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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半是♀人〉
2026/07/16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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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半是♀人

1

接到「妹妹」曉湘的電話,曉華交代手邊工作,匆匆驅車趕往分局。

   進到偵訊室,刑事小隊長把交保書遞給曉華,臉上掛著詭異的笑,說:「你是他的男朋友吧?在這文件上簽名,就可以把人帶走。」

   曉華把名片遞給小隊長,對方看一眼名片上曉華的職稱「律師,縣議長法律顧問」,臉上的笑瞬間收斂起來。

   曉華納悶地說:「我妹妹犯了什麼法?你們要把她抓來這裡留置訊問﹖」

   小隊長若無其事地說:「令妹啊,她倒是沒犯什麼法,是喝了些酒,在馬路上的車陣裡,像遊魂似地晃蕩,身上又沒帶任何証件,我們的交通員警不想她出事,就把她帶回局裡來。」

   妹妹坐在椅子上啜泣著。曉華望著她臉上花了的粉妝,心裡不由得氣悶,拉高音量問:「我妹既然沒犯什麼法,你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小隊長略顯尷尬說:「也沒做什麼啦,我們見她魂不附體地,以為她可能吸毒,於是順便請女同事對她進行搜身,沒想到不搜身不知道,一搜身嚇一跳,令妹竟然是『帶把的』,男扮女裝,把我們女同事嚇得花容失色呢。」

   曉華聽到小隊長出言不遜,光火地咆哮:「什麼叫可能吸毒?什麼叫順便搜身?你們無憑無據,怎麼可以光天化日下,把人從街上帶回來搜身及留置?哪條法律給你們這麼大的權力來侵害老百姓的人身自由?」

   小隊長支吾著說:「我們只是合理懷疑。」

   曉華反唇相譏說:「同樣我也合理懷疑你們濫用公權力,把你們分局長找出來,我要當面請教他,問清楚他是怎麼管理你們這些部屬的?」

   一旁的女巡佐趕緊陪笑臉,打圓場說:「鄭大律師,您就大人有大量,我們也是不想令妹出意外。」

   曉華這才稍平息下來,說:「我妹是染色體異常,出生就有兩種性徵,因此成長過程一直飽受異樣眼光,沒想到你們這些人民褓姆也這樣欺負她。」

   小隊長自知理虧,眼見找到台階下,立即趨前鞠躬賠禮。「伸手不打笑面人」,曉華也就此打住,扶起妹妹,兩人離開分局。

   房車裡,曉華望著後視鏡裡的妹妹,想起兄妹倆坎坷歧嶇的成長過程,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擔任飛官的父親,二十年前在一次出任務時失事喪生,留下孤兒寡母三人,當時妹妹還在襁褓中。妹妹出生時,就因為染色體異常,具有雙性性徵,被親友視為不祥的妖魔,那些親友不約而同地建議母親,把孩子送去育幼院交給政府處理,但父親堅持不肯。沒多久父親飛機失事,親友們更直言是這孩子剋死父親,強烈建議母親,把這小嬰兒送走。母親只得帶著他們兄妹搬離眷村,來到埔里偏僻的山村,靠著少女時代學來的一手裁縫的手藝,幫人縫製衣服,以微薄收入和父親的撫卹金養家活口。

   在山村裡,小嬰孩被母親當成「女生」來照顧,雙性的特徵剛開始被隱藏得很好,直到妹妹十二歲國小畢業那年,村子裡幾個不良少年趁妹妹放學時落單,堵在回家的路上想要輕薄她,強脫她的衣裙,這秘密才流傳開來。從此妹妹被左鄰右舍當成「妖怪」,大人們紛紛告誡自己的小孩,不可以接近妹妹,但是只要妹妹一出門,就會招來鄰居小孩們好奇的圍觀和取笑,甚至動不動就起鬨要強脫妹妹衣裙。原本性情活潑開朗的妹妹,從此變得畏懼退縮,曉華只得每天多花些時間陪著妹妹一同上下學,當她的保鑣,妹妹才願意上學。

   他不只一次勸母親搬家,換個環境開始新生活,但是母親總是以裁縫客戶都是街坊鄰居,搬家後得重起爐灶、謀生不易,勉強他們兄妹繼續忍氣吞聲。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有多少次因為要保護妹妹,而和鄰居小孩、學區裡的孩子起肢體衝突,在衝突中衣服被拉扯破,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和許許多多破皮擦傷。那段艱苦的成長歲月裡,在每回的衝突過後,他經常抱著飽受驚嚇的妹妹痛哭,那是一段揮之不去、充滿血淚的過程。

   房車經過長長的烏溪橋,妹妹倚著車窗發呆。

曉華平靜地說:「妹妹,妳不要再四處遊蕩了,搬回家住吧?媽媽每天在家裡都為妳擔驚受怕著。

「我不回去,你放我在集集火車站下車。」妹妹絲毫不領情。

曉華語帶責備:「妳這樣一意孤行,實在很不孝呢。」  

「媽媽有你這個寶貝兒子孝順她,就足夠了。我自己有謀生能力,可不想回家當寄生蟲。」

「曉湘,妳怎麼這樣說話啊?媽媽和我,幾時當妳是寄生蟲來著?如果老爸還活著,聽到妳這樣說,他一定會很傷心的。」

   「你別說了,哥,我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我自己工作掙錢,等存夠了錢,就去動手術。」

   「別傻了,妳一個人在外頭租房子,扣除生活開銷,一年能夠存多少錢呢?媽媽和我這些年下來,已經幫妳準備好一筆錢,打算讓妳去動手術,完成妳的心願。先跟我回家去一趟吧,不管妳的想法如何,總得回去和媽媽好好談一談,沒什麼事情是解決不了的。」

   「哥,我不想用你的錢,讀高中和大學這些年,我已經花了你不少錢了。你得存錢將來好娶一房媳婦,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妳說這是什麼話,我是妳哥,照顧妳的生活是我的責任,沒有什麼拖不拖累的。跟我回家去一趟吧,媽聽我說妳被抓進了警察局,憂心忡忡,要我無論如何得把妳帶回去,這回妳就讓哥好交差吧。」

   車子回到三合院前廣場,聽到引擎聲,母親從屋裡走出來,身上還圍著圍裙。曉湘才下車,母親便趨前拉著曉湘的手,直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子三人進到屋裡,母親才坐下來,說:「湘兒啊,搬回來住吧?妳看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母親慈愛的眼裡充滿憐惜。

   曉湘說:「媽,妳不必操心我啦,我都這麼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

   「湘兒,老媽媽對不起妳啊,把妳生得這樣子,我知道妳心裡一直埋怨我,是我欠妳的。」母親語氣裡滿是自責。

   「我沒埋怨妳啊,媽,我想靠我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不願拖累妳和大哥。」

   「妳哥說這些日子妳都在夜店和戲院裡表演,工作到凌晨,幹嘛要那麼辛苦呢?會把身體搞壞的。」

   曉華附和著說:「是啊,妹妹,妳真想工作,何不找一份正常上下班的工作來做?不要再過那種晨昏顛倒的日子了。」

   曉湘為自己辯護著:「我不覺得表演工作辛苦啊,我喜歡這份工作,它讓我感受到自身的價值。等這一季的節目結束,我們的劇團即將受邀前往美、加巡迴表演呢。」

   曉華說:「妳不打算先動過手術嗎?所需的費用,媽跟我已經幫妳準備好了。」

   曉湘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手術的開銷我自己會張羅。」

 

2

   回到團裡,在大樓客廳走廊上,經理問:「Jessica,妳怎麼一整天不見人影,手機也沒開?」

   「我回家去一趟。」曉湘說著,又問:「May回來了嗎?」

   經理搖頭嘆氣說:「這May真糟糕,她自己吸大麻也就算了,竟然還在夜店和Pub販售大麻,被調查局查獲,剛才調查局一隊幹員才來我們團裡大肆搜索,阿Kent和Vivian被搜出持有大麻,兩人都被帶回走了,這回真是天翻地覆喔。」

   曉湘長長地「喔」了一聲。May是曉湘的工作夥伴和室友,為了愛情去動了變性手術,然而男人終究還是回到妻子的身邊。May經此打擊,染上吸食大麻的惡習,經常躲在房間裡吞雲吐霧,麻醉自己,表演工作變得漫不經心。曉湘不喜歡大麻的味道,屢勸不聽之後,於是搬去和隔壁的Cindy住。

   經理懊惱地說:「團員偶爾吸食大麻,只要不沉迷影響工作,以往我都睜隻眼閉隻眼,但是May實在太誇張,竟然拿貨到外面販賣,引起警方眼線注意。這回被查獲,誰都救不了她了。剛才的會議裡,團長已作出開除她的決定,即使她服刑期滿,經過煙毒勒戒,她還是回不來了」。

   曉湘說:「團長的決定,會不會太落井下石了些?」

經理無奈地說:「沒辦法,是May自己去踩紅線,連我也被團長狠狠刮了一頓,說我管理不彰、紀律散漫。」,接著又說:「Jessica,寶華証券的那個周董,最近沒再來糾纏妳吧?」

曉湘冷淡地說:「那個變態的色老頭,我跟他只是逢場作戲而已,這種臭男人的底細,我看得很清楚。」

   「咱們做這行的,和氣生財,儘量別得罪來捧場的客人。」經理又說:「阿良昨晚去宿舍找妳兩回,妳跟他是不是又鬧彆扭了?」

   「沒跟阿良吵架,我請他回去未婚妻身邊,別再來煩我,如此而已。」

   經理說:「真是冤孽喔,看樣子阿良對妳是真心的,妳難道不考慮接受他嗎?」

   曉湘神情黯然地說:「我沒資格談感情,不接受他是為他設想。」

   「以妳的智慧,這種事情我相信妳能妥善處理。」經理搓著雙手,似乎還有話要說。

   「Jessica,我想請妳幫個忙,跟妳大哥說一下,由他出面去跟調查局斡旋,讓Kent和Vivian先交保出來,要不然,咱們的秀場擔心會人手不足。」

   「好的,待會兒我打他手機,跟他說一下。」

  
  
回到寢室,曉湘才坐下來,室友Cindy說:「阿良昨天來宿舍找妳兩趟。」

   「我聽經理說了。」曉湘拉開抽屜,把卸妝水和化妝棉取出來。

   「我看這傻小子對妳滿癡情的。」Cindy拉過來椅子:「妳難道不覺得妳這樣對他,不太公平嗎?」

   「公平?」曉湘對著梳妝鏡,臉上閃過一絲冷笑:「上蒼何曾對我公平過?」

   「妳真的不打算給他機會嗎?」

   「阿良的未婚妻昨天中午約我見面。」

   Cindy一臉驚訝:「怎麼?對方跟妳興師問罪?」

   「沒啦,我和阿良又沒怎樣,妳想,她能興師問罪嗎?」

   「那,妳跟對方都談些什麼?」

   「我肯定地告訴那女孩,是阿良一直在糾纏我,但我並沒有接受阿良。」

   Cindy「唉!」了一聲,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看痴情的阿良是沒指望囉。」

   「Cindy,不是阿良沒指望,而是這輩子我沒打算跟任何人談感情。」

   「妳太悲觀了,Jessica,好男人還是有的,眼前的阿良就是。我們的遭遇都一樣,從小我就想要成為一個女人,一個溫柔、得人疼愛的女人。」

   「妳啊,已經被愛情沖昏頭囉。阿良應該要和愛他的女孩在一起,往後才會有幸福。我能給他什麼呢?即使將來我動了變性手術,還是沒有生育能力,還是一個不完整的女人,不能為他傳宗接代,他的家人豈會接受一個不孕的女人?」

   「Jessica,妳的思想真古板耶,都什麼時代了,這年頭不生養小孩的夫妻多得是,如果阿良能夠接受這一個事實,妳又何必拒他於千里之外呢?」

   「妳想得太簡單了,Cindy,婚姻是兩個家族的事,不單是男女雙方你情我願。我看得出來,阿良的未婚妻溫柔賢慧,將來會是一個好妻子、賢內助,而我呢?也許充其量只是個好情人。」

   「清官難斷家務事,唉!Jessica,無論妳是否願意接受阿良,妳都應該跟他把話說清楚,如果你不愛他,就不要給他美麗的錯誤,早些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會的,我會跟他把話說清楚的。」這句話,曉湘近乎自言自語,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良約妳明天中午在鰲峰山公園門口見面,話我帶給妳了,妳自己看著辦吧?我去洗香香囉。」Cindy起身,走回寢室。

 

3

   曉湘化了淡妝,穿著一襲鵝黃色的長裙套裝,出現在公園門口。

才見面,阿良便迫不及待地解釋著:「晴美不是我的未婚妻,Jessica,那是我媽安排的相親對象,天地良心,我敢發誓絕對沒和她訂過婚。」

   曉湘反問:「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女孩之所以會主動宣稱是你的未婚妻,出發點難道不是她真心喜歡你嗎?阿良。」

   阿良焦急地說:「我不知道晴美為什麼要這樣說,但我只當她是尋常的異性朋友,Jessica,請妳一定要相信我。」

   「你和那女孩的交情深淺,我不想過問。阿良,你聽我說,過去我們一直是好哥兒們,可以無話不談,因為我們彼此把對方當成好朋友。可是,卻由於你的私心,讓這份友誼變質。阿良,我們真的不適宜談感情,因為我並不是真正的女人,在我的身體裡同時住著兩個異性的靈魂,而你需要的是能夠為你生兒育女的女人。」

   「Jessica,請不要這樣說,我喜歡和妳在一起,那種心靈契合的感覺,其實,妳的靈魂比任何一個女人還要溫柔、賢慧。我不在乎將來是否生養小孩,只要能和妳在一起,這輩子我不會有任何遺憾的。」阿良試圖牽起曉湘的手,卻被她躲開。兩人散步來到木屋走廊,曉湘在階梯上坐下來。

   「感覺是會騙人的,阿良。從我懂事以來,周遭我所接觸到的親友,對我無非是投以異樣的或者憐憫的眼神,我早已習慣這種眼神。你沒當我是妖怪,我心存感謝,但是那不等於你真的瞭解我的思想,更不意味著我會因而對你產生情愫。你的想法真的太單純了,兩性之間的愛情和婚姻不只是彼此間的心靈契合,更有著共組家庭生兒育女的使命和責任。也許,你是純情的羅密歐,但我卻是個不及格的女人。阿良,晴美的確是個好女孩,難得的是她真心喜歡你,你為什麼不仔細想想,她所具有的那些女人的美德?為什麼偏要執迷不悟呢?」

   阿良感到懊惱,他直覺得是晴美從中破壞,才使得Jessica的態度變得如此堅決:「Jessica,是不是晴美跟你說了些什麼?」

   「你想太多了,阿良。即使沒有這個女孩存在,我們之間也不會有另一種可能。我們可以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卻不可能是一對情侶,根本的原因是,我不是真正的、完整的女人,我需要的是能夠超越性別藩籬,談心事的朋友,而不是建立在親密關係上的異性戀人。這樣,你懂嗎?」

   阿良的臉色黯淡下來,彷彿被宣判死刑的囚犯那般,感到絕望。他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說:「汝愛我心,我憐汝色,經百千劫,終在纏縛。Jessica,也許,今生注定我只能當妳的好朋友吧?」

   曉湘伸出手,握著阿良,說:「好朋友,別再鑽牛角尖了,讓我們重拾友誼,在生命的旅程裡,相互扶持,好嗎?」

 

4

   剛忙完舞台布景的搭建工作,阿良渾身臭汗,索性脫下汗衫,站在電扇前,閉起眼睛享受片刻的清涼。

   曉湘送來一杯700cc冰涼的仙草茶,阿良一下子就喝光。

「天氣炎熱,去浴室沖涼吧?」曉湘說著:「我得開始化妝了。」

   站在舞台角落的Cindy,看著兩人之間如常的互動,心中的石頭總算放了下來。

   今晚的演出劇目,是百老匯的著名歌劇:「歌劇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曉湘和Cindy分別擔綱扮演克莉斯汀(Christine)和卡洛塔Carlotta。以往這劇目卡洛塔一角都由May來扮演,但是May因販賣大麻進了警局,在Jessica的推荐下,團長立即決定陣前換角。兩天前的劇組會議上,Cindy被團長告知接下卡洛塔這個角色,心裡感到相當惶恐,所幸在室友Jessica傾囊相授和信心鼓勵下,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對於Jessica,Cindy心中滿是感激,嘴裡雖然沒說,卻貼心地替她準備了一盒新款的彩妝盒。

   曉華特地前來戲院,觀賞妹妹的歌劇演出。他心中一直有個疑惑,何以這些年來,妹妹如此醉心於舞台表演工作。曉華選了後排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他手上捧著一大束鮮花。

   布幕緩緩升起,曉華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舞台。卡洛塔率先登場,這時女主角卡洛塔正在演唱,背景布幕卻突然落下,差一點就砸到女主角卡洛塔。舞台暗處,旁白的人說出:「人們開始議論耳語:『那一定是劇院魅影幹的』」,舞台上的卡洛塔非常生氣,拒絕繼續演唱下去。

克莉斯汀代替卡洛塔演唱,Jessica穿著寶藍色的晚禮服登場,頭上梳著髮髻,髮茨間插著幾朵粉色鮮花。舉手投足間,Jessica的聲音清亮甜美,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展現出懾人心魂的青春氣息和清純無瑕的成熟少婦風情。曉華看得目不轉睛,心裡想著「舞台上的妹妹,怎麼看都是個道地的小女人。」

   然而,來戲院看歌劇表演的觀眾,卻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人猛吹口哨,喊著要女主角脫衣服,有人發出黠黠的怪叫,現場卻沒有人出面制止。曉華感到不可思議,如此高格調的舞台劇目和演出,卻招徠一些沒格調的觀眾。曉華胸口的火氣正逐漸上升,似乎就要爆炸開來。勉強按捺住火氣,等到第一幕結束,曉華起身走到舞台後方,演員休息室門口,把那束鮮花交給經理,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戲院。

曉湘接到哥哥送來的鮮花,看著卡片上的幾行字,她知道大哥剛看過她的演出。心裡卻不禁擔心觀眾的臨場反應,會引起大哥的嫌惡感。

表演結束後,經理也送來一大束棒花,說是周董送的,還替周董傳話,要Jessica今晚七點,盛妝前往周董的豪宅,參加生日的化妝舞會。

Jessica猶豫著,經理說:「如果你不放心,我讓Cindy陪你去。」

Jessica故意試探著問:「我請阿良開車接送,可以嗎?」

經理面有難色,說:「阿良這小夥子個性毛燥,妳得提防他出亂子。」

Jessica點頭,嫣然一笑,心想:「會出亂子的,恐怕是周董那個變態的色老頭吧?」


  
阿良開著車子,不忘叮嚀後座的Jessica:「Jessica,妳酒量差,今晚就少喝點酒吧?如果周董要灌妳酒,就讓Cindy幫妳擋酒,Cindy是個酒罈子,從來沒聽過她喝醉酒。」

   Cindy假裝生氣,嬌嗔著說:「良哥,同樣是美美的佳人,怎麼我和Jessica的待遇就差那麼多?你當Jessica是捧在手心的鑽石,卻把我當成陶土捏成的酒罈子?」

   阿良說:「妳也別計較,今晚Jessica是舞會裡的公主,妳是陪同前往的貼身丫嬛。有酒讓妳喝,妳就盡情地喝個痛快吧?」

   Cindy故意唬哢說:「良哥,你說Jessica是舞會裡的公主,怎麼沒看她穿那雙玻璃舞鞋?而你也沒駕駛南瓜馬車來接我們啊?」

   Jessica抿著嘴笑說:「我又不是Cinderella(仙蒂瑞拉),穿玻璃舞鞋去參加舞會?這太誇張了吧?」

   Cindy接著逗趣地說:「那麼最起碼要戴玻璃胸罩,以免周董那隻老玻璃趁機使出抓奶狼爪手。」

   Cindy把Jessica逗得咯咯笑出聲來。

   阿良說:「Cindy,妳左一句玻璃,右一句玻璃,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Cindy笑著說:「你怎麼知道姑娘我屬狗的?我可是靈犬萊西哩。」,然後嘟起嘴唇說:「你敢騎上來,姑娘我讓你見識吸精大法,要你精盡人亡,如何?」

   阿良突然踩煞車,說:「Cindy,金庸的小說妳別拿來耍花槍了,不要害我連昨天吃的都吐出來。」

   車上兩個盛妝的「女人」正笑得七顛八倒,阿良卻推開車門走下車去,原來他把車子開到一家藝品店門口。

   才一會兒,阿良回到車上,手中揮著一只吸血鬼面具,說:「我剛才想到一個好點子了。」

   Cindy睜大牛鈴般的杏眼,臉上似乎寫著「不懂」兩個大字。

   Jessica說:「阿良的意思是,他要戴著那只面具蒙混進去舞會會場。」

   Cindy長長地「喔」了一聲,說:「你真有心哩,好一個護花使者,貼心的跟屁蟲。」


  
周董的豪宅位在高爾夫球場附近的別墅區,周圍環繞花園,俯瞰市區,主體建築為古羅馬式,以進口的白色大理石貼壁,顯得相當氣派豪華。

   Cindy頭一回來,見到這樣的豪宅,眼珠子閃閃發光,說:「這老玻璃看不出有如此獨特的品味。」

   Jessica說:「是啊!如果周董不對我毛手毛腳的,其實我也不怎麼討厭他。」

   Cindy酸溜溜地說:「那是他喜歡妳啊!他怎麼不來對我毛手毛腳的?我可以讓他盡情地摸個過癮哩。」

   阿良搶白說:「周董幹什麼要摸妳啊?Cindy,妳的皮膚感覺跟美國菜瓜布沒什麼兩樣啊!」

   Cindy斜睨阿良一眼,說:「死阿良,你給老娘記住!」

   阿良說:「好啦,Cindy,帳先記妳本子上,回頭給妳機會出氣。妳們從大門進去,待會兒我翻牆進去。」

   Cindy問:「咱們不是都走大門?你幹嘛要翻牆進去,扮演俠盜羅賓漢啊?」

   阿良故意反問說:「偵探電影裡的男主角,不都是翻牆進去?」

   「偵探電影?」Cindy一時還意會不過來。

   Jessica推了Cindy手肘一下,說:「阿良沒有主人給的邀請函,只好翻牆進去囉。」

   兩個「女人」連袂進入豪宅,周董一見到Jessica,立即端一杯紅酒過來獻殷勤:「Jessica,妳口渴了吧?先喝一杯冰鎮波爾多紅酒。」

   Jessica手扶著額頭,委婉地推辭說:「昨晚受涼,到現在還有點頭疼呢。」

   一旁的Cindy立即接過酒杯說:「Jessica今晚不宜喝酒,我來替她喝。」,Cindy老實不客氣地三、兩大口喝了那杯紅酒。

   周董臉色微慍,見Jessica正注視著自己,立即換上一副笑臉,說:「不喝紅酒,待會兒喝些水果調的雞尾酒好了。」

   化妝舞會即將開始,主人周董簡要地說了幾分鐘開場白,第一支舞曲主人說他要邀請一位佳人開舞。正當大夥兒目光都集中在周董身上,只見周董不急不徐地走向Jessica,脫帽欠身行禮說:「美麗高貴的公主Jessica,我有這個榮幸邀請妳開舞嗎?」

   Jessica大方地伸出手,讓周董扶著她的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Jessica,今晚,妳特別地美。」周董又說:「妳的美令我很難以言語來形容。」

   「是嗎?周董。下午我在舞台上演出歌劇魅影時,就沒有現在那麼美嗎?」

   「失言,失言。」周董趕緊哄著說:「我的Jessica,我意思是說,現在的妳,和我沒有距離。」

   舞曲悠揚地響起,四聲道環繞式立體音效。是理查.克萊德蒙的鋼琴曲「夢中的婚禮(Marriage D'amou)」,周董以華爾滋的舞步來行進,Jessica在他的帶舞下,舞姿輕盈優雅,彷若仙女下凡,在場的觀眾看得陶醉,每個人的臉上表情和身體似乎都「定格」似地,一動也不動。

   在場的觀眾,除了周董的幾位好友,知道Jessica是位反串秀藝人,不知情的都以為周董深具眼光。周董一頭銀髮,風度翩翩,身上穿著燕尾禮服,一派紳士名人作風。Jessica則是明眸皓齒、清麗高雅,膚白若雪似乎吹彈可破。如果以兩人的年紀來看,感覺比較像是父親帶著疼愛的女兒在起舞。

   這時,有隻手擰了Cindy的大腿一下,Cindy轉頭正要發作,卻是帶著吸血鬼面具的阿良。阿良把食指壓在Cindy嘴唇上,「噓」了一下,要她別出聲。

   Jessica的舞步先後受過學院和劇團訓練,跳起舞來當然毫不含糊。周董臉上的表情始終含情脈脈且眼神專注,顯然他對Jessica這位舞伴相當地滿意。舞曲結束時,現場響起一片「安可」聲,周董此時心花怒放,歡樂全寫在臉上。

Jessica附在周董耳邊低語幾句,周董聽得眉飛色舞,隨即拍掌,請侍者拉開角落布幕,眾人目光為之一亮,是一架「史坦威」鋼琴。Jessica走向琴座,全場頓時鴉雀無聲。脫下白絲手套,Jessica深提了一口氣,十指在琴鍵上輕快地起落,宛如小鳥跳響枝頭般,琴音輕快如行雲流水,是理查的「凡妮莎的微笑」。

Jessica小露一手就技驚四座,連阿良和Cindy也是頭一回聽到且親眼目睹這一幕,原來Jessica深藏不露,鋼琴彈奏技巧竟如此地精純。周董目不轉睛地聆賞著這首鋼琴曲,心中既驚訝又佩服,還有著一份搖蕩肺腑的感動。

曲子結束後,「安可」聲和口哨聲混雜著久久不絕的掌聲,周董的眼眶裡泛著婆娑淚光,阿良則是感動得呆若木雞,彷彿全身通了電流。

周董面對來賓,語調高亢地說:「各位朋友,你們覺得Jessica小姐的鋼琴曲,是不是專業級的名家?如果各位同意我的眼光,請再用力鼓掌一次,好嗎?」

   在眾人如雷的掌聲和歡呼聲中,Jessica起身面向舞池,欠身行禮。

周董又說:「請Jessica小姐再為各位彈奏一曲,請各位攜伴進入舞池。」,隨即低頭附在Jessica耳邊低語,然後又抬起頭來說:「是一首slow節奏的曲子,適合華爾滋等慢舞。」

琴音再度響起,在場卻沒有幾個人聽過這曲子。周董在腦葉裡快速地翻頁,還是沒找到答案。身旁有個小女孩突然說話:「這是宮奇駿卡通動畫裡,『神隱少女』的主題曲喔!」

周董立即走過去,親切地抱起小女孩,問:「小妹妹,妳怎麼知道的?」

小妹妹似乎也不怕生,說:「因為我喜歡宮奇駿的卡通動畫啊!」

周董笑呵呵說:「從明天起,我也要開始看宮奇駿的卡通動畫喔。」

   接下來的舞曲,周董又邀Jessica共舞,Jessica自然且大方地接受。周董的右手挽著Jessica的腰肢,手掌不時地揉捏著Jessica的屁股,Jessica臉上卻仍若無其事地保持微笑,隱忍著不便發做。

在一首「艾蜜莉的異想世界」的鋼琴協奏曲裡,周董神祕地附在Jessica的耳邊低語著,不久,卻見Jessica眼眸裡流轉著兩漥清淚。

   一旁喬裝共舞的阿良和Cindy,眼見此情景,心裡著實慌了起來。

舞曲結束後,中場稍作休息。Cindy藉機把Jessica拉去洗手間,想要問個明白:「那老玻璃到底對妳說了些什麼?他欺負妳了,是不是?」

Jessica搖頭,雙手絞著絲質手帕。

Cindy急了,又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妳說啊?」

Jessica說:「周董剛才向我求婚。」

Cindy說:「可以想像,這隻老癩蛤蟆,還真想吃天鵝屁哩!」

Jessica解釋說:「不是妳想的那樣啦,Cindy。周董是求我陪他去拍婚紗照和結婚典禮的DVD,要帶去美國加州,給他女兒看的。」

「拍婚紗照就直說嘛,幹嘛跟妳求婚啊?」Cindy納悶地說:「這老玻璃葫蘆裡究竟在賣啥米藥丸子啊?」

「婚紗照要在教堂裡拍照,整個過程必須以婚禮的形式來進行,而且必須讓所有來觀禮的來賓信以為真。」

「以婚禮的形式來進行,而且必須讓所有來觀禮的來賓信以為真?這老玻璃究竟在搞啥米把戲呢?妳答應他了嗎?」

「我答應他了。」Jessica平靜地說著。

「喔?那麼妳的阿良哥怎麼辦?他可是會想不開,去跳烏溪的喔!」

「跟他說清楚,他就不用跳烏溪了。」Jessica神祕地笑著。

「幹嘛?裝神祕還是便祕啊?別吊我胃口,說啦,到底怎麼回事?」Cindy一再催促著,看來她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

「周董剛才告訴我一則故事,令我相當感動,於是,我答應當他的一日新娘。」

「哦?怎樣的一則故事?人家也想聽聽。」

「四十多年前,一位大地主的獨生子,喜歡上他的鋼琴家教老師,但是專制的父親卻早已替他覓得一戶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才十六、七歲的年輕小夥子,不顧父親的反對,和家教老師私奔,躲到深山裡的小村子共同生活。一年後,父親終於發現兒子的形蹤,於是帶一夥人要去把兒子給綁回來。父親沒想到,見到兒子時,他身邊的女人已經大腹便便。狠心的父親留下一筆現金給兒子的女人,把兒子強行架回來。不久,那女人在臨盆時,因為難產,鄰居將她送到醫院,已奄奄一息。女人苦苦哀求醫生留下孩子,她自己願意犧牲生命。醫生尊重女人的請求,讓胎兒活著出世。小夥子接到醫院通知,趕往醫院,在太平間裡,終於見到妻子最後一面,抱著小女嬰痛哭。小夥子把嬰兒帶走,來到台灣中部落腳,白手起家,一個大男人一邊忙事業一邊還得每天奶瓶尿片當奶爸。小女嬰懂事後,經常問媽媽去了哪裡,小爸爸不忍心跟女兒說實話,於是騙她說媽媽留學去了歐洲。」

「哦?是這樣啊?那麼老玻璃怎麼會纏上妳呢?」

「他不是老玻璃,我們都誤解他了。」

「喔?是嗎?我有點懂了,是不是妳的長相很像那老傢伙死去的妻子?」

「嗯,周董剛才的確是這麼對我說的。」

「可是,這樣也不對啊!」Cindy想到周董和Jessica相差近四十歲,這婚紗照和DVD影帶,究竟要怎麼拍才不會露出破綻呢?

「周董希望我先拍一組黑白的婚莎照,他找到一個長得很像他年輕時的男孩來客串男主角。接下來是我化老妝,和他在教堂裡慶祝結婚四十五週年,這段是彩色婚紗照和DVD影帶。直等我點頭同意,他就開始著手安排一切事宜。」

「那麼,妳幹嘛非得答應幫他這個忙?」

「周董說他已不久於人世了,希望在他去見女兒時,能把這一段記憶裡的空白補起來。」

「周董不久於人世?」Cindy感到不可置信,說:「我看他臉色紅潤得很,不像耶!」

「他的確是這樣說的,我想他沒必要騙我。」

Cindy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問:「妳就因為同情他,而幫他這個忙?」

「嗯!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為什麼不幫呢?」

「萬一這老傢伙設局欺騙妳跟他結婚呢?妳可別忘了,妳的身分證上頭的性別欄是寫『女』的喔,到那時會有理說不清哩!」

「我想,他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來欺騙我吧?何況我們只是走個形式,並沒有後續的結婚登記。」Jessica如此反問,其實這句話也是在提醒她自己,不要被同情心給蒙蔽了。

從洗手間出來,Cindy就迫不及待地將此事一五一十地轉述給阿良。阿良的初步反應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5

   阿良突然請假離開劇團,聽經理說是回台東老家去處理事情,大約會耽擱十天半個月。

   曉湘(Jessica)打過兩次電話,都沒人接,她以為阿良家裡一定出了什麼事,讓他不得不特地請長假回去。

   直到和周董約定拍攝結婚照的前一天,阿良才回到劇團,但是他似乎完全改頭換面,變了個人似地,不只穿著體面,舉手投足間的儀態也受過特別訓練。許多夥伴好奇地想探問,但阿良卻口風甚緊,以致於有人異想天開的以為阿良是樂透頭彩的幸運兒。

在給曉湘的電話留言裡,阿良提出希望她在拍婚紗照前,能陪他去看海的請求。曉湘不忍令他失望,於是在簡訊裡同意。下午,兩人來到海岸。

   面對千頃碧波,阿良感性地說:「Jessica,或許,我該稱呼妳『鄭曉湘』,這是妳爸媽幫妳取的名字,妳曾想過沒有,他們把妳當成女兒看待,一定有他們的深意。」

   「是啊,我媽說我爸生前一直希望有個女兒,女兒貼心,會跟他撒嬌。」

   「曉湘,妳可曾想像過,也許有那麼一天,妳陪著妳的Mr. Right一起在海邊漫步,那種情景?」

   曉湘眺望著海的盡處,茫然地搖頭說:「不可能吧?我是寄居蟹的那種獨居型動物,不習慣和另外一半共享巢穴。」

   「不必過早預言自己的將來,曉湘,除非真能看破紅塵。」阿良握起曉湘的手,曉湘這回沒抽手。

   「這社會上不也有許多男女選擇單身?他們不想穿戴婚姻和家庭的腳鐐手銬
,這些都是每個人自由意志下的選擇,並沒有什麼值得道德非難的,不是嗎?」曉湘為自己的想法辯護著。

   阿良轉過身來,深情款款地凝視著曉湘:「好,那麼我問妳,如果妳的身體和正常女孩沒兩樣,妳會輕易地選擇走上單身這條路嗎?如果有個深愛妳的男人在妳身旁守護著妳,妳還會堅持抱獨身主義嗎?」

   「也許,在你所假設的前提下,我會比較慎重地作出選擇吧?也就是說,在我作出選擇之前,我會有較多的考量因素,這些因素會影響我的所下的判斷和決定。」曉湘閉起眼睛說話,不敢正視阿良的眼神。

   這時,阿良卻突然興起一個念頭,低下頭去親吻曉湘的嘴唇。

「你幹什麼?阿良。」曉湘像是觸電似的,本能地彈開身體。

阿良舉起右手說:「剛才,我把我們的電路接通了,我發現妳是女人,百分之百的女人,我敢對著大海發誓!妳的心是柔軟的,妳的嘴唇散發著成熟女人的甜美氣息。」

阿良的這段話語好像言情小說似的「對白」,令曉湘啼笑皆非,想生氣也不知該如何發難,只能無奈地嘆口氣,說:「隨便你吧,我說不過你。」

 

6

   隔天清晨,阿良一早就悄悄騎機車出門。不久,周董派車來接Jessica去婚紗公司上妝及試穿禮服,Cindy也一起去,「她」是伴娘。

   上午十點,Jessica盛妝出現在教堂門口,來賓響起熱烈掌聲。Jessica由代表女方家長的劇團團長和伴娘Cindy左右扶著,走下禮車。周董親自迎上前來,牽著「新娘」的手進到禮堂,來到禮台前方。前排位置上坐著男女雙方的親友,以及一個戴著Phantom(魅影)鬼面具、穿西裝,胸前別著大朵胸花的男孩。Jessica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瞄了那男孩一下,卻已瞭然在胸。那熟悉的鬼面具和身影,不是阿良,還會有誰呢?莫非他就是周董要找來「客串」新郎的男主角?

   典禮開始,在神父致詞過後,新郎和新娘被引導到神父面前,兩人輪流手按在聖經上,在神父的提示下,說出願意結為夫妻,彼此終身相扶持。接下來是相互交換並為對方佩戴信物:戒指及項鍊,隨後在結婚証書上簽名,新郎脫下鬼面具,擁吻新娘。伴娘Cindy當下雖然因新郎竟然是阿良,一時間感到驚訝和不解,但隨即回魂,右手背貼著額頭鎮定心思。
   攝影師忙著拍攝不同角度的照片,伴郎伴娘為兩人套上花圈,然後是教會的兒童唱詩班歌唱那首改編自「哥多林前書」的〈愛的祈禱〉。在清純如天使般的童音裡,雙方親友及來賓分別拉響禮砲、拋灑花瓣,在一片祝福和恭禧中,新郎挽著新娘緩緩走過紅地毯。最後,新娘把捧花拋向來觀禮的女賓,新郎抱起新娘坐上禮車。

   在禮車裡,Jessica故意悶不吭聲,她此時竟是心緒紛亂如麻,不明白周董口中的「客串」新郎的人,何以會是阿良?這是天意所主導的巧合嗎?還是周董別具深意的安排呢?

   阿良此刻卻是一派春風得意,那模樣令Jessica突然很想咬他一口,於是抓起阿良的右手掌背,狠咬了下去。

   「哎喲!」阿良猛地把手抽回來,手背上留下兩排清晰的齒痕:「妳幹什麼咬我啊?」,阿良一臉驚疑。

   「誰叫你和周董串通起來騙我?」Jessica餘怒未消。

   「我哪有跟周董串通?是他主動來求我幫忙的,說我外形很像他年輕時的模樣,還拿出他以前的照片給我看,看在女主角是妳的份上,我才勉強答應的。」

   「好你個勉強答應,你佔我便宜啊?」

   阿良求饒著說:「姑娘請先息怒,我也是好心才幫忙他的。」


  
隔天傍晚,在周董的豪宅舉辦結婚四十五週年慶,Jessica化了老妝出現在大廳裡。會場冠蓋雲集,中部企業大老闆和地方政要踴躍出席捧場,周董手挽Jessica周旋在賓客間,顯得意興風發。應邀出席的來賓,多數都信以為真,直說周董數十年來不曾再婚,原來是家裡「金屋藏嬌」,周董也沒想多做解釋。Jessica臉上始終保持微笑,心想幫人就幫到底吧。

   會後,周董親手交給Jessica一串鑰匙和一只牛皮紙袋,說:「Jessica,妳幫我完成心願,這棟別墅就當作謝禮,紙袋裡有別墅的權狀和一個美金戶頭,如果妳想繼續從事表演工作,戶頭裡的存款足夠妳的劇團長期使用。」

   Jessica遲疑了一下,她沒想到周董以如此方式來答謝,覺得自己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宜領受如此大筆的饋贈。

   周董見她表情猶豫不決,於是說:「妳該收下的,Jessica,我的來日不多了。這棟宅子我交給妳,算是幫它找個合適的新主人。」

 

7

   去機場送周董搭機赴美,回來後,Jessica和曹團長商量過,山上那棟別墅就當作劇團的大本營,不必再去租用房子和彩排場地,把開銷節省下來,雖然出入上比較不方便。

   喬遷的日期敲定,整個劇團就開始動了起來,大夥兒歡天喜地的搬新家。搬遷工作完成的這晚,團長特別席開五桌,犒賞全體團員。Cindy這個酒鬼喝了不少紹興酒,爛醉如泥;阿良也喝得講話顛三倒四、走起路來歪歪斜斜。

   「樂極生悲」,這個不成文的法則再一次被應驗了。幾天後,阿良和隨車小弟滿載一整貨車的道具,打算要載往草屯的某家戲院。才離開團部,往市區下山的山路,在陡坡的彎道上,為閃避一部上山來的遊覽車,整部車失控衝下山溝。隨車小弟情急跳車,僅身上受到些擦傷,阿良可就沒那麼幸運了。身體被挾在扭曲變形的車頭裡,救難隊動用油壓剪,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拖出來。阿良除臉部被玻璃劃傷幾道,身體並沒有明顯的外傷,但似乎有不少處骨折。

   團部接獲救難隊的通知,除一人留守外,全數趕往醫院探視阿良的情況。送到豐原市區的「南投基督教醫院」時,阿良氣息微弱,已陷入昏迷狀態。急診處醫師先行施以急救,照X光後確認腦部、胸腔均有內出血,於是緊急送入開刀房。

   曹團長和團員們守候在開刀房外,每個人都忐忑不安。Cindy想安慰Jessica,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話,畢竟Jessica和阿良這兩人至今也還不算是一對情侶。Jessica心中有些自責,若不是自己自作聰明,把團部遷到山上別墅,阿良就不會遭此意外。

   六個小時過後,阿良被推出開刀房,轉往加護病房觀察。

   醫師主動告知團長:「傷者顱內出血合併氣胸、血胸,身上多處骨折。傷勢沉重,目前昏迷指數二,能不能熬得過去,就看他的求生意志。」

   Jessica心中難過極了。

   Jessica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凝望病床上插著導管、戴著氧氣面罩,頭部纏著紗布的阿良,為他心疼不已。

阿良的父母和妹妹以及自稱「末婚妻」的晴美,當天深夜趕到醫院。Jessica累趴在走道的沙發上,聽到動靜醒來,看見晴美,就知道來人一定是阿良的家人。阿良的父母親穿著土氣,一眼就知是典型的鄉下人。

   晴美把Jessica介紹給阿良的家人,阿良的母親來回端詳著Jessica,儘管沒說話,但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仍然令Jessica不寒而慄。正好Cindy和經理這時來接班,疲憊不堪的Jessica暗自慶幸隨後就能脫身。

 Jessica為雙方做了簡單介紹,經理說:「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團長覺得很難過,阿良是因公務出勤才受傷的,所有的醫療費用及後續的生活照顧,都會由團裡來支付。」

   阿良的父親紅著眼眶說:「我們只有阿良這個兒子,如果他真的走掉,往後我們要依靠誰呢?」

   經理說:「這點你們放心,團裡有幫阿良投保意外險,團長也說過他會一肩扛起全部的責任。現在,讓我們一起祈禱阿良能度過這一次劫難。」

   Jessica把經理拉到一旁說了幾句,經理顧慮地說:「妳這麼替他們設想,一下子就給他們五十萬的安家費,會不會養大他們的胃口?」

   Jessica說:「就當作是盡個道義責任吧?這筆錢從我戶頭裡支出,不會造成劇團的負擔,但名義上是由團長交付給他們。」

   經理說︰「依我看,先給他們三十萬現金就足夠了。」

   「就五十萬吧,經理。」Jessica說:「阿良的家人,這幾天先暫時安置在我們團部,房間應該還夠的。」

 

8

   半個月過去了,阿良一直沒有甦醒過來,醫師判定他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劇團幫阿良請領到保險理賠,阿良的家人帶著五百萬元支票和五十萬現金回台東老家,說是得回去餵食豬隻,不能繼續留在南投。

   Cindy感嘆地說:「什麼親情嘛?還不如那張支票!親情薄如紙一張,可憐喔!」

   Jessica說:「別這樣說人家,阿良的家人也得替他們自己往後的生活打算。躺在病床上的人換成是妳,妳家人大概也會那樣吧?Cindy。」

   Cindy鼻孔「哼」了一聲,不屑地說:「當年,我是被我後母趕出家門的,我那個沒出息的老爸連吭一聲都沒有。都這麼些年了,他們幾時曾關心過我在外頭的死活?」

   Jessica說:「妳先別忿恨不平了。等手術的傷口拆線,我想把阿良接回團裡,由我們輪流照顧他。」

   Cindy問:「為什麼不考慮送他去『植物人安養中心』呢?如果阿良一直沒醒來,難不成我們要照顧他一輩子?何況他的家人一拿到錢後,就拍拍屁股走人,把爛攤子丟給我們收拾。」

   Jessica說:「妳沒聽醫師說嗎?如果我們每天持續地在病床邊,輪流跟阿良講話,阿良腦部受到刺激,還是有可能甦醒過來的,我們不應該放棄希望,不是嗎?」

   「這種事妳得找團長商量去,別問我的意見,我只能承諾跟妳輪流排班照顧他。」Cindy又說:「不過呢,現在妳是整個劇團的衣食父母,團長應該會聽妳的。」

   「有妳這樣幫我,就足夠了,Cindy,謝囉。」

   Cindy苦笑著說:「不用謝我,Jessica,誰叫我們是好姐妹呢?」

 

9

   一個月後,阿良傷口拆線,被接回團部。

   Jessica和Cindy兩人輪流照顧阿良,每天重複著拍痰、導尿、換尿片、擦澡、按摩,Jessica甘之如飴,Cindy則是有苦難言。

   劇團即將應邀前往美、加巡迴公演,團長私下問Jessica:「妳是團裡的檯柱,如果妳要留下來照顧阿良,劇目會很不好安排。」

   Jessica說得委婉:「團長,在阿良和觀眾之間,我想阿良會更需要我吧?」

   團長沒再說什麼,他約略知道Jessica和阿良之間這份特殊的情份。

   劇團出發公演,團部只剩Jessica留守,少了Cindy輪班,Jessica日子過得分身乏術。大哥曉華來別墅找過她兩次,說母親病了,希望女兒抽空回去探望老人家。曉湘只能趁阿良熟睡後,搭計程車火速回埔里老家一趟。

   母親看到女兒整個人消瘦下去,心中有千百個不捨。曉湘反過來安慰母親,說:「媽,您別耽心我,女兒會照顧好自己身體。您也要趕快好起來,讓大哥開車帶您上山來採水果。院子裡那些果樹,這些日子以來都是我親手照料的。」

 

10

   三個月過去了。

劇團回來的前一天早上,奇蹟出現了,阿良突然睜開眼睛,大大聲地喊了一句:「我好癢喔。」

那時,曉湘正在廚裡榨果汁,聽到這句話,曉湘轉過身來,放下榨汁機,撲身回到病床邊,說:「阿良,你終於醒來了!」

阿良開口說:「我做了一個夢,好長好長,好奇怪的夢。」

曉湘溫柔地問:「怎樣的一個夢?你說說看。」

「我夢見我在海邊,被大浪沖走,然後有一個女孩。」

「一個女孩?」

「嗯」阿良望著曉湘說:「長得跟妳好像,她拼命划著一艘小船,來救我,把我拉上船去。然後我聽到一首曲子。」

「你知道我是誰嗎?」

阿良眼珠子骨碌碌地盯著曉湘的臉,半晌才說:「我知道,我們在教堂結婚,妳是我的新娘。」

曉湘眼裡不禁泛起淚光,握著阿良枯瘦的手說:「是的,我是你今世的新娘。」,曉湘按下床邊小茶几上的隨身聽,是那首「夢中的婚禮(Marriage D'amou)」鋼琴曲。

阿良嘴角揚起笑意,說:「我聽到的,就是這首曲子。」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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