上。
呂赫若突然軟腳,跌坐地上,精神恍惚,眼眶和嘴唇發黑。
陳如玉面色驚慌,環抱著呂問:「赫若,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隊伍前頭的陳春慶和廖學禮,聞聲折回來。
陳春慶靠過來,托起呂赫若的臉說:「我看看…,糟糕,赫若眼眶和嘴唇發黑,有可能中毒了。」
陳如玉焦急問:「赫若怎麼會中毒呢?」
陳春慶研判說:「這一帶山區經常有毒蛇出沒,伊可能被毒蛇咬了,一直勉強撐著,不想讓我們擔心。」
陳如玉問:「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呂赫若氣若游絲說:「你們別管我了,毒性已經發作,帶著我,你們走不掉的。」
陳如玉語氣堅決說:「不行,這時候怎麼可以丟下你。」
呂赫若說:「如玉,這時候妳不要意氣用事。學禮和春慶,你們照顧好如玉,帶她到安全的地方去。」
廖學禮淚光閃閃說:「我會的,赫若,你要振作起來。」
呂赫若交代完後事,隨即呼吸逐漸微弱,緩緩閉上眼睛。
陳如玉失聲痛哭,貼著呂赫若的臉吶喊︰「赫若,你怎麼可以丟下我,赫若…」
陳春慶和廖學禮兩人,一起拿竹片挖了一個土坑,就地埋葬呂赫若,墳頭放置一塊石頭當作墓碑。
天色漸白,陳如玉跪坐墳前呆若木雞,粉臉上滿佈淚痕。
陳春慶催促說:「我們趕緊離開吧?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
兩個男人一起攙扶起陳如玉,三人繼續往前走。旭日漸漸升起,三人穿行在密林間,不遠處的山徑上,想起幾聲槍響,隱隱傳來吆喝聲︰「你們這些叛徒逃不掉的,所有的山徑都被我們封鎖了…」。
陳春慶望著受到驚嚇的陳如玉,語氣堅定地安撫說︰「不用驚慌,這一帶的路草我很清楚,我一定會平安帶你們離開這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