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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雲〉
2026/07/16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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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雲

1

迂迴曲折的獵徑隨著地形起伏,伸向山腹深處宛如千迴百折的盤腸。走在林場的羊腸小徑裡,沿途景致依舊,若雲卻有著幾許近鄉情怯。兩旁不時有獼猴在葉蔭裡窺視著,若雲知道這些猴子當她是陌生人。直到出現石板路,看見老家的干欄式茅草屋屋頂冒出來的一縷白煙,若雲才覺得兩腿有點酸疼。

登上木梯時,母親聽見聲響,開門等在門口。母親把若雲手上提著的行李箱接過來,說:「去洗把臉,休息一下,一會兒就開飯。」

洗過臉,若雲回到房裡,空氣裡漫著隱隱的霉味。推開木窗,把木條架起來,一股熟悉的青草香透進來。若雲在梳妝台前坐下來,桌面上那對木雕新婚夫妻俑套著塑膠袋,表面上鋪著一層灰塵。拿起人俑,揭去那層塑膠袋,若雲摩搓著人俑身上的小禮服,思緒短暫地沉入記憶裡……。

「兩岸在此牽手,當你我從兩端走來,這彎吊橋把我們牢牢地相繫住,就這麼相伴此生,一起看朝暉夕日,聽司界蘭溪水低吟淺唱著穿流而過,水草和溪石在水中耳鬢廝磨,(這是魚蝦們的蜜月旅行吧?)而我們的來世(如果你仍記得彼此的約定),且讓我們相遇,像兩朵雲的邂逅,從陌生裡來,相遇,在臨流的吊橋上……」若雲依偎著青山寬闊厚實的胸脯,在臨流的吊橋上,聽著他以低沉感性的嗓音,唸出上一封情書裡的一段詩句。

「好美的意境哦,青山,讀你寫來的信,是我在學校生活裡,最甜蜜的事。我的室友們都很羨慕我,有個文筆這麼好的男友。你寫來的信,她們總是搶著看。」若雲甜甜地笑,臉頰上出現兩朵紅暈的酒渦。

「以後,也許我不再寫詩了,若雲。」青山側過臉,望著遠方朦朧的山色,眼裡流露出些許悵然。

「為什麼不寫了呢?」若雲仰起頭,不解地看著青山的側臉。

「因為現實生活,不會總是這麼美好。」青山若有所思地微笑一下,說:「若雲,退伍回來,我想在市區開一家雕刻工作坊。」

「青山,帶我離開這片蠻荒的山林,一起去市區定居,好嗎?我不想一輩子耗在這裡,庸庸碌碌地過日子。」若雲回眸,深情地望著青山。

「剩下這半年,妳安心地等待,等我服完兵役回來,我會和我父母親上妳家去提親,然後我們建立小家庭,我雕刻妳教書,一起在市區裡打拼。」青山肯定且誠懇的語氣,讓若雲心裡感覺甜甜的,她彷彿已經看見未來的願景。

青山從背包裡取出一對人偶,呈現在若雲眼前:「瞧!這對夫妻俑,是我在這座橋下檢到的一只檜木根,在部隊裡花了一個月時間雕成的。」

「好漂亮喔!你自己動手刻的?」若雲和青山剛開始交往,就知道青山有一手好雕工,以前也曾親眼見識過他的雕工。

「嗯,若雲,妳看,這妻俑刻得像不像妳?」

「真得像極了,而且表情生動自然,你怎麼做到的?」若雲眼裡泛起一層婆娑的淚光,由於這對夫妻俑帶給她出奇不意的感動。

「我雕刻的每一刀每一筆,都想像著妳心情愉悅時的模樣。」

「送給我的?」若雲把夫妻俑抱在胸口,睜著銅鈴眼問。

「嗯~~讓妳寂寞的時候想著我。」青山眼神專注地望著若雲。

「是嗎?你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喔?」若雲的臉上徐徐綻開笑容,宛如一朵緩緩張開花瓣的山百合。

「就像英國作家王爾德說的:『除了誘惑之外,我什麼都能抵抗。』」青山愉悅地說著,充滿自信。

若雲推開青山,嘟起小嘴問:「你別蒙我!不能抵抗誘惑,你還能抵抗什麼?」

「妳就是我的誘惑,美麗的誘惑!」青山再度摟著若雲入懷。

 

2

餐桌上有一盤白切雞和一道過貓炒山豬肉,湯是芋頭排骨,其餘的都是些野菜,在這片林子裡,野菜種類不少且隨手可得。

母親把竹筒飯遞給若雲,挾了一塊雞腿肉給她。

父親望著若雲,似乎想開口說話,母親對他使個眼色,父親便識趣地苦笑一下,挾了菜扒起飯來。

「城裡開銷大,回來山裡教書也好,Yaya(媽媽)也不多妳一雙筷子。」母親起身說著,把盛好的排骨湯端放在若雲面前,坐下來:「Yama(女婿)實在不像話,跟妳賭氣就跑去大陸工作。」

Yaya,我們不談Yama,好嗎?」若雲說著,把視線移向窗外。

「這都要怪你Yaba(爸爸),當初貪圖富貴他家裡開公司,說他是個金龜婿,一直鼓吹要妳嫁給他,哪知道這富貴毫無主見,像隻無頭蒼蠅似的,只會當好兒子,不曉得疼惜妳。」母親拿起竹筷戳了父親的手臂一下,父親一縮手,夾著的一片豬肉掉到桌面上,父親望了一下微慍的母親,畏縮地把那片豬肉夾回來。

「老婆,妳講點道理好嗎?我哪裡知道富貴如此爛性。」父親一臉無辜。

Yaya,別再說了,分居是我主動提出來的。其實,富貴只是沒主見,並沒有其他的缺點。」若雲為富貴辯護,富貴除了缺乏主見,生活態度有些懶散之外,婚後倒也還很老實。若雲嘟起嘴抱怨著說:「你們別聽信嬸嬸的片面之詞,她就像一座廣播電台,什麼芝麻小事到她嘴裡,都會變得天大地大。」若雲的嬸嬸長期在富貴家裡幫傭,當初就是她介紹雙方認識,富貴相當中意若雲的面貌和外型
,嬸嬸看在大筆媒人錢的份上,極力搓合這門親事。

「阿雲,你還替Yama講話,爛性就已經是很糟糕的缺點,妳被婆婆欺負成這樣,他可從來沒替妳講話。妳嬸嬸也是一片好意,看不慣婆婆經常欺負妳。」母親放下筷子,皺著眉說:「你的Yama是個還沒斷奶的小男孩,什麼事都得看他Yaya的臉色,妳那個婆婆,唉~~~,不是Yaya背後數落她,這個老Yaki(年長的婦女)實在狗眼看人,不但對我們原住民成見很深,還把妳當成下女使喚,就算脾氣再好,誰都會受不了她。」

說到若雲的婆婆,整天挑剔這個數落那個,似乎除了他那個唯命是從的寶貝兒子富貴以外,每個人都生來一副欠罵的長相。至於她的Yama富貴,雖然沒有什麼主見,也還稱得上是個體貼的男人,只是在婆婆面前,她的Yama真的百依百順,像個還沒斷奶的男孩。富貴只有在娶若雲這件事情上面,堅持表示自己的主見,不過,那是由於「危機意識」所激發出來的勇氣,當時富貴面對著許青山這個頭號情敵。富貴要求他母親成全他和若雲,否則就離家出走,他母親認為是若雲離間了他們母子的感情,於是雖然不得不與兒子妥協,卻把這筆帳算到若雲頭上,還沒娶進門,便憎惡起這個五官輪廓很深的「番仔媳婦」。

若雲不要母親繼續繞著這個話題打轉,於是說:「Yaya,我回來家裡住,不是來向你們訴苦的,我只想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母親終於沉默了,她心疼女兒身心所受的委屈,卻也清楚女兒的脾氣,是個凡事吞忍的女孩,這點完全像她那個沒出息又爛性的老公。

 

3

若雲靠著竹欄杆講手機:「你自己不能生育,為什麼不乾脆和你Yaya講清楚,卻要我承受不白之冤?」若雲氣悶地質問。

「若雲,我不敢講啊,我擔心我媽會受不了這樣的打擊。」電話裡是富貴焦急的聲音。

「你難道不知道我在你Yaya眼皮底下,是怎麼樣過日子的嗎?每天三不五時得忍受她的冷嘲熱諷,說什麼我是一隻只會吃糧拉屎,不會下蛋的閹雞,又說什麼一定是我在嫁進來你家之前,做過些傷風敗俗的事,身上帶著骯髒的婦人病
。」若雲越說越激動起來。

「若雲,是我讓妳受委屈了,等我的毛病治好,回到台灣,我會好好補償你。」

「要去上海治病這件事,去年底你跟我提起,我也沒說不讓你去,但是你總不能把自身的隱疾藏起來,自己不去對兩個老人家說明,悶聲不響就偷偷地溜掉
,我每天提心吊膽地替你遮掩,面對兩老整天疑神疑鬼和不諒解的眼神,這種日子我遲早會受不了,被他們逼瘋掉!」若雲把這幾個月來壓抑的情緒,一股腦兒傾洩出來。

「若雲,對不起……」

「阿貴,別說了,如果你是男子漢,這些道歉的話,應該在你離開台灣之前,就對你那兩個老人家說。」

「若雲,我…」富貴還想說什麼,但若雲狠心關掉了手機。

若雲的這席話,靜靜地站在走道轉角的Yaya,每一句都聽得一清二楚。Yaya見若雲轉過身來,趕緊以袖子抹一下臉,拭去眼角的淚水,假裝若無其事地說:「客廳有妳一封信,阿雲。」

若雲見狀,猜想她Yaya已經聽到些什麼,心裡開始憂慮著,擔心性情剛烈的Yaya,會不會跑去跟嬸嬸當面問些事情,然後和她公婆大吵一架。

 

4

信是青山寫來的,發信地是苗栗三義,信裡青山說他幾次上台北,路過士林吳家豪宅,每次都有著那股想要上前去按門鈴的衝動。青山還說自從上次回來林場,在山下路口的雜貨店遇見若雲的Yaya,向她打聽若雲的近況,才曉得若雲婚後過得並不快樂,已經和富貴分居,搬出來外頭住。由於這陣子他忙著準備參加全省美展的作品,暫時不能抽空去探望若雲。他自己不便向若雲的Yaya問若雲在台北外宿的地址,所以寫這封信來,如果若雲接到信,請若雲主動跟他聯繫,他會抽時間出來見面。

信裡附上一張照片,青山騎在駱駝背上,背景是幾座緩緩伸展開來的沙丘。照片背面附上一首詩:「沙漠旅行:地平線上夕陽是一枚熟透石榴,紅得很乾脆,從新月丘稜線走下來妳的腮幫子暈紅,剛喝過馬奶酒似的;沿途,我是有刺的仙人掌緊緊相隨,見妳搖搖晃晃,卻不敢起身攙扶。沙漠裡我是一方寂寞的湖泊,很鹹很澀,有著潮溼的心事,這些,喧嘩的水草們都不知情;我只能保證,在旱季結束前不會乾涸,所以如果妳堅持取道於此,記得繫緊駝頸上的鈴鐺,因為我深怕心湖從此不再寧靜,湖裡的水真的,會提早醒來…… 青山攝於往麥加朝聖的旅途上,西元2005年五月五日」

讀完這首詩,若雲剛開始直覺得啼笑皆非,青山以前不是這麼寫詩的,他怎麼會把這些綺思異想都寫出來?「如果妳堅持取道於此,記得繫緊駝頸上的鈴鐺,因為我深怕心湖從此不再寧靜,湖裡的水真的,會提早醒來……」若雲默唸著末段,她隱約領悟到青山這兩年來心境裡的起伏和變化。這兩年,聽說他把準備用來開工作坊的那筆錢,花在環遊世界去了。「麥加?麥加究竟是個什麼地方?那裡真的像這首詩裡描寫的那樣嗎?青山人在麥加,心裡卻還念念不忘著……」若雲趕緊打住,不敢再往下想了。

 

5

這天上午,若雲穿著一襲鵝黃的長裙洋裝,來到小學辦公室門口。老主任見到若雲,笑盈盈地走過來:「若雲,知道妳調回來母校,我到現在還高興著。」老主任伸手拍了一下若雲的肩膀,表情親切和藹。

「老師,您一點兒也沒變老,駐顏有術呢!」若雲微笑地恭維著老主任。

「還說呢!我都不好意思跟同事講,每隔半年就偷偷染一次頭髮。至於這張橡皮臉,兩個月前下山去美容一下,重點部位打了幾針肉毒桿菌。」

「老師,多年不見,您還是這麼風趣幽默。」

「沒辦法,我老蓋仙就是嚴肅不起來,要不,怎麼還會蹲在這裡當老校工。」老主任自我解嘲,又說:「對了,待會兒開會時,可別稱呼我為老師。」

若雲接到這個怪招,愣了一下,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突然笑出來:「那麼,老師,我像小時候當您學生那樣,叫您老蓋仙,可以嗎?」

老主任彈了一下手指,大笑著說:「哈哈!好啊!這樣聽起來多親切啊!同事們都知道妳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老主任拉來一張椅子給若雲:「若雲,妳先坐這位置。」

老主任對著全體老師說:「各位同事,我跟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潘若雲老師,是我以前的學生,相當優秀的師院保送生,請各位以後多多關照。」

其中一位男老師笑著打哈哈說:「林場之花,果然名不虛傳,有著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容。」

老主任假裝板起臉孔,說:「我說小馬,待會兒記得把你嘴角的口水抹乾淨喔,留給人家一個好印象。」

被老主任糗的那個小馬老師,臉一下紅到耳根子上去,鄰座的兩個男老師,也跟著笑了。

 

6

開完校務會議,若雲隨著老主任走出辦公室,兩人走在長廊裡。

「若雲啊,母校就跟自己的娘家一樣,妳就安心地待下來,有什麼需要老蓋仙協助的事,就照會一聲。」

「會的,老師。」若雲應聲。

「妳的事,妳Yaba前些時候來我家裡哈茶時,跟我說了一些。老蓋仙只能這樣勸你:眉間放一指寬,不要刻意逃避,或者試圖強迫不愉快的記憶提前冬眠結疤,因為它還是會在妳的潛意識層裡發癢。妳得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這樣,不愉快的記憶自然而然地就會揮發掉。」老主任表情輕鬆地說。

「老師,您真的是個充滿智慧的長者,若雲會牢記您的提醒。」若雲心裡感激著。

「生活就像石磨,究竟它能把妳磨亮?或是把妳磨碎?要看妳是怎樣的質料而定。這些年,老蓋仙我接觸了許多佛學經典和心理學的著作,拿來和現實生活的點滴相互印證,領悟出一些道理,往後在尋常的聊天裡,我會講一些給妳聽。若雲,老蓋仙不想妳年紀輕輕地,就像一株室內盆栽,遠離陽光雨露的滋潤,心比身先老,失去了青春氣息。」

「就像一株室內盆栽,遠離陽光雨露的滋潤,心比身先老,失去了青春氣息。」若雲反覆咀嚼著這段話,她知道老師在渡她過此業障。

 

7

若雲回到家門前,還在木梯底下,就聽見Yaya在數落Yaba

「你還是不是男人,女兒被婆家蹧蹋成這樣,要你陪我去討個公道,你也不敢,你這算什麼男人嘛!你到底怕他們些什麼嘛?」

「老婆,妳也講點道理好嗎?妳又不是沒親身領教過阿雲她婆婆,我們去到他們吳家理論,只會害了女兒,讓她以後在婆家處境更為艱難。」

「去你個大頭鬼,分明是我們家阿雲受了許多委屈,難道我們只能繼續裝聾作啞?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欺負成這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婆,你別冤枉人。既然妳說若雲在電話裡,Yama自己都覺得虧欠我們家阿雲,等他毛病治好了回來,小兩口很快就會合好如初。妳若這時按奈不住跑去吳家理論,只會越幫越忙,甚至斷了他兩的後路。何況當人家父母的,都是勸合不勸離。」

「我就是不想阿雲回到吳家,再受她惡婆婆折磨。所以,她搬回來跟我們長住,我寧可把她留在身邊。再說,以我們阿雲的品貌和職業,要再替她找個好婆家,也不是難事,我們幹什麼犯賤,就得處處受制於他們吳家,硬把女兒推回火坑裡?」

阿雲沒有登上木梯,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心裡覺得煩悶,便往旁邊的小岔路走去。這條小岔路通往溪谷,她想去那裡坐下來,雙腳浸泡在清涼的溪水,調整一下有些紊亂的情緒。

沿著往溪谷的小徑走去,穿過一片竹林和果園,若雲老遠就聽見孩童戲水時的笑鬧聲。雪山溪,這條陪伴若雲成長的山溪,從雪山的雲端裡一路高亢地唱著,穿過十幾座海拔三千多公尺的高山,充滿青春的活力與氣息。在若雲還是個小學生時,清澈的溪水裡,洄游著一群群色澤斑斕的鮭魚,兩岸蓊鬱的原生林,有青剛櫟、白楊和丹楓,陡坡上點綴著風姿娉婷的山櫻。週三和週六放學後,若雲常和部落裡的童伴來這裡戲水,男孩子們光著身子,以各種滑稽的姿勢,從五、六公尺高的巨石上縱身跳進水潭裡;女孩們泡在水裡,給這群猴子掌聲或噓聲。

若雲來到溪邊,幾個孩子注意到她,一個較年長的孩子說:「是瑞芳Yaki家的若雲阿姐啦。」一個綁馬尾的女孩說:「她長得好漂亮喔!」若雲向他們點頭微笑,這群孩子開心地跟若雲打招呼。

 

8

母校相當迷你,是一所分校。

九月初,小學開始上課。若雲接三年級級任兼全校的音樂課,自己班上只有八個孩子。

第三堂科任課,若雲在辦公室裡備課,檢視教具,六年級級任馬老師走過來,臉上帶著春風般的微笑:「若雲老師,山裡的孩子程度比較差,不過,他們單純可愛,家長自己都忙著,對老師們從不囉嗦,很好帶班的。」

若雲點頭回禮,微笑著問:「馬老師,你怎麼會自願到這種窮鄉僻壤來教書
?」。

「哪是自願啊?公費生分發,沒幾所學校可供選擇。」小馬苦笑,聳了一下肩,又說:「不過,在這裡積分累積得快,服務滿三年,我就可以調回豐原。」。

「那倒是,你沒吃虧。」若雲表示理解。

小馬說:「聽老蓋仙說,妳很有音樂天份,還在讀國小,就幫天主堂彈風琴。國中讀音樂班,主修鋼琴和長笛。」

若雲抬起頭對小馬嫣然一笑,心裡想著:「你對我的來歷倒是打聽得很詳細。」

小馬感覺到若雲似乎不難相處,信心增加不少,接著說:「泰雅的孩子天生一副好歌喉,妳會彈風琴,回來教音樂最適合。」

若雲感興趣地問:「學校裡,難道都沒有別的老師會彈風琴?」。

「老蓋仙勉強算半個,但他只會一些簡單的合弦,而妳是音樂科班,所以他把音樂課統統撥出來給妳。」小馬扶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框,又說:「老蓋仙就是這樣,尊重每個老師的專業,而且會把合適的人,擺在最能夠讓他發揮所長的位置上。」

若雲微笑地說:「你也不賴啊,馬老師,聽我班上的小朋友說,全校的美勞課,都是你上的,你應該也是美教科班的吧?」

「你說對了,若雲。」搭訕沒幾句,小馬就把「老師」給省略了:「美勞和音樂同屬藝術領域,泰雅的孩子似乎每個都有著與生俱來的藝術天份,如果能夠從這方面來開發孩子們的潛能,他們將來的成就未必會輸給城市裡那些會讀書的孩子。」

若雲微笑點頭表示同意,哪會不知道小馬的心思,藉著一些話題來拉近彼此的距離,只是她還在療傷止痛,她必須對小馬的主動接近,謹慎地回應,以免對方會錯意。

 

9

週末,許青山出現在若雲家的客廳裡,桌上擺著兩只禮盒。

父親在林場值班,青山刻意選這天來找若雲,以免兩個男人見了面尷尬。

若雲的Yaya親切地招待青山,面對這個無緣的女婿,Yaya心裡一直有著抱憾和歉意。

「青山啊,接到你電話,說要專程來探望若雲,Yata(嬸嬸)很欣慰。」若雲的Yaya端來一杯青草茶。

Yata,聽您說若雲被她夫家虐待,這麼溫柔善良的女孩,不該遭受這種非人的待遇。」青山的表情和語調,有著憤慨和不平。

青山,Yata問你,如果我做主讓若雲離開吳家,你願不願意替我好好照顧若雲,讓她快樂幸福?若雲的Yaya懇切的眼裡充滿期待。

Yata,我當然願意。」青山毫不猶豫地說:「Yata若能成全我和若雲,青山會以全部的愛,來珍惜若雲,此心天地共鑑。」

「有你這句話,Yata就放心了,青山。」若雲的Yaya握緊青山的手:「我這老Yaki再活沒幾年了,心裡唯一掛念的,就是我們家若雲。

若雲剛採了些芋頭、野菜回來,登上木梯,意外地看見門口站著的青山,正微笑地凝望著她。

「來,交給我。」青山把芋頭、野菜接手過去。若雲沉默地低著頭,進到客廳裡,坐下來。

「青山特地回來看妳,阿雲。」若雲的Yaya提醒女兒,要若雲別悶聲不響。

Yata,不要緊,可能我來得突然吧?」青山自嘲著,想化解尷尬。

青山,你們倆好好聊一聊,我去準備中飯。」若雲的Yaya轉身,經過若雲時,按了一下她的肩頭。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了半晌。

「你為什麼要回來林場?」若雲打破沉默,淡淡地問。

「若雲,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青山誠懇地凝視著若雲的眼眸。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青山,這兩句詩,不正是我結婚前,你在電話裡說過的嗎?」若雲以反問來代替回答。

「別這樣,若雲,妳知道這兩年,我每天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妳。」青山伸出手,握著若雲的手背。

「青山,若雲已經不是兩年前那個愛作夢的女孩了。」若雲冷靜地說,表情木然。

「這兩年,妳吃了很多苦。如果兩年前我來妳家提親的那天,能夠多一分堅持,就不會讓妳跟著吳富貴受苦。若雲,是我對不起妳,給我機會補償妳,好嗎?」青山委婉地道歉,並懇求著。

「曾經蒼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青山,一切都過去了,你,就放我自由吧!我不想再為情所困,像雲蘿那樣,依附著樹幹,活得糾纏不清。」若雲望著門外,山嶺朦朧的輪廓,眼裡一片蒼茫。

「不,若雲,我不能再讓你沉浸於悲傷中,我們還年輕,未來正在前方等待著我們。」若雲想把手抽回來,青山卻握緊她的手。

「太遲了,青山,覆水怎麼收回,你告訴我?怎麼收得回?」若雲抬起頭,眼眶裡漾起婆娑的淚光。

面對若雲決絕的追問,青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10

若雲剛下課回到辦公室,透明桌墊下夾著一封信,信封正面沒有署名寄件人,收件人「潘若雲小姐收」六個字還是以電腦打出來的方塊字。

若雲拆開信,裡頭附著一面殷紅的楓葉,信裡只有一首詩:

為妳輕輕吹開一片湛藍海洋:寫給若雲

為妳輕輕吹開一片湛藍海洋
一片寧靜海洋,讓妳停止流浪
解纜,繫泊憂傷與滿身滄桑
擱淺在我一生的深情裡
忘卻惡夢的黑色暴風雨和遠方
俗氣熱帶魚與薄倖海妖們魅惑的合唱

南風輕拂的午後,與妳攜手
漫步於沙灘上,任由浪花來回輕舔我們的足踝
撩起裙擺,妳是一朵色彩斑斕的蕈菇
(雄性的浪花都拜倒在妳的花格子裙下)
古銅色的肌膚是等待採收的石榴
透露出成熟女性的典雅風韻

晚霞璀璨的黃昏,我們啜飲薄荷酒
椰林下,曼陀林琴伴奏著妳輕快的歌舞
那婀娜的身影彷彿礁岩上輕攏髮絲的人魚
(當年,我還是涉世未深的年輕水手)
瀑布般充滿青春氣息與活力的銀白髮絲
曾經久久占據我夢境的航海圖

星光繽紛的夜裡
我吟唱情詩早早哄地球入睡
把全部的經緯線抽出來
為我們編織一席浪漫的吊床
讓妳枕著臂膀,在我熱帶的體溫中
蒸發剩餘的憂傷……

讀完這首詩,若雲擡頭環視著整個辦公室,除了老主任,這時,並沒有別的同事。若雲花了十幾分鐘,在信紙裡替這首詩畫上一幅鉛筆素描插圖,用立可白把擡頭「寫給若雲」四個字塗掉,然後走到辦公室後方公佈欄,把這首圖文並茂的大作貼上去。在上頭寫了一行字:「好詩,就該與好朋友分享。」

中午陪學生午休,鐘響後,若雲回辦公室把水壺灌上開水。

公佈欄前面擠著一堆同事。見到若雲,原本七嘴八舌的他們,立即鴉雀無聲,不約而同地望著若雲。

若雲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飲水機前面,灌滿開水,轉身從後門出去,背後傳來一片譁然。

 

11

放學後,若雲從教室走出來。小馬已經等在走廊上。

「若雲,那封信不是我放的,但那首詩的確是我寫的,我貼在校內我個人的網頁上,不曉得是誰惡作劇。」小馬急著作解釋。

「你為什麼急著向我解釋,我並沒有會錯意啊?」若雲雙眼盯著小馬,反問他。

「我…,若雲…」小馬急得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

若雲冷冷地說:「馬老師,請不要再寫詩給我,我需要的不是詩,而是平靜的生活。平靜的生活,這樣,你懂嗎?」

「我…,我懂,可是…」小馬尷尬萬分,雙手十指互絞著。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馬老師,我們是兩條平行線。」若雲講得夠明白也夠清楚了。

小馬愣在當場,感覺像是被施打了一劑「預防針」。他沒預料到自己,在還沒開始正式行動前,心思就被若雲看穿,而且還被若雲以「打預防針」的方式,預先婉拒。小馬糗得不知所措。

 

12

老蓋仙主任過六十歲生日,全校老師為他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慶生晚會。

老蓋仙吹熄蠟燭,切了蛋糕,要小馬把一塊蛋糕送來給若雲。

坐在角落裡的若雲,望著對她點頭示意的老主任,伸手接過小馬送來的那塊蛋糕。小馬不好意思逗留在若雲身邊,隨即轉身回到人群裡。

若雲安靜地吃著蛋糕,這時老主任拿起麥克風講話,老主任的感性致辭,話題隨即引到若雲身上,老主任說:「各位都聽過徐志摩《再別康橋》那首詩改編成的歌曲,今天,老蓋仙想請若雲為大家清唱這首歌曲。」老主任的臨時動議,立即博得全場附議的掌聲。

若雲把沒吃完的蛋糕擱在座位上,起身向老主任走來,接過麥克風,若雲說:「今天是我的老師老蓋仙主任六十大壽,若雲就以老師點的這首歌曲,獻給大家,並向老師祝壽。」若雲開始唱著:「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爛裏放歌。」

當歌曲來到「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蕭,夏蟲也為我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若雲情緒逐漸失控,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在場的同事們個個聽得動容。老主任眼眶也紅了,他低聲地說:「孩子,妳哭吧,妳該好好地哭一場,讓淚水洗滌妳心頭憂傷的苔痕。」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唱到結尾的那個長音,若雲已然泣不成聲,頹然倒了下來,小馬見狀趕緊衝上前去,雙手把若雲的身體扶住。

「讓她哭吧!讓她盡情的哭吧!她活得太辛苦了。」老主任大聲地對眾人說。


  
若雲站在老主任的桌前。

「老師,昨晚,若雲失態了。」若雲隨即深深一鞠躬。

老蓋仙起身扶起她,說:「若雲,老蓋仙要妳會哭會笑地過生活,不想看妳繼續戴著冷漠的面具,折磨著自己。」

若雲嫣然一笑,說:「老師,從今天起,我要揮別以前不快樂的自己。」

「這樣好!這樣真好!」老主任雙手輕拍著若雲的肩膀,露出欣慰的笑容。

「老師,我申請去奧地利留學,獲得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全額獎學金,正式通知昨天寄來了。」

「那好啊!哈哈哈!老師要恭喜妳呢!在我教出來的學生裡,妳是最爭氣的
。」老主任豎起大姆指,高興得大聲笑出來。

 

13

放學後,若雲才走出校門,富貴突然蹦出來,若雲嚇了一跳。

「若雲,跟我回家去吧?」富貴伸手過來要牽若雲的手,若雲技巧地避開,富貴一手沒抓住,錯愕了一下。

「別這樣,若雲,妳知道我不能失去妳。」富貴苦著臉央求著。

「阿貴,你什麼都別說了。」若雲表情冷漠而堅決。

「我的不孕症治療漸有起色了,跟我回去,我會當著妳的面,向兩佬說明我去上海求醫的事。」富貴追上前去,焦急地解釋著。

若雲頭也不回,快步的往前走。富貴終於把若雲拖住,他想擁抱若雲,卻被若雲推開。

這時,一個高瘦的男人飛快地朝兩人跑過來,一看竟然是青山,若雲霎時呆住了,她沒料想到青山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情敵見面,就像兩隻法鬥犬碰頭,氣氛變得詭譎。若雲雖然感到難堪,但心想與其迴避,不如快刀斬亂麻,把自己心裡的打算當面和雙方說清楚。

「許青山,原來是你從中攪局,難怪若雲對我如此冷淡。你們可好,藕斷絲連舊情復燃。」富貴見到青山,妒火中燒,直覺地往壞處去想,也就顧不得若雲這時的感受。

「吳富貴,請你說話理智些,別污辱你自己的妻子!」青山被富貴劈頭而來的冷嘲熱諷激怒,捲起袖子,打算賞富貴一頓拳頭。

「怎麼?想找我幹架是嗎?虧你許某人還知道潘若雲是我老婆,敢來糾纏。」吳富貴雙眼幾乎就要噴出火舌,同樣握緊拳頭,擺出「隨時奉陪」的姿態。

「真要打架,你吳富貴不是我的對手。我特地來帶走若雲,不讓她再受你們一家子的窩囊氣。」許青山邊說邊向吳伸出右手中指,羞辱他。

這時,若雲尖聲地吶喊:「你們不要再爭執了,一個是我不愛了的男人,一個是我不想去愛的男人,你們,讓我像出谷的野雲,自在地活著,好嗎?」說完,若雲從兩個男人中間,拔腿飛奔而去

兩個男人在即將動手的瞬間,同時被若雲的尖叫聲震懾住,轉過臉來,望著若雲狂奔離去的背影……。

 

14

回到家裡,Yaya不在家,Yaba還沒下班,若雲匆匆留下一封家書,說明自己即將遠行。若雲環視屋子,心中有些不捨。

帶著行李,若雲回學校向老主任辭行。

「孩子,雖然離開這裡不是最好的辦法,但老蓋仙支持妳的選擇,去一處完全陌生的環境,重新開展自己的生活。記得好好照顧自己,在維也納人生地不熟,可不比在國內。」老主任慈靄的臉上,有著長輩呵護晚輩的理解和寬懷。

「老師,我會的,也請老師保重身體。」

剛踏進辦公室,四年級的曉倩老師無意間聽見兩人的話尾:「潘老師,妳在這裡不是教得好好的嗎?幹嘛說走就走呢?」

「曉倩,若雲有苦衷的。」老主任替若雲說了。

「是不是那頭瘋馬,令妳為難?如果是,他實在太不應該了!我就不喜歡那幾個男老師一股勁兒地瞎起鬨。」曉倩推測地說,話裡對小馬有些不諒解,全校老師都知道小馬對若雲有意思。

「不干馬老師的,曉倩,是我自己想離開這裡。」若雲委婉地解釋。

「是啊,曉倩,若雲決定去維也納深造。」老主任高興地說。

「如此說來,若雲,我反到同情起那個自作多情的小馬了!」曉倩釋懷地笑著。


  
在候機室大廳,若雲望著大型玻璃帷幕外蔚藍的天空,幾朵白雲徐徐飄過。手機響起,看著來電顯示,是富貴打來的,「他應該已經接到法院離婚的判決通知了吧?這個永遠長不大的男孩。」靠著椅背,若雲釋然地笑了,隨手關掉手機。

若雲輕聲地哼著:「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往後的人生若雲要為自己活著而且活出意義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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